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關燈
第84章

淩脫去身上的軍服,看著面前合金鑄就的戰甲。

這身戰甲是他過去的戰袍,自從當上第三軍團的軍團長後,他便很少再穿了。淩的掌心覆蓋在冰涼的甲面上,溫柔地像觸碰一件稀世珍寶,他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慢慢笑起來:“老朋友,最後一次並肩作戰啦。”

他想起自己為什麽進入軍隊,和大多數平民雌蟲一樣,他沒有雄父,和雌父居住在貧民窟裏,有一個普普通通,算不上幸福,倒也沒有那麽不幸的童年。他生來便有十分健壯的體格,骯臟的貧民窟教會了他如何打架,他稱霸了整條胡同,所有雌蟲看見他都繞道走,他曾經非常得意,然而沒高興多久,他發現自己還在那條破陋的胡同裏。

他依舊沒有錢,和中央公園裏那些衣著華麗的貴族相比,他臟得像個小醜。他依舊沒有學校可以上,帝國提供給平民雌蟲的基礎教育最高只到中等技術學校,那裏的老師只教他們如何找到一份薪水微薄的工作並這樣一輩子活下去。他意識到貴族與平民之間隔著偌大的天塹,這層鋼鐵般堅硬的溝壑之間,只有一座橋可以走。

參軍。

皇家軍校是帝國唯一向平民雌蟲開放的高等學校,只需要通過一份簡單的體檢程序就可以入學。等畢業後他們會自動分入軍隊,擊殺敵人,獲得勝利,拿到軍功,功勳點可以換取一切他需要的東西,而最頂尖的獎賞,便是地位。

拿到少將軍銜就不會被雄蟲點名婚配,而換取貴族頭銜需要的功勳點很高,等熬到退休後進軍部參謀院才能攢得差不多。但是顯然有另一條更快提升階級的辦法,那些貴族雄蟲們都十分喜歡娶幾位軍雌裝點門面,一來他們身體強韌,只要玩不死就能一直玩下去,二來軍部權勢糾葛,娶到一位實權軍雌,無疑給自己的家族增添幾分力量。

他懷揣著對上流社會的憧憬,他也足夠幸運,李俊看上了他,願意用雌君的禮儀娶他回家。他的不幸也和其他加入豪門的軍雌如出一轍,李俊並不仁慈,他無論在床上床下都有很多花樣,哪怕他是軍雌,每次伺候完他都感覺從鬼門關走過一遭,一連幾天都得待在治療艙裏。

他有點恐懼回到那個富麗堂皇的“家”,但他已經無法逃離。李俊雖然殘暴,但很講信譽,吃穿用度的一切都沒有克扣,他真的成為了李家家主的雌君,過上了貴族的生活。他在老家給他的雌父修了一棟漂亮的小房子,他的雌父沒事就喜歡坐在院子裏的躺椅上曬太陽,帶著自豪的口氣向鄰居炫耀他有一個多麽優秀的雌子。

他的身體、心靈、生活都與李俊牢牢栓在一起,他沒有辦法跟李俊離婚,只能默默接受這一切。幸好他是第三軍團的軍團長,常年奔波在外,每年回家的次數寥寥可數,硬著頭皮叫幾聲也就過去了,因此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夏琛身邊那名叫季瑾的副官出現在他的家中。

他記得李清第一次見他去見季瑾,可憐的雌蟲被關在懲戒室內,那張曾經俊俏的臉上血肉模糊,琥珀色的眼睛卻十分有神,惡狠狠地瞪著圍觀他的所有蟲。他聽見李清拿藤條一邊抽一邊罵他,他感覺有點恍惚,不明白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是知道季瑾的,李清日日夜夜在家裏發瘋,這個該死的雌蟲阻攔他去見夏琛,破壞他與夏琛的美好姻緣。他只在軍部會議上見過雌蟲幾次,作為夏琛的副官,態度不卑不亢,說話做事都極有條理,一點差錯也挑不出來。而一但離開辦公場合,私下裏與蟲交談時總是帶著笑,語氣溫溫和和的,沒什麽攻擊性,無論誰見了都會對他心生好感。這樣的雌蟲在軍部實不多見,李清在他這裏不斷碰釘子也是理所應當,李俊嫌他天天在家裏吵得他頭疼,勒令自己去把季瑾調去第三軍團,他當時也想圖個清靜,趁著開會的功夫向夏琛去討,直接一腳踢到了雄蟲的鋼板上。

雄蟲聽完他的來意,臉上的表情冷淡極了:“這是季瑾的意願嗎?”

他說:“不是,第三軍團第十六軍缺個副軍長,十六軍軍長和季瑾是軍校同學,向我舉薦了他,我看了他的履歷,覺得他很合適,所以向中將開這個口,希望中將成全。”

雄蟲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喊他自己遞申請給我,想換工作這種事都要別的蟲替他說,他沒長嘴嗎?”

他自然是要不來季瑾的申請,他找過季瑾一次,雌蟲對他笑得很和善,用詞也很委婉,態度卻堅決極了,話裏話外都是很滿意這份工作,實在沒有任何調換的意願。他看出來季瑾內裏大概是個軟硬不吃的性子,回去敷衍李俊了事,卻不曾想李清狠毒至此,借著季瑾軍銜低,讓李園把他娶回家去。

他不記得是怎麽從李園的家裏走出去的,他呼吸到室外的新鮮空氣,感覺胸腔一陣惡心,靠在樹上想要嘔吐,卻什麽都咳不出來。帝國有很多雌奴,每個雌奴都和季瑾過著差不多的日子,他分明已經認同了這套社會準則,卻從未像那天一樣感到無比悲涼。

他什麽都做不了,他對李園和李清沒有任何命令的權力,第三軍團的駐軍遠在遙遠的外星系,他不能為了季瑾留在家裏,他同樣受不了李俊對他的折磨。他逃難似地回到了第三軍團,以為看不見就可以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然而短短一年的功夫,他接到李俊的消息,得知了李園的死亡。

天知道那個幾乎每時每刻都處於瀕死狀態的雌蟲是怎麽做到的,抑制環限制他伸出利爪,他就用胳膊勒死了李園,直到第二天早晨給他送飯的雌侍發現他和一堆腐爛的血肉坐在一起。他請假從第三軍團的駐地回去,冷眼瞧著李俊和李清發瘋,然後帶著難以言說的快意走上前,攔住了李俊揮向季瑾的鞭子。

“早點將他送去管教所吧,雄主。”他低眉順眼地勸告李俊,“萬一死在家裏,是要負責任的。”

他在李俊的罵罵咧咧中將季瑾提上飛船,親自開飛船將他送到管教所。雌蟲的腿已經被打折了,他抱著季瑾下來,聽見雌蟲在他耳邊氣若游絲的聲音:“……謝了。”

他對季瑾說:“不客氣。”

他回到了飛船上,問管教所的蟲借了水管清理座椅上的血汙。他的指尖染上一些暗紅色的血液,那晦暗的紅色滲進他的心裏,燃起一團小小的火焰。

他蟲生第一次開始想,這一切到底是憑什麽?季瑾這樣好的一個雌蟲,就活該如此嗎?

現在他知道了答案,帝國確實是不公正的,而這種不公正在千年的教化裏滲入每一只雌蟲的骨髓,變得那樣理所當然。他順著巨大的洪流而下,而在他的身旁,有一個同胞偏偏要逆流而上。

從來如此,便是對的嗎?他現在知道不是這樣,雌蟲中有季瑾這樣敢於反抗的勇士,雄蟲中也有夏琛這樣通情達理的貴族。他們的靈魂遠比自己要高潔,這樣的蟲活下去,可以將公正帶給他們的後代,代代傳承不休。

他的命輕如鴻毛,如果他死了,能讓後來的雌蟲過得更好,能給破落的帝國帶來一點希望,他願意做鋪路的一塊磚頭。

翅翼從背部舒展開來,淩將戰甲披掛在身上,仰首闊步地走出指揮室。

“第三軍團從不畏懼死亡。”他在全軍通訊裏說,“我們的身後是祖國和同胞,我們的死,是為了戰友、親蟲、朋友,為了更多我們珍視的生命能夠活下來。”

“打仗打了這麽多年,一路上走到今天,大家都不容易。來年花開遍地,孩子們都會記得你們。”

艙門開啟,他躍入星空,閃亮的蟲紋在翅翼上流轉,如寶石般熠熠閃光。

“全軍聽令,作戰目標是敵方炮塔和指揮艦,隨我沖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