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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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發生在一個非常傳統的武俠宇宙,也就是一個動不動就滅人滿門,每個人都身負血仇,冤冤相報沒法了的無聊江湖。

因為慘案太多,仇恨都分三六九等,江湖內卷過於嚴重,所以我們的主人公決定放下仇恨,躺平營生。

以上為背景。

以下是正文。

1

宋錙銖和裴笑分別的時候,還未滿二八,是一個很狂妄的小姑娘。

武林中人行走江湖有一萬種理由。有人為了神兵利器,有人為了絕世功法,有人為了行俠仗義,唯有宋錙銖不落窠臼——

她行走江湖,只為找到法子□她舅舅。

裴笑就是她那倒黴舅舅。

2

後來,宋錙銖終於尋得屠龍之術,卻再也沒找到龍——她的龍不見了。

於是她開始滿江湖地找龍,可最後龍沒尋著,只尋到了龍的屍骨。

那一天,她親手刨開他的墳,親眼見到了他的屍首,只信了七成。

直到她拿自己的命賭了五回,每一回都九死一生,也沒等來裴笑現身,這才信了十成。

可如今十年過去了,此時此刻,這個殺千刀的居然就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

他仍然愛笑,仍是二三十歲時的容貌,竟與別時無異,看著確像活見鬼。

而這一年,宋錙銖已年近而立。

當年艷驚江湖的千面紅娘子,後來人聞風喪膽的血衣黑寡婦,已淪為如今鄰裏眼中的摳門破落戶。

她隱姓埋名,窩在一個依山傍水的江南小鎮裏,錙銖必較地做些小本買賣,好容易拉扯大了一個閨女。

小櫻桃今年五歲,近來迷上了撿破爛,見著什麽都往家裏撿,今天最是不得了,索性給她撿了個大活人回來。

久別重逢的人,話裏都是機鋒。

這老賊知會她來意時,一雙眼睛亮清清地望住她,深情得好像真有其事。

他說,閻王準我三日假,我還陽來望望你。

3

這很是一句鳥話。

所以宋錙銖笑了。

她的眼睛依然像年少時一樣明澈,雙眉也如年少時一般鋒秀,但這些年來的苦頭畢竟沒白吃,所以她顰笑間已經有了風流熟韻,陰陽怪氣起來也愈加爐火純青。

“乖乖——”她信步到他面前,擡手狎昵地拍了拍他的臉,揚起眉來有聲有色地譏諷他,“這地府是什麽好地方,好教您老人家青春永駐,十年了也不見半點兒老啊?”

裴笑被她拍了這麽兩下,依然面不改色,還順著她的話接著胡說八道:“哎,你有所不知,這陰間一天,人間就是一年。這不,我在下面才待了不到半個月,一還陽,謔——我的小晴兒就這麽大啦!”

他說著還沖宋錙銖眨眨眼,眨得宋錙銖當場就回了他一個大白眼:“你少他娘的給老娘鬼扯。”

她一把掐住裴笑的臉,陰惻惻地冷笑:“老黃瓜刷綠漆——裝什麽鳥嫩?”

然後手一松,給了他一個小/逼兜:“把真臉露出來去。”

——常言道,海會枯,石會爛,所以這世上本沒有歷久彌堅的東西,除了裴笑這老東西的厚臉皮。

由此也可以推斷,一個小小的逼兜,本不足以把裴笑的真容打出來——

但是一句軟話卻可以。

宋錙銖下手並不重,甚至輕得好似調情,但這一下居然好像打空了她的力氣。

她的聲音低下來,語氣中也有了倦意。

她說,讓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4

聽她說完這句話,裴笑就不動了。

其實他易容的功夫很好,即便被掐過之後,還挨了一個小/逼兜,也並沒有露出什麽馬腳——

但他已經藏不下去了。

最後,他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長袖一拂,就把那張假臉揭去了。

歲月果然沒有饒過任何人。

他已有了白發,也比年輕時消瘦了許多,整個人滄桑寥索地站在那裏,竟一身孤絕的落拓氣——

但他還在笑。

他還有逼臉笑。

宋錙銖的力氣霎時又充盈了,覺得一口氣再掄他十個逼兜也不在話下。

可她畢竟比裴笑年輕,以少欺老,實乃江湖最下等、最下乘乃至最下作之功夫——

所以最後,她也只是慢慢哼出幾聲冷笑,用小軟刀子片著他:“看來你這陰間日子,過得也不怎麽樣嘛。”

5

裴笑的臉皮向來厚,這小軟刀子片他,功效好似刮痧。

他挨完這麽幾下片,也老臉不紅心不跳,只是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說:“倒也沒別的不好,就是吃不太飽——”

所以他說,此番歸來,主要是想討口飯吃。

為了要飯,他還煞有介事地編了個故事——

相傳還陽之時,若能吃上一頓掛念之人做的飯,就能讓陽間的煙火氣蓋住陰氣,好在陽間多留些時日。

宋錙銖聽到這兒,挑了一下眉:“多留些時日?”

裴笑忙陪笑道:“要是運氣好,頓頓都能吃飽,不被鬼差捉著,永遠留在陽間,也未必不可。”

這一刻,宋錙銖忽然感到荒唐——

他居然真的想留下。

她盯著裴笑看了很久,荒唐得直笑起來:“你又想留在陽間了?”

裴笑仍拿起腔來扯淡:“陽間好啊,好山好水好風光——”

她更覺得可笑:“這些你陰間沒有?”

裴笑就收聲了。

他這一收聲,目光也斂起來,垂眼望著地。

“有……也是有的。”

他屏聲靜息很久,才長舒出一口氣;再擡眼時,落寞地朝她笑了笑:

“只是你不在,那些風光總差些滋味。”

6

這太是一句討巧話了。

裴笑這輩子也說過不少這樣的討巧話,每一句裏都是逼真的虛情假意,所以宋錙銖一聽就幾乎要笑;

但這一次,他說話的樣子實在太過窘迫,這句話就真到她笑不出來。

一個人想笑卻笑不出來的時候,最容易變態。

她想,這要是十來歲的她聽了這話,多半要兩眼放光地問他:“所以我是哪種滋味?快說快說——”

要換做二十來歲的她聽了這話,恐怕免不了翻臉,還要擼起袖管招呼他:“好啊,你居然拿我做滋味——你想要滋味,老娘這就給你點兒滋味嘗嘗!”

——可她如今快三十歲了。

快三十歲的宋錙銖想笑沒笑,似笑非笑,最後皮笑肉不笑。

她心裏想的是“你個老賊沒滋沒味十幾年都過來了,這會兒又想要滋味了?”,嘴上說的卻是“可我這兒的風光滋味正好”——

然後眼皮一擡,漫不經心地問他:“你又算是哪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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