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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門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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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門一戰

寒風冷冽,白雪蒼茫。

高大的雪松筆直挺立,在一望無際的松林盡頭,立著一排排瑩白色墓碑,這是歷年來昆侖玉虛宮弟子的棺林。

雖是為了查證,可冒然開棺實屬對故人不敬。蕭亦行思忖片刻,從廣袖中化出一只煉妖壺,蔥白的指尖自瓶口點過,霎時間瓶身光華流轉,一團黑白相間、毛絨絨的東西從瓶口鉆了出來。

那是被煉化已久的九命貓妖。妖物可行走於人鬼兩界,形體虛實變幻莫測,且此妖敏銳異常、善於洞察,蕭亦行早已把它收拾得服服帖帖,此時低聲囑咐了幾句,那貓妖便“嗖”地一聲化作一團霧氣,影影綽綽地沒入了棺槨之內。

天地靜謐,偶爾有白雪壓折松枝簌簌落地。遠處的箜篌之聲已從清亮悠揚化為錚錚作響,兩地相隔太遠,蕭亦行雖聽不見,心裏卻繃得緊。

而此刻還有另一件事壓在他心上,該來的總會要來,身後靈力的湧動轉瞬即至。同門一場,蕭亦行壓下心中的酸澀,面上淡然地轉過身,低聲道:“你來了。”

沈念辰帶著十餘名瑯琊閣的弟子從遠處急行而來,月白色的袍服在風中獵獵作響。那雙如江潮落曉般的眼眸此刻晦暗不明,他刻意避開了蕭亦行直視的目光,緩緩開口:“師兄,常言道死者為大,既已入棺,如此折騰怕是不妥。”

蕭亦行一襲白衣在雪中靜立,目光沈沈地落著,盯著沈念辰一絲一毫細微的表情,“念辰,這是你的意思,還是閣主的意思?”

不出所料,昔日的師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再一次勸道:“師兄,碧雲天素來不參與門派之爭,你又何必執意卷入?聽我一句,收手吧。”

“這一句收手,奉還給你。”蕭亦行面色冷肅,眼簾微擡掃視了一圈,薄唇輕啟:“你們是一個個來,還是一起來?”

沈念辰神色頗為難堪,遲疑片刻咬牙道:“得罪了。”說罷,他長劍出鞘,飛身一躍,身形快若閃電。青鸞劍有摧枯拉朽之勢,在靈力加持之下,青色的光華迅速展開,劍意澎湃,朝眼前人呼嘯而去。

青鸞本為蕭亦行的佩劍,此劍的威力,他再清楚不過。蕭亦行不敢掉以輕心,他抽出流光、騰空而起,刺眼的劍芒瞬間大熾,兩劍相撞之處,如同九天落下的閃電連接在一起。落雪紛飛中,強大的靈力碰撞幾乎將周遭的百年雪松攔腰折斷,洶湧的戰意直沖雲霄。

沈念辰額前青筋暴起,力量的湧動已瀕臨極限。他對著身後瑯琊閣弟子喝道:“還楞著做什麽,快攔住那妖物!”

錦瑟應聲而動,率領其餘弟子就往棺林中沖去,可眾人還未躍過蕭亦行,就被一道厚重的屏障咣當罩在其中,任憑如何攻擊都突破不得。

蕭亦行右手持劍,騰出左手甩出一個巨大的光罩,將瑯琊閣弟子悉數囿於結界之內。

沈念辰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但此時的對峙已讓他竭盡全力,實在沒有餘力破除結界。見此情狀,他無奈苦笑一聲,用力一推,在空中旋身落地。

兩人相隔數丈,沈念辰低頭不語,片刻後忽然化指為刃,直直插入自己的左肩。

在一陣驚呼聲中,血液四濺開來。蕭亦行心中一沈,想要阻止卻已然來不及,濺出的血液詭異地凝成一股血柱,在空中升騰而起。

沈念辰嘴唇翕動著,黑色的霧氣與血柱纏繞不休,卷起一陣狂風後猛然撲向他體內。月白色的身影踉蹌後退幾步,待站定之時,他眸中已隱隱泛紅。

“念辰!”蕭亦行臉色一白,難以置信道:“為了替他毀滅證據,你竟然對自己用咒術。北桓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又要為他做到哪一步!”

沈念辰神情木然,雄渾狂暴的元力從他體內席卷而開,靈流在空中卷成肉眼可見的波紋,向對面沖蕩而去。

蕭亦行迅速調動周身真元,憑虛化出一條水龍回旋盤繞在上空。那龍內似浩瀚大海、變化無常,冰藍色的雙眸如同灼灼火焰,裹挾吞天噬地之勢。

水龍長嘯一聲,須臾間轉動身軀與沈念辰的靈力相搏在一起。霎時間,天地風雲變色,源源不斷的靈氣被吸納湧入那股駭人的力量之中,卷成一股旋渦。枝頭的冰淩齊齊斷裂,露出尖銳猙獰的一面,向著旋渦中心刺去。

蕭亦行面色慍怒,一向清冷淡漠的聲音竟變了調,吼道:“沈念辰,你是瘋了嗎,快停下!”

此時瑯琊閣的弟子們也瞧出了其中的不尋常。錦瑟聲音發顫,拼命想破開結界,幾乎是連哭帶喊道:“師尊,你快停下!”

沈念辰不為所動,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他微微仰起頭,對著蕭亦行一字一字道:“師兄,我本不欲與你為敵。可終究造化弄人,你有你的執著,我也有我必須守護之人。無論在你眼中閣主是怎樣的人,可於我而言,他都是我的師尊,我敬他愛他,不論對錯、不計是非。”

尖銳的冰錐在念力催動下沒入身體,可沈念辰仿佛沒有痛覺,把所有的力量都傾註在以命相搏之上。一時間,過往的記憶紛湧而來,這副不死不休的模樣讓蕭亦行心神震動,手中力道不由地撤了幾分。

沈念辰瞅準空隙,伸手憑空一握,一道鋒銳的藤蔓穿過層層光波,在電光火石之間刺入了蕭亦行肩胛,貫穿後背,紮了個血淋淋的窟窿。

蕭亦行驀然回過神,忍痛用力往外一拔,把帶刺的藤條連血帶肉狠狠扔在地上,對沈念辰道:“別執迷不悟了,回頭吧。”

殷紅的血液順著白色衣袍滾滾流下,在雪地中蜿蜒散開。刺目的紅色讓陷入麻木狀態的人陡然一驚,手急急松開。

蕭亦行轉瞬之間來到沈念辰身側,摁住他的雙肩道:“北桓的事,只怕還有很多是你不知道的。”

沈念辰沈默半晌,才低聲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讓我收手,可我早已沒有退路。”

蕭亦行盯著他的眼睛:“你阻止我探查棺槨,想必是知曉瑯琊圍獵內亂的真相了,還是說…你根本就參與其中?”

沈念辰不語。

“那好”,蕭亦行深吸一口氣,眸光深幽地看著他:“楚杭在瑯琊閣中毒,甚至要殺我,也有你一份?”

“什麽?”沈念辰平靜無瀾的眼眸終於出現一絲震顫。他緩緩擡起頭,竭力壓下胸口的起伏,開口道:“我怎麽可能給他下毒,又遑論要殺你。”

見蕭亦行似是不信,他繼續道:“無論你如何看我,如何看閣主,可同門之情我從未想舍棄,怎會對楚杭下毒。況且閣主他一向看重你,要殺你之言又是從何談起。”

蕭亦行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氣,退後一步:“看來此事,他連你也瞞住了。念辰,你顧念同門之誼,可他卻未必。楚杭之所以會突然發狂,是因為中了冰淩花之毒,而且中毒至少有半年之久,難道瑯琊閣脫得了幹系?”

沈念辰聞言面色一沈。驟然間,咒術反噬之力蜂擁而來在體內激蕩不休,腦海中一片嗡鳴,他艱難地擡手擦了擦口鼻滲出的的血跡,搖頭道:“不會的,一定是你誤解了。閣主他,他對你…,不可能用這種殺招。”

“北桓若想取我的命,自然不必如此大費周折。所以他背後的用意和真相,我必須得查清。”蕭亦行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沈念辰,耳語道:“我懷疑,二十年前的事與他有關。”

感受到眼前人一瞬間的僵硬,蕭亦行繼續道:“我將此事告訴你,是因為我信你良心未泯。咒術反噬之力非同小可,若再爭鬥下去,你自己明白後果,我不願看到再失去一位師弟的結局。”

沈念辰仿佛被一記重錘砸在心口,眼前一片暈眩,感官變得模糊起來,幾乎聽不清蕭亦行的話語。他太在意北桓了,在意到很多人不曾發覺的細節,先前的種種揣測、種種片段他不願拼湊起來去想。他一直逃避著,可當這一切被另一個人連根挖起,掰開來一件件說的時候,心中僥幸繃著的那根弦猛然斷了,精神的崩潰連同血肉的疼痛山呼海嘯般襲來。

他張了張嘴,想為北桓辯解兩句。可這輕微一動,胸口間的血氣再也遏制不住,霎時間血液噴湧而出,吐得蕭亦行肩頭幾乎濕透。他的臉龐被血汙染臟,但此刻已全無氣力去擦,只是半闔著眼眸喃喃道:“不是的,閣主他不會,不會…”

蕭亦行靜靜地攬著他,鳳眸低垂著沒有出聲,任由這位師弟徒勞地辯駁著。

結界內的驚叫聲此起彼伏,錦瑟已經哭啞了嗓子。半晌之後,蕭亦行擡手徹去結界,瑯琊閣的弟子們一下子湧了過來。

原本莊嚴肅寂的雪松林徒留一片殘敗景象,在眾人喧囂聲中,一道清亮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

“蕭仙尊,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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