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疑問

葛朝濃還是走了，也許是這段時日以來的相聚彌補了一些遺憾，臨別只剩下彼此的擁抱。

送完葛朝濃後，寇懷玉，方思遠和葛朝濃便去茶樓二樓坐了一會兒，以前他們也常常是兩三個人一處說說話，可這次少了葛朝濃，而且會有很長一段日子裏少了葛朝濃，茶桌上的氣氛莫名就冷清了一大半，三人均打不起精神來。

小魚擔心何慕良的身體，早早派了轎子接他回家。

只剩下寇懷玉和方思遠，前些時日碰面都是在晚上，又都是三四人一起把盞言歡，寇懷玉沒註意，此時光天白日之下瞅見他，發覺他比以前更加憔悴了，“思遠，你……沒事吧？”寇懷玉擔心地問。

“沒事。”方思遠簡短回答。

“思遠，你是因為宋小青她……”

“別提她了，我……”方思遠深吸了一口氣，“懷玉，我是不是很沒用？”他說話的腔調聽著都有幾分難受，“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他喃喃不停地說。

“別這麽說，小青如果在這兒，也不願看到你這樣，有些事，有些人，強求不來，順其自然吧。”寇懷玉只能勸著。

“懷玉，你真正愛過一個人嗎？”方思遠語氣落寞。

“我？”寇懷玉想了想，象方思遠能為了宋小青，如此消沈，他的感情確不曾遇到過。

“我有時候真的挺羨慕你，每天快快活活多好，千萬不要為情所傷。”方思遠繼續道。

“思遠，小青離開這麽久了，你也該振作一下自己了。”

“不，她沒走，她一直都在我身邊，可我沒能力保護她，所以才總是讓她受到傷害，”方思遠搖著頭，“為什麽受傷害的總是她，不是我，這不公平。”

寇懷玉感覺他的精神有些恍惚，或者在他心裏，還一直不願承認宋小青已離去，見他這麽難過，“好了，別想了，思遠，我還是陪你喝酒吧。”

他們來到一家酒肆，酒先端了上來，還未等菜上齊，方思遠就自顧自地又喝起來，剛喝了幾盅，就開始說胡話，“我連心愛的女人都護不住，還算什麽男人，娶也不能娶，愛也不能愛，只能看著她受罪，我還不能言，懷玉，你說，做男人有做到我這樣失敗的嗎？活著到底有什麽意義？”

寇懷玉嚇了一跳，“你說的都是些什麽胡話，全然不象你，是否遇著什麽事了，說出來，我們或許能幫你。”

方思遠盯著酒杯，沈默了良久，“你們幫不了，誰都幫不了，是我自己無能。”說完，又開始獨自灌酒。

壇子裏的酒已經少了一大半，寇懷玉只喝了不到兩杯，他索性不喝了，就看著方思遠一杯一杯下肚，直至撲倒在桌上。

寇懷玉只好找了頂轎子送他回家。

沒想到今天分開這麽早，寇懷玉別了方思遠後，也直接回了寇府，一到家，桂姨娘便拉著他說了個不停，原來他的生辰快到了，桂姨娘問他想怎麽過，有沒有特別想吃的，特別想要的，她派人去置辦。

寇懷玉心情全無，以往在家裏過，寇夫人和桂姨娘想著法兒讓他歡心，但他最高興的還是晚上和方思遠，葛朝濃，何慕良一起出去喝個痛快，現在葛朝濃遠走異鄉，何慕良身體還未完全好，方思遠又是這般頹廢，他實在沒了過生辰的興致，便道：“不辦了。”

桂姨娘生氣，“胡鬧，這一年一年平平安安，順順當當的，哪有說不過就不過的，這生辰哪，就象人一生中的時點，對過去感恩，為以後祈禱，你是寇家的主人，這一大家子人都對你唯首是從，這生辰豈能說不過就不過，不僅得過，還得好好過。”

寇懷玉算了算時日，還有一個多月，也不知道碧水庵的修繕那個時候會是怎樣一種情形，他也該抓緊辦了，便告訴桂姨娘他現在籌建修庵堂的事，到一天可能沒空閑，桂姨娘早聽他說過，家裏每天節省的開支依舊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放心，我們不幹涉你，但生辰一年一次，你無論如何也要抽空回來一趟。”

寇懷玉只好敷衍，“到時候再說。”

回到書房，寇懷玉走到書桌前，一眼就瞧見了墻上柳菡的畫像，這幅畫像掛在裏側一面墻上，每次寇懷玉讀書寫字都能看到，他坐在書桌前瞧著那幅畫像，凝視半晌。

五行進來給他沏茶，他都沒察覺，五行再次進來時，茶都涼了，寇懷玉還瞧著那幅畫。

於是五行站在一旁陪著他看這幅畫，實在沒瞅出什麽新意，或許他們下人是真的看不懂，不覺道：“爺，這幅柳少爺的畫到底好在哪裏？這都多久了，您一直瞧個沒夠。”

寇懷玉的思緒拉回來，縱使是主子，被下人無心一問，也還是難為情，“懂什麽！我就覺著畫面上積了好些灰塵，你們平日偷著懶，到底有沒打掃？”

“喲，爺，瞧你說的，天地良心，我們知道你愛這幅畫，天天仔細著呢，四方整天拿撣子撣個不停，我還擔心他有一天把這畫上的人兒給撣下來了。”

“當真？”寇懷玉又擔心起來，走過去仔細看了看畫面和邊緣，“你們也不用這麽勤勞吧，平日多護著點就行。”

五行受不了了，嘟囔，“我算是看出來了，我們兩個還沒這幅畫重要。”

寇懷玉一聽，鄙夷，“這畫怎麽說都是巫姑娘的傑作，在市面上隨便估個價都價值不菲，你們兩個除了會吃會喝，倒是價值幾何？”

五行領會錯了意，問道：“爺，您這麽在意這幅畫，原來是因為這是巫姑娘畫的？您移情別戀巫姑娘？”他試探地問。

“放屁，”寇懷玉惱道：“我戀都沒戀過，哪來得別戀，還移情別戀？”他賞了五行一個栗子，“我說，你跟著我進了幾天書房，聞了幾天墨香，倒是會用詞了，還移情別戀？”

五行委屈地摸了摸腦袋，“爺，您偏心，老是打我，怎麽就沒見您打四方呢？”

“他沒你這麽自作聰明。”

五行不甘心，“得，我去換四方來伺候您，他見您回家，說是去給您整理房間，整理到現在還沒過來，他瞅著空在偷懶。”

“算了，”寇懷玉觀了觀天色，“別去找他了，跟馬夫說一聲，給我備馬，我要出去一趟。”

“這個時辰了，眼見快天黑了，您去哪兒？”

“去看畫中人。”寇懷玉一邊說一邊匆匆往外面走。

他騎著馬行至蓮潭山，依舊將馬兒寄放在山腳下，獨自上山。

柵欄小院裏，柳菡已點著油燈，正襟危坐地在桌前讀書，見寇懷玉跑了來，也沒覺著多奇怪，好像什麽捉摸不定的時辰見寇懷玉來，他都習慣了，僅瞟了一眼，繼續讀他的書。

柳菡的屋子小，書桌緊靠墻角，連放油燈的架子也是固定在墻上，不像寇懷玉的書房又大又明亮，寬敞的書桌放置在屋中央，旁邊還有茶案；柳菡這麽一個逼仄的空間，寇懷玉來了，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寇懷玉在房裏自顧自來來回回走了一會兒，柳菡沒理他，他倍感無趣，便將外衣和鞋子一脫，索性躺到床上去了。

柳菡讀了好半天書，才意識到房間安靜得有一陣了，回頭通過窗戶見寇懷玉躺在那兒，但儼然沒睡著，兩手枕在腦後，正看著天花板發呆。

覺察到柳菡在瞧他，寇懷玉問，“讀什麽書呢？這麽入迷？”

“我爹診療時做的筆記，我想抓緊學習一些，多了解實際病例的經驗。”

寇懷玉本來還有點生氣，此時卻是一點脾氣都沒有了，見柳菡這麽認真，又是佩服，又是欣賞，又是憐惜。

“怎麽了？你看起來心事重重。”柳菡問。

“沒什麽，有個朋友出了遠門，心裏難免惆悵，就是在想，離別究竟意味著什麽？我們以後會不會也有這樣離別。”

“每個人都是一個獨體，從這方面說，其他人便是過客，都可能面臨離別。”柳菡道。

“明知道我心情不好，你就不能含蓄點？不是很多人都說‘離別是為了下一次的相聚’麽？”

“是這樣，但也不是這樣，人這一生，會有各種各樣的離別，也會有各種不期而遇的相聚，可每種離別和相聚都不會在同一個起點，也不在同一個終點，誰又能保證離別不是永別？所以離別唯一給人的留戀，便是懂得了珍惜。”

寇懷玉想著他的話，默不作聲。

柳菡以為他不想人打擾，打算抱著自己的書繼續讀。

寇懷玉又出聲，“人與人相遇真不容易，要怎樣留住，怎樣珍惜才不讓自己後悔，有些東西明明知道會失去，無奈的是，再怎麽抓，也抓不住。”

柳菡又回頭瞧著他，正思慮怎麽回答，寇懷玉又問，“好比你和我，我們相遇相識，然後成了相知，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們突然在彼此生活中消失，再也不見，我又該當怎麽珍惜你和我的緣分？”停了一會兒，又道：“再比如，你和我相識一場，終有一天因為離別而傷心欲絕，如果重新選擇，你是寧願傷心一場也要認識，還是希望從來就不曾認識過，也不願難過傷心那麽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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