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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緒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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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緒難言

蕭亦行沒有出聲,就這麽定定地看著他。

屋外殘陽如血,透過窗欞落在那雙澄澈的眸中,棕色的瞳仁瀲灩成星芒一樣的波光,美則美矣,卻毫無焦點。

氣血自胸口反覆翻攪,一瞬間攀骨而上,在頭頂轟然炸開。他緩緩收攏了垂在身邊的手指,力道大得幾乎把掌心掐出血來。面前人一絲一毫的小心翼翼盡被收入眼底,心疼、擔心、惱火…紛繁覆雜的情緒須臾間如疾風驟雨倒灌,將他淋得渾身濕透,最後漸漸凝結成霜。

楚杭在飯菜入口的剎那就察覺到自己把木筷拿反了,可貿然調整過來反而更引人註意。他不敢聲張,如坐針氈地匆匆吃了幾口,強行壓住心裏的忐忑,隨手把碗筷一推,淡笑道:“落雲峰上的膳房的確比青雲峰好,只是不知師尊會來,我方才晚膳用得著實不少,這些菜還是留著晚點再吃。”

蕭亦行的眼神一點一點黯淡下去,過了半晌才開口道:“阿杭,茶水都涼了。我有點口渴,你再去燒一壺吧。”

清冽的嗓音淡淡的,尾音微沈。蕭亦行已經竭力克制,但楚杭依然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語氣中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裹挾著暗流湧動。

他心下一沈,可又沒有理由拒絕,只得緩緩起身,憑借著一點記憶向屋外水缸邊走去。這青雲峰的住所他也剛來而已,由於葉無塵特別關照,這兩日的茶水都有按時人送來,他還從未自己動手煮過。

楚杭盡量讓自己的動作看上去自然一些,可小心挪動的步子和微微發顫的手指已將他全部出賣。屋裏靜的只剩彼此的呼吸聲,他仿佛覺得有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自己,不由心虛地加快了腳步。

一道門檻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身前,楚杭腳下一個踉蹌,下意識伸手去拉旁邊的人,不料蕭亦行微一錯步,閃身避開了。

他猛然了抓個空,登時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觸手是冰涼堅硬的石板,楚杭剛支起身,一道慍怒地聲音從頭頂響起:“你打算瞞我到何時?”

那音量不大,卻已然氣急,帶著隱隱的顫抖。楚杭沒料到蕭亦行會如此生氣,一時間有些呆住。

他跟在師尊身邊已有十年,記憶裏蕭亦行幾乎從未對他發過這麽大的火。他難掩心底慌亂之情,就這麽跪在冷硬的石板地上,一臉茫然。

“起來!”怔神之間,蕭亦行又是一聲低喝。

楚杭抿緊嘴唇,單手撐膝站起了身。目之所及,一片灰蒙蒙的,如同被黑雲濃霧深鎖,夕陽的殘紅映入眼中,只有一團模糊的光點,什麽都看不真切。

他正不知所措,忽覺一陣掌風從左側而來。這一招並未附上內力,但出手幹脆利落,一絲多餘的動作都沒有。楚杭猝不及防,聽到風聲迫近時已然來不及躲閃,左肩被不輕不重的力道一擊,痛得悶哼一聲,連退幾步方才站定。

他一臉不可置信地“望”向蕭亦行的方向,只聽對面人平靜道:“再來。”

他只能聽見聲音,卻看不到蕭亦行已經拆下了護腕的手帶,綁在了自己的雙眼上。

楚杭著實被這如此不尋常的舉動給驚著了。他這些日子焦灼難安,連夜裏也輾轉反側,懸著一顆心反覆想象著若是被師尊發現了,會是怎樣的反應。

不過無論他怎麽預想,都沒料到蕭亦行的第一反應是揍他。

楚杭來不及細想,又覺一陣勁風攢動,他索性閉上眼睛凝聚神識,調動周身靈力在四肢百骸間游走,將感官的功能盡力放大。

身影閃動間,他驀然一避,旋即擡手擋住襲來的一掌,一抓一扯之間將蕭亦行的手腕拉向身側。

蕭亦行順勢用腿橫掃而去,在楚杭騰空松手之際,輕巧地一個翻身,穩穩落地。

他這兩招有意放慢了速度,連一絲內力都沒用。

見楚杭勉強能跟上,蕭亦行下一招的速度就快了許多,他以指為劍,附上兩成內力向楚杭點去。

熟悉的靈流在識海中劃破虛空,如颯沓流星,楚杭立刻抽出佩劍橫擋於胸前,“噔”的一聲脆響,青色的劍氣與湛藍的靈流相撞於一處,周遭的空氣激蕩起一圈圈漣漪,而後漸漸消散、化作無形。

僅憑感覺連接下兩招,楚杭心中的一根弦已繃緊到極致,連日來的壓抑、茫然又增添了幾分錯愕、委屈。他微微張口氣息急促,身體幾乎僵在原地,骨節分明的手指下意識地握緊劍柄。可當他再次意識到對面人是蕭亦行的時候,手指又如同被燙到一般陡然松開,長劍哐當落地的聲音清晰可聞。

“師尊,我…”他喃喃自語,可話還未說完,就聽蕭亦行餘怒未消的聲音從那一頭傳來:“準備好了嗎?”

“什麽?”楚杭愕然擡頭。

轉瞬間,識海中一道殘影掠過,楚杭疾步後退擡手欲放下一道屏障,可蕭亦行勢若閃電,一股氣勁自掌心運入,將那擋在身前的手腕向腰後一折。楚杭吃痛轉身,一記拳頭直接砸上臉頰,把他打翻在地。

這一拳又快又準,楚杭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徹底砸蒙了,仰面“咚”地一聲磕在地上。

耳邊嗡嗡作響,他搜腸刮肚地翻遍所有記憶,他的師尊對他總是愛護的、溫柔的,甚至縱容的,何時向今天這般過。

楚杭喘著氣躺在地上,胸腔中的酸楚和委屈齊齊湧上心頭,半晌才啞聲道:“你夠了沒有?”

“這話該我問你。”蕭亦行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你夠了沒有?到底為什麽要瞞我?”

“我不想…讓你擔心。”楚杭擡手覆在眼睛上,良久才擠出一句話。

“只是如此?”蕭亦行語氣漸重:“你究竟是怕我擔心,還是自己不敢面對,怕我嫌棄?”

這一句話音量不大,卻抽絲剝繭般將深埋在心底,連他自己都看不真切,藏著掖著的心思給挖了出來,直截了當地暴露在兩人面前。

楚杭被猛然戳中心事,身子不由地微微僵直。

蕭亦行壓著火:“既然你不想說,那麽我來替你說。”他緩緩蹲下身,一手扣住楚杭的手腕緊緊壓下,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頭,貼近道:“你總是活在別人的影子裏,暗自較勁。在你心裏,你把衍之當做假想敵,不僅處處要跟他比,也跟我別扭著較著勁。我說得對不對?”

不及楚杭回答,蕭亦行繼續道:“你活得太累了,從前的你並不是這樣。你知道的越多,反而越發看不透徹,也不懂珍惜。你這般自擾,不僅小瞧了自己,也是看輕了我。”

他將楚杭覆在眼睛上的手指輕輕移開,句句緊逼:“阿杭,你是不是覺得,你必須比衍之更強,比我更強,我才會喜歡你?”

痛點被一語擊中,楚杭面上的神色愈發不自然。

“你給自己加的角色太多、包袱太重。我是你的師尊,比你年長,比你成熟,修為也在你之上。方才與你一戰,我也蒙上了眼睛,你要清楚,這就是我們之間實力的差距。或許以後終有一天你會超越我,但絕不是現在。”

“不過…”,蕭亦行話鋒一轉,眸光沈了下來。他頓了片刻,語氣漸緩:“我還是要讓你知道,盡管你性子倔,修為淺,如今又看不見了,但於我而言,你都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

一個溫涼的懷抱將楚杭緊緊攬住。蕭亦行用力地將他的額頭埋入自己脖頸間,“一時眼盲又如何,我會想盡辦法治好你。如若不能…”他沈聲道:“那我也會永遠陪著你,做你的眼睛。”

聲如繁花落玉,又字字滾燙,烙入心裏。

體溫隔著衣衫傳來,松香幽然,強壓了一個多月的惶恐與不安驟然釋放,繃緊到快斷線的神經也尋得了片刻的喘息。楚杭挺直的脊背忽然卸了力氣,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蕭亦行懷裏,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起初,他連哽咽都小心翼翼,只從喉嚨深處溢出一絲極低的嗚咽。可隨著那懷抱越收越緊,他這些日子一直積攢的情緒此刻再也控制不住,淚水洶湧地從眼眶中流出,從蕭亦行的脖頸間蜿蜒流到胸口。

楚杭看不清蕭亦行的表情,但他幾乎能想到那雙鳳眸此刻流露出的堅韌與痛苦。他緩了半晌,終於擡起手順著蕭亦行的臉頰輕輕描摹撫去,他的動作極輕,指尖一寸一寸拂過鼻梁、眼睫,最終落在緊鎖的眉間。

他緩緩撫平那緊蹙的眉心,低語道:“對不起,還是讓你擔心了。”

夜幕降臨,螢火在天。兩人的心情都幾番輪轉,各有不可言說的滋味。回到屋裏,蕭亦行替楚杭簡單處理了傷口,便背對著他不再開口說話。

空氣裏幾經沈默,只有爐火嗶啵作響。直到茶水燒得沸騰,滾燙的水溢出壺口滋啦一聲澆在炭火上,蕭亦行才終於轉過身來,開口道:“你如今一人住著也不方便,明日便搬回落雲峰,與我同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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