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觀燈

因為天色尚早，寇懷玉讓車夫將馬車趕至了曉風街附近，他家的另一座府邸。

這座府邸是寇家的一處外宅別院，大門牌匾“韜光府”。

在殘月湖兩岸，除了曉風街匯聚著眾佳人的那一棟棟小樓，和對面雲集了才子們的聖賢殿，還有一處風景，就是殘月湖邊的暮霭山上，那棋布星羅在樹林叢中的一幢幢山莊，別墅，度假府。

這些高宅大院，白天看起來靜謐無聲，平靜得跟周圍的樹木一樣毫無奇特之處，晚上卻時時傳來歡言樂語，歌舞聲聲，嬉談笑罵……，不足以富貴不能在這種湖光山色，又風流雲集的地方擁有這麽大的府邸。

寇家的“韜光府”就是其中一座，除了偶爾招待賓客，平日少有人來，因為常年空置，都是幾個仆人和家丁在此維系打理。

這裏離花燈集市近，寇懷玉便將柳菡帶至這兒用晚膳，待晚膳一過，估計天際也該暮色濃郁，可以去觀燈了。

柳菡還是第一次來到這麽大的府院，前後進進出出的院子，花草樹木生的井然有序，兩邊房屋，游廊，內院清掃的幹幹凈凈，從正房，廂房，耳房，那麽多扇窗戶，連窗欞上的圖案都沒有重覆的，而且寓意各不相同，從門檻，屋檐，到墻上的雕刻，連不起眼的裝飾都深有講究。

柳菡慢慢參觀這座府邸時，仆人們已經將晚膳準備好了。

在寇懷玉的叮囑下，上桌的不僅須是清一色的素菜，還不能太多，怕浪費，所以廚房也就只準備了四道菜，第一道“金碧輝煌”，是南瓜與珍珠豆腐圓子一起的蒸菜，色澤鮮亮；第二道，“龍鳳呈祥”，龍是蘿蔔雕刻，鳳是番茄切片擺成，鳳尾用香菜裝飾，是道生菜；第三道，“燈籠高掛”，燈籠是用茄子切花炸出來的，燈籠穗兒用的胡蘿蔔細絲；第四道，“年年有魚”，乍一看是一條蔥香全魚，細一看卻是素雞做的，形狀卻跟真的魚一般無二。

柳菡對著這四樣菜，楞是沒法下筷，主要是做得太漂亮，那魚還像真的魚。

寇懷玉見他發楞，笑著將幾樣菜都瑣碎了，夾進他的碗裏。

等到他們吃完，天色果然暗沈下來，華燈初上，此時觀燈正好。

從韜光府出來，在暮霭山的山腰就可以看見殘月湖兩岸的燈光灼灼，兩岸沿線可以延伸到十裏街，便是花燈集市相連的最長的一條街。

兩人坐著兩頂輕便小轎，直接送到這條街的街口。

街邊的店鋪和樹木都掛滿了彩色的花燈，花下通常掛著一個或幾個小吊牌，吊牌正面有謎面，背面是出謎的店家或樓主的名稱，猜中者可以憑此物兌換小禮品一份，禮物一般不算值錢，多是燈謎主人準備的一些手工小物件。

街道上的人群漸漸增多，成雙成對，三三兩兩，有的甚至結隊成群，孩子們手裏提著燈，大人們眼裏賞著燈，年輕的男男女女指指點點猜著燈，時時歡聲笑語。

寇懷玉和柳菡剛開始還能在街上自由行走，邊賞燈邊說話，隨著越來越多的游人，竟被擠得兩邊分開，前前後後人影綽綽，所能眼見者，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們最後看不到彼此了。

柳菡很是緊張，他從沒有在這麽密集的人群中呆過，隨著人流前湧，經常會出現大大小小的岔路口，這條路，這種情形，對他而言太陌生，他走著走著已辨不清方向。

忽然，一只手從後面拍著他的肩膀，並將他拽住了，“你走得太快了，柳菡，”寇懷玉在身後略帶氣喘地說。

柳菡回頭看見寇懷玉，他的臉色在燈光下有點慘白，剛才驀然走散，他有一瞬情急之間不知所措，，所幸他們身材都比較高，在人頭攢動中，寇懷玉還是看見了茫然往前行的柳菡，看似不遠的距離，經過一個又一個緩緩擋住他的行人，卻仿佛越過了千山萬水。

寇懷玉牽住柳菡的手，“好了，跟緊我，別再走散了，別放手。”

柳菡點點頭。

寇懷玉的另一只手又指了指夜幕中暮霭山隱隱的輪廓，“那是暮霭山，一旦找不到我，你就在那個山路口等我，我來找你。”從這邊上暮霭山，只有一條路，反方向是一條下山的路。

柳菡又點點頭。

寇懷玉還是有點不自信，“算了，我們還是找個偏僻點的地方猜燈謎。”

從十裏街走向殘月湖的方向，人群向兩岸分流，明顯人跡少了很多，從十裏街走到曉風街要經過一片小樹林，林中也掛滿了形態各異的花燈，這些是曉風街的小樓樓主們掛出來的，燈下的小吊牌隨著湖岸吹過來的風一個個輕輕地飄蕩著，招攬路人去解開它們的謎。

不少小吊牌已經被人拽掉了，剩下來的燈謎，大概不太容易。

寇懷玉拉著柳菡在樹林裏轉，看到一個花燈，“謎面是‘加一筆不好，加一倍不少’，打一字，柳菡，是個什麽字？”他問。

說來可笑，寇懷玉雖在詩書上講得頭頭是道，但其實他有個弱點，就是非常不擅長猜謎，他自己對這一點也感覺莫名其妙，一個謎面出出來，他的思維就擴散到著無邊際，始終找不到關鍵所在，若不是陪著柳菡來猜燈謎，他是寧願只賞花燈的。

“是個‘夕’字。”柳菡片刻就答出來。

寇懷玉看了看小牌背後，標明的是“天外樓”，不覺笑了笑，“是位老朋友出的謎。”天外樓的樓主是宋小青，宋小青除了彈琴一絕，還有一絕就是制作糕點，她制作的桃花酥，不僅外形象桃花，還帶有桃花的芬芳，寇懷玉能猜出她的禮物大概就是一小盒包裝精美的桃花酥。

“‘有絲沒有蠶，有洞沒有蟲，有傘沒有人，有巢沒有蜂’，打一草木名？”寇懷玉念著，想了半天，實在沒想出來，“這是個什麽鬼？”他有點煩躁，在柳菡面前展現不太擅長的一面，讓他感到有點難堪。

柳菡也默默念了幾遍，道：“是‘蓮藕’。”

寇懷玉細細一想，確實是蓮藕，但又非常不服氣，“其他三句也就算了，‘有傘沒有人’是怎麽回事？不是荷葉嗎？跟蓮藕沾什麽邊？”

“荷花，荷葉，蓮藕都是一體，勉強也算沾邊。”柳菡感覺好笑。

寇懷玉連著兩樣沒猜中，心裏有氣，翻過小牌一看，出謎面的樓主還是“天外樓”的宋小青，感覺這位老朋友真是不給面子，讓他在柳菡面前出了兩次醜。

接下來，寇懷玉又尋了一個花燈，燈下的謎面是“詫”，打一四字詞語。

這個兩人倒是想了半天，還是柳菡將“詫”字，拆分成“言”和“宅”，才猜出謎底是“一家之言”。

寇懷玉徹底放棄了，他覺得他大概是個天生的“謎盲”，跟燈謎有仇。

他再翻開小牌的背面，標的是“丹青閣”，丹青閣是個畫樓，這座小樓的樓主就是以畫成名的巫綠綺。

說起來，這位巫綠綺絕對算得上是個傳奇人物，她的經歷被很多女子當做自我激勵的典範，她十二歲時，被當做沖喜丫頭送進了當時的畫界泰鬥墨翁的家裏，那個時候墨翁八十歲，身染重病，他的兒女為了給他沖喜，買了十二歲的巫綠綺，原是死馬當活馬醫，沒想到這位大名鼎鼎的畫家，病卻就真的慢慢好轉了，後來巫綠綺被當作書房裏專職的使喚丫鬟一直伺奉墨翁作畫，這一呆就是八年，她的神奇在於這八年裏她偷偷學會了墨翁的全部畫技，後來被墨翁發現了她的天賦，將她收為了關門弟子。

墨翁八十八歲去世後，她有一段時間靠模仿他的畫作謀生，仿得惟妙惟肖，以假亂真，漸漸畫出了名，形成了自己的風格，便開始畫自己的畫。

她非常喜歡竹子，尤為擅長畫竹，很多人找她求畫扇面，她的竹畫扇面後來風靡一時。

她的畫還有一個特色就是組畫，以“四季”為題，畫了春夏秋冬四幅竹子，以“窗外”為題畫了六幅從不同形狀的窗戶看到的各種竹子形態，每幅畫又以出價高者能得，賣給了不同的買家，曾經引得一些喜歡她畫作的公子哥們為了集齊一組主題畫而爭相擡價，後來隨著價格不斷攀升，形成了一畫難求的奇妙景象。

她的名氣大作後，就常扮做道姑四處雲游，采風，在丹青閣就很少見到她的身影了。

寇懷玉從沒刻意去求她的畫，倒是方思遠曾求了兩幅，送了他一幅扇子後，那扇子一直擱在了扇匣子裏，也沒怎麽拿出來用，不是她畫得不好，只是寇懷玉沒有跟風的習慣。

如今見了“丹青閣”的燈謎，也不知道這位巫綠綺姑娘的禮物會是什麽，總不會是一幅畫作吧，正待寇懷玉看著這個小名牌思量，卻聽見有人遠遠地跟他打招呼，聲音婉轉動聽，“沒想到在此見到寇兄，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寇懷玉擡頭一瞧，迎面款款而來的卻正是小名牌的主人巫綠綺，另外一個是她的結拜姐妹朱錦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