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今昔荒唐-01

關燈
第85章 今昔荒唐-01

“餵,徐嘉樂,有段時間沒聯系了,你這個星期什麽時候有空?一起吃頓飯,我事情跟你說。”

程俊安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徐嘉樂一只手拿著手機,一只手舉著還沒來得及放進嘴裏的牙刷,洗手間的燈管壞掉了一根,導致光線比以前暗了一些。

這讓他很不習慣。

丁邱聞正站在洗漱臺前照鏡子,他往臉上塗了一層護膚精華,又拆開一張面膜;他的手停止了動作,下意識地仔細傾聽徐嘉樂的話。

“我……不去了吧,最近挺忙的。”徐嘉樂說。

他站在丁邱聞的側後方,丁邱聞緩慢地將面膜展開,他又說:“我真的挺忙的。”

“是嘛?”程俊安在電話那端淡笑,停頓了一下,說,“我要走了。”

“去哪兒?”

丁邱聞再次停住了手上的動作,他穿著睡衣、低著頭,額前的頭發因為洗過臉而濡濕,這是他和徐嘉樂都沒有夜班的一天,明天是周六,徐嘉樂上夜班,他調休。

最近天氣好,然而,電視上說明天要下暴雨,上午時候可能是雷暴。

不知道對方具體的答案,徐嘉樂繼續講著電話,他的下一句是:“你在那邊找到工作了?”

“我拿到佛羅裏達大學的offer了。”

“噢,恭喜啊。”

“噢……你反應這麽平淡嗎?我以為你至少很驚訝,會問我為什麽這個年紀還要出國。”

“我覺得你做出任何選擇都正常。”

徐嘉樂知道程俊安不是樊籠裏的鳥,隨時決定愛或者不愛,歸來或者遠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徐嘉樂擡起了頭,他看到敷著面膜的丁邱聞轉過了身,正在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我先出去,”這時,丁邱聞壓低了嗓子,說道,“你小心,牙膏要掉了。”

誰知,程俊安的耳朵異常靈敏,他笑著問道:“誰在跟你說話啊?”

“哦,我哥。”

“他還沒從你那裏搬出去?”

“沒有,也沒有過這種打算,我們兩個人這樣住挺好的,還能互相照顧。”

“你們在一起了?”

“對。”

這是徐嘉樂短暫遲疑之後的回答,他雲淡風輕,少見地承認了他們的關系,他聽見程俊安在電話那端大笑,說:“我就猜到。”

徐嘉樂覺得這個話題引入得剛剛好,他以為他可以主動地結束這通電話了,說:“那麽祝你學業順利,我這個星期實在空不出時間,等你回來——”

“下個星期可以,我暫時不走,下個星期咱們吃飯,”停頓之後,程俊安又說,“你對象也來吧,沒有其他人,就咱們仨。”

“好吧,我問問他。”

“問什麽問,一定要來聽見了沒?不來我拿你是問,”程俊安開了一個簡短的玩笑,隨意,他換了一種真誠而平靜的語氣,說,“真的,來吧,下次見就不知道什麽時候了。”

“好。”

徐嘉樂終於將牙刷塞進了嘴裏。

“那拜拜了。”

“好,拜拜。”

丁邱聞坐在沙發上,徐嘉樂貼著他坐下,抓住了他無聊到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電話打完了?”丁邱聞的臉隱藏在面膜下邊,幾乎做不出生動的表情,他看了徐嘉樂一眼,問道。

“嗯,他說他要去美國上學了,他是學廣告的,被佛羅裏達大學錄取了,所以他說……下周一起吃頓飯,強調了你也去,還問咱倆是不是在一起了,我說是。”

“好羨慕。”

丁邱聞的話令徐嘉樂一怔,他思考之後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說:“不用羨慕,他是因為年紀小——”

“要是我也有好好念書的環境,有機會去國外學藝術,要是我媽沒走……算了,哪兒有那麽多‘要是’。”

丁邱聞將頭靠在了徐嘉樂的肩膀上,兩個人的手默默緊握,輕輕摩挲,徐嘉樂安慰他,說:“哥,我知道你的理想是什麽,我會努力,我會想辦法,讓你有機會——”

“你別說了,我不是要難為你,你這麽說我更難受,”丁邱聞低聲地笑了笑,說,“我也就是有感而發,隨口說說,理想有理想的好,現實有現實的好,我現在過得也還算不錯。”

徐嘉樂下意識去摸他的臉頰,結果沾染了面膜上的黏濕,徐嘉樂問:“下周吃飯去嗎?”

“去唄。”

“你實在不想去的話,我跟他說一聲。”

“去,感覺他挺好的。”

丁邱聞因為徐嘉樂而介意程俊安,然而,這不妨礙他給予程俊安最大的善意,他是個能安靜地思考的人了,程俊安要離開很久,那麽,那些因為他而存在的擔憂也能消散。

/

星期六,韋舒霞還是穿昨天那件灰紫色T恤、黑色闊腿褲,她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盤好頭發,用黑色的魚嘴夾固定,到了客廳看時間,是上午六點二十分。

“我走了。”

徐鵬的模樣和體態都不再年輕了,他仍舊少有聲色,是一個站在人潮中會被淹沒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件洗過後發硬的短袖襯衫,將便利店的工牌放進了隨手的公文包裏,他站在入戶門處整理完著裝,就靜悄悄地離開了這間房子。

韋舒霞拿起桌上的餡餅咬了一口,她需要抵抗中年期衰老的一切並發癥,包括記憶遲緩,她又咬了一口餡餅,然後,用紙巾把手指擦幹凈。

她給出門不久的徐鵬打了個電話。

“餵,”韋舒霞說,“我沒什麽事兒幹,去趟嘉樂那兒,你把他的鑰匙放哪兒了?我給他捎過去。”

徐鵬說:“在電視櫃的抽屜裏。”

“嗯,知道了。”

韋舒霞放下手機,坐在了餐桌前邊,她喝了兩口熱牛奶,然後,繼續吃著剛才咬過的餡餅,思慮著給徐嘉樂打個電話;她拿起了手機,又將手機放下了。

她不知道徐嘉樂今天是工作還是休息,白班還是夜班。

季風影響半個大陸,夏天的雨總是來得很兇,韋舒霞出門的時候,天頂已經暗烏了,這種雲的顏色很深,厚重地堆疊著,幾乎要猛然地落下來。

韋舒霞去小區門外的路邊搭公交車。

在這之前,她在水果攤上買了新鮮的桃子,她向攤主詢問:“甜不甜啊?”

“當然甜,你嘗嘛?你天天在我這兒買,我什麽時候騙過你。”攤主一口南方普通話,拿起切開的半個桃子,用小刀劃下來一小片,遞到了韋舒霞手上。

韋舒霞矜持地把桃子放進嘴裏。

“我買一些吧。”

“你挑嘛,你要出去啊?”

“對,去我兒子那兒看看,他工作忙,沒時間打掃,我去幫忙打掃一下,給他做點兒飯。”

“我記得你兒子是……是護士對吧?那是忙喲,閑不下來。”

“是。”

幾十年如一日,酷寒或燥熱的北方氣候,養出了韋舒霞溫柔如水鄉的性子,她對著攤主微笑,會因為聊起徐嘉樂而心生愉快,後來,她又去附近的店裏,外帶了兩份徐嘉樂很愛吃的涼皮。

驟雨還在醞釀著,公交車進站、停靠、行駛上路了。

/

密集的雨珠包裹了空中懸浮的灰土,在一剎那開始滴落,雨聲和天光都在半舊窗簾的縫隙以外。

窗簾的縫隙以內,是重疊的人的喘氣聲。

還有呻吟聲,以及尖叫聲,暫且不能斷定這是哪一種風格的纏綿,只能斷定他們共有赤子之情感、欲愛、勇猛,也有創世初不收斂絲毫的沖動,加之力量,加之柔軟。

暴雨中的天頂,有千軍萬馬踏起的塵煙,有巨人之手,有劇毒的玫瑰。

他們的床事,絲毫不具有愛情電影裏生硬的唯美、刻板的漂亮,這是一種生長於眾人類的、怯於啟齒的景色,像是在母體內翻滾的嬰孩,不遮蔽一處;美的應該是——烏黑的帶汗的頭發,上臂和肩膀的肌腱的曲線,背部中線上凸起來的脊骨的影子……

除去了雨聲,還聽得見雷聲——一種類似遠古獸類的吼叫的巨響。

/

蹚水從公交站走到電梯前,韋舒霞並沒有對這場雨生出抱怨的情緒,她的手上提著被雨水打濕的塑料袋,單肩包掛在身上,透濕的雨傘在另一只手裏。她進樓之後還是忍不住蹙眉,然後開始嘆息徐嘉樂現在居住的環境。

這幢樓人來人往,住著形形色色的人,沒有徹底清潔環境衛生的服務,不幸運的情況下要等很久的電梯。

終於聽不見嘈雜的雨聲,聽見的是舊電梯裝置運行時候幹澀的摩擦聲,韋舒霞將傘和水果拎在同一只手上了,她摸出了放在包裏的、徐嘉樂家的房門鑰匙。

這只鑰匙原本的主人是宋昕榕。

除去了快樂,還有疼痛,而疼痛又變成另一種快樂,此刻,丁邱聞在臥室的床上緊緊攀著徐嘉樂的肩膀,接受落在頜骨之下的他的吮吻。

韋舒霞走出了電梯,她和要進電梯的人擦肩,感覺到雨傘上的水沾在了褲子上,很涼。

“乖,”徐嘉樂暫時地離開,他告訴丁邱聞,“翻個身。”

推開門、關上門,接著,韋舒霞把鑰匙握在了手心裏,她放下濕傘,打算把吃的拿去廚房。

她聽到了那些聲音,是沒關的窗戶外傳來的雨聲,又是別的,她將東西放在了客廳的地毯上,然後,鬼使神差地走進了坦然敞開的臥室的門裏。

/

對韋舒霞來說,眼睛所見的、耳朵所聽的,在零點一秒鐘之內全都沖撞進她的大腦。

她看見燈光下肉色的軀體,看見床單邊緣不規則的褶皺,看見猛然從丁邱聞身上起來的徐嘉樂先給丁邱聞蓋上被子,看見丁邱聞望向她的一瞬間驚恐而絕望的表情。

她聽見徐嘉樂發出詫異的嘆息,以及脫口而出的粗話。

“不好意思……”韋舒霞說。

人類難抵抗意外的發生,更難抵抗大腦的下意識,這樣的場景,韋舒霞下意識的反應是尷尬和抱歉,她沒有任何猶豫地轉身,從臥室裏走出去了。

“操,他媽的什麽事兒啊……”徐嘉樂打開衣櫃,隨便地找了衣服穿上,他一時間說不出理性的話,只能無助地感嘆,“我去,我真的瘋了,死了算了。”

被嚇到發呆的丁邱聞只敢踹他的背,示意他出去,只敢用口型說:“出去關上門。”

徐嘉樂將一套衣服扔給他,連嘆了幾口氣,說:“你穿吧,我先去看看。”

TBC.

--------------------

特別謝謝一直以來的貓薄荷、魚糧、評論、海星、收藏,表白筆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