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齋飯

這次是寇懷玉楞住了，他聽柳德來說一直不希望柳菡出家，現在見面，柳菡不僅自稱“小僧”，還有個法名。

“鏡月，鏡月，鏡花水月，豈不都是空？”寇懷玉不禁道。

柳菡剛才聽他自我介紹名字裏有個“玉”，不覺淺淺笑道：“什麽又不是空？金風玉露的傳說，遠在天邊，不也是空？”

寇懷玉亦笑了，道：“鏡花水月都是影中景象，看得見，摸不著；金風玉露時，七夕來相會，有道是‘金風玉露一相逢，更勝卻人間無數’，美好了千古，也流傳了千古，哪裏空？”

“七夕相會的美好，對世人來說又何嘗不是鏡花水月，沒有什麽不同。”柳菡道。

寇懷玉聊了兩句，已是口幹舌燥，“我不知道鏡花水月哪一樣更空，但有一樣人世間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水’，小師傅，可否討口水喝？”

“稍等。”柳菡放下條帚，走進那個圍滿柵欄的院子，從屋舍裏提出一個笨重的茶壺，和一個粗瓷碗，寺院裏到處都有供香客休息的石桌石凳，柳菡將茶壺放石桌上，裏面泡的是常見的花紅茶，倒入碗裏，呈現出清亮的琥珀色，寇懷玉一飲而盡，接著又一口氣飲了三碗，也不知道是渴了還是柳菡泡的茶香，他感覺每碗都好似甘露，並且意猶未盡，勝過他以前飲過的所有茗茶。

這時，柳薏跑過來，“夫君，你去哪兒了，叫我好一陣好找？”她囔著，擡轎子的轎夫腳力相當快，早早就把她送到了山上，柳薏等了半天沒等到寇懷玉，便直接去了觀音殿，等她拜完，也沒瞧見寇懷玉過來尋她，剛剛轉了大半個寺院才找到寇懷玉。

寺廟就這麽大，只要她不下山，總是會碰到的，寇懷玉也確實不急，他剛才去捐了一筆香油錢，比起一味地拜佛祈願，他覺得這裏的風景宜人，更讓人暢然開懷。

柳菡不認得寇懷玉，卻認得柳薏，盡管她現在穿得珠光寶氣，臉上的妝容也花了，他還是一眼就看出是她，他怔怔的望著他們，聽柳薏喊著寇懷玉“夫君”，他想起柳德來希望他親自送柳薏出嫁時說起過，她嫁的那戶人家姓“寇”，是他故交的兒子。

柳薏這時也看到了柳菡，有點意外，她呆立了一下，喊了一聲“哥”。

柳菡點點頭。

寇懷玉估計柳菡已認出他們了，溫婉地笑道，“看來我們需重新認識一下，算來我們屬你俗家的親眷，我還是應該叫你柳兄，或者柳菡為好。”

“柳菡”這個名字，柳菡自己都感到陌生，或者說，從記事起根本就不曾聽見有人這麽叫過他，他被送入碧水庵後，祥雲師太覺得叫他俗名不妥，便依據他出生在中秋，以自己弟子的“鏡”字輩，給他取了個法名“鏡月”，後來去了蓮潭寺，周圍的人也都這麽叫他，只有他父親每次來探望他時，才會叫他“菡兒”。

反正稱呼什麽的，也不重要，而且有可能一年他們也難得遇到一回，怎麽叫他關系不大，柳菡沒有反駁，“喝完水，你們就下山吧，現在已是晌午了。”他淡淡地說。

“晌午了嗎？”寇懷玉好像才意識過來，“這水是喝了，但是肚子好像又餓了，柳兄，可否有齋飯施我們一口？”他大言不慚。

柳菡沒料到他們想在這裏用膳，不看寇懷玉，僅柳薏的一身穿著，也能瞧出寇懷玉不是普通的人家，柳菡一時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柳薏更沒想到，忙小聲提醒寇懷玉，“這裏只有齋飯，純素的，我看不必了，山腳下的小鎮就有食館，或者去我家吃也行。”

柳家雖然在蓮潭寺附近，卻和寇府不在一個方向，也不在一條直線上，去柳家吃飯再回家，相當於繞了遠道，寇懷玉自然不會考慮，而且他想在此用齋，本來就是好奇僧人們平日的飲食吃些什麽。

柳菡先還以為寇懷玉在說笑，卻見寇懷玉的神情又分外認真，柳菡見他打定主意，“也罷，現在正是用膳時分，你們留在這兒吃可以，不過寺廟不比你們家裏，有什麽吃什麽，有多少吃多少，不可浪費。”

寇懷玉道：“這個當然。”

著急的是柳薏，她一點兒也不想吃齋，聽到柳菡說必須有什麽吃什麽，有多少吃多少，不禁臉都苦下來了。

“好，你們跟我來。”柳菡將茶壺，茶碗收拾進屋後，於前面給他們帶路。

柳薏在後面悄悄拉了拉寇懷玉的衣袖，希望他改變主意。

寇懷玉抖一抖衣袖，將她輕輕拂開，根本就沒有商量的餘地。

走過一條小路，柳菡帶他們來到齋堂，齋堂很寬敞，沿著一條長長走廊而過，有一個大廳，一個中廳和一個小廳，大廳裏面擺放的是一排排長形的桌子和長條凳，這是僧人們用膳的地方，現在正是午膳時分，僧人們皆已入內，每人面前一份齋飯齋菜，正安安靜靜地吃著，除了輕微的碗筷磕碰的聲音，都悄然無語。

旁邊，還有個小廳，墻上掛著一副大字“阿彌陀佛”，廳中間擺著一個圓桌和一圈木凳，看起來像是佛事活動時，招待貴賓或高僧的地方，幹凈整潔。

柳菡帶他們來的是個中廳，裏面整整齊齊擺放著幾個四四方方的桌子和一些凳子，都打掃得甚是明凈，窗戶也很亮堂，正前方的墻面上掛著“惜緣”兩個大字，兩邊的墻上各掛有四個字的橫幅，一邊寫著“思之不易，”一邊寫著“食之不語”。

廳內有一兩桌已坐著人，也正默默無聞用著膳，廳內人不多，看起來都是前來進香的香客，臨近中午有的香客不想趕著下山，便會留在寺裏用些齋飯，這裏應該就是香客用膳的地方。

寇懷玉找個方桌坐下，柳薏悶悶不樂地，也只好坐下，柳菡讓他們稍稍等候，他去取些齋食。

沒一會兒，他端了一盤青菜，一盤豆腐，一碟鹹菜，然後他們的主食都是一碗稀粥和一個饅頭，柳菡陪在一旁與他們一起用膳，他估計他們只是臨時補充一下，未必吃得慣這裏的食物，為避免浪費，沒有拿太多飯菜過來，這樣一旦他們吃不了，他自己可以都吃掉。

柳薏一看這桌清素，臉色更難看，趁柳菡沒註意，她悄聲問寇懷玉：“我可以不吃嗎？”她打算忍一忍，反正他們吃完後就可以回家，到時候讓廚房做點好吃的，她多吃一點。

“當然可以，”寇懷玉說：“不過你要想好，吃完齋飯後再回家至少得一個半時辰以後。”他一眼看出她在想什麽。

一個半時辰？柳薏想了半天，她能忍嗎？好像不能，早上為了好好裝扮自己，她早飯都沒吃上幾口，現在她早就肚子餓了，她一賭氣，抓起饅頭就狠狠咬了一口。

寇懷玉見狀，“既然決定吃了，就得守規矩吃完，至少，你的這個饅頭要吃完。”

柳薏看著手中的饅頭有點後悔，她其實不想吃，悶悶地，半天也沒想咬第二口。

柳菡每天吃這些，早已習以為常，吃得很是坦然。

寇懷玉也吃得平靜，一碗稀粥，一個饅頭夾帶著幾筷子青菜，豆腐和鹹菜，很快就下了肚，因為柳薏不動筷，所以這幾個菜基本上是他和柳菡分了。

柳薏見他們吃著吃著，又都不說話，也只好低著頭將饅頭啃了幾口，柳菡和寇懷玉吃完後，剩在桌上的就只有柳薏面前那碗未動過的稀粥，還有她手中吃了幾口的饅頭。

於是，他們都看著她，等著她。

柳薏如坐針氈，估計自己不吃完，她都難得從這個齋堂走出去。

見她拿著個饅頭磨磨蹭蹭，寇懷玉只好問：“這碗稀粥，你是打算吃與不吃？”

柳薏搖搖頭。

寇懷玉直接端了過來，三兩口把粥喝了，“你趕緊把饅頭吃完。”他道。

柳薏敏銳地覺出寇懷玉的心情變得不太好，雖然表情沒什麽變化，但他的語氣有點冷。

可是饅頭越吃越幹，柳薏又覺得憋屈，更是咽不下去。

柳菡道了聲，“你慢一點吃。”便起身去幫她倒茶。

柳菡離開的空隙，柳薏想把饅頭用手帕包起來，偷偷拿出去扔掉，寇懷玉不許，“今日，這就是午膳，你若想著回去讓廚房重新給你做不可能，因為我不允許，還有，午膳不吃，就只能等到下午用晚膳了，老夫人知道我們上山進香，今日晚膳會是全素。”

柳薏口裏含著饅頭，眼淚盈盈，她不想吃，為什麽一定要她吃？

柳菡端過來一碗茶給她，瞥見柳薏吃饅頭的樣子似是難受，便將她手中饅頭掰成兩半，將她吃過的那小半遞給她吃完，另一半他自己一口吃了。

柳薏如遇大赦，趕緊接過餘下不多的一點，幾口吃光。

這一餐總算解決了，寇懷玉笑著感謝柳菡，並說這頓齋飯：“著實不錯。”

他說不錯，也不全是客套，就象他前幾天在柳家，讚揚他家廚娘做的飯菜一樣，也是誠心的；他雖然吃過不少山珍海味，但善於從不同的菜肴，不同的環境品出不同的味道，柳家一家人一起吃飯，有種其樂融融家常菜的煙火氣息，而今天的齋飯，他吃的是味道的本真。

柳菡有點意外，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白白凈凈，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不僅一點怨言都沒有，而且看起來吃得很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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