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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壹陸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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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壹陸柒

皇帝收回思緒。

後來仿佛是寶音把孩子放在皇後懷裏, 小兒疾啼,聲震屋瓦,終於喚醒皇後, 可他仍舊不知道剛出生的是阿哥或是公主。急中生智對著太後故作神秘地點點頭,說:“等嬤嬤抱出來, 您自己看。”

太後扭臉看向內殿,說:“抱個孩子出來, 怎麽這麽磨磨蹭蹭。”話音未落, 隱約聽殿裏一聲低低的喊疼,然後一片細碎的騷亂,人人低聲說話,人人都亂著說話。

皇帝傾耳細聽, 反而什麽都聽不見了, 怎麽連剛出生的嬰兒都不吭聲了。他的心又提起來。無論是皇後, 還是剛出生的娃娃, 都是他最緊要的人,心尖尖兒。

人一旦在意什麽,只要與之相涉,便想得特別多,尤其是憂思、疑慮,只聽了一聲不甚真切的喊疼,他心先揪起來, 念頭在心裏飛馳,是金花怎麽了?還是娃娃有事?

自己出來時,娃娃已經收拾停當給寶音抱在懷裏, 這會兒嬤嬤進去怎麽這半天還抱不出來?還是金花有事?一屋子人只顧著救她, 騰不出人出來報個信兒?

皇帝半個屁股剛挨榻, 猜想殿裏兩人有事,硬壓著性子才沒“蹭”地起身,斜簽著身子半歪在榻上,見太後冷著臉對他搖搖頭,說:“等著。”

皇帝先被太後“祖宗家法”教育一通,剛又許了願不進去,這會兒太後不讓進,他也不好硬去,只能穩著。可屁股就坐不到榻上,跟紮著馬步蹲在榻前一般。

默了一口茶的功夫,皇帝剛要起身,剛剛的老嬤嬤疾步出來,伏在太後耳邊低語幾句,太後點點頭,擡眼看了老嬤嬤一眼,老嬤嬤便會意,扭身回內殿。

皇帝坐在旁邊看她倆打啞謎,越發坐不住,忍不住問:“皇額娘?”

太後臉上浮起一個略帶神秘的微笑,說:“皇帝有出息,可惜……”

福臨被她這句說得一楞,餘光瞥見嬤嬤抱著繈褓出來,剛就半蹲的馬步,一個箭步起身毫不遲疑搶到老嬤嬤面前。待伸手接孩兒時卻頓住了。

老嬤嬤懷裏一左一右抱了兩個繈褓,福臨左手一張、右手一攔,兩手都頓在空中,哪個是他的孩兒?他該抱哪個?

老嬤嬤被皇帝一擋,停下步子,這時寶音踉踉蹌蹌從裏面搶出來,看到皇帝正端詳兩個娃娃,眼前一黑,支撐不住,順勢跪倒伏在地上。

皇帝問:“寶音,皇後怎麽樣?”

“……安好。”寶音攏了攏氣兒顫著聲兒回,伏在地上不敢擡臉。

“那這……”皇帝修長的指指著老嬤嬤懷裏的兩個包兒。

寶音還沒答話,太後走過來,繞過皇帝,熟練地從老嬤嬤懷裏接過一個繈褓,說:“來,皇祖母瞧瞧,唷,是個小公主。”舉著孩子湊到皇帝臉旁,“女兒似爹,這小模樣兒,跟你小時候一樣。”

“還有呢?”小公主被人一通揉搓,張著小口要哭,太後一邊晃著安撫懷裏的小嬰兒,一邊問老嬤嬤。

老嬤嬤“撲通”跪倒在地,說:“回太後,還有個小阿哥。”

寶音從背後匍匐爬過來,要去老嬤嬤懷裏接小嬰兒,被老嬤嬤一擡胳膊掀翻在地。也是寶音神思不屬,老嬤嬤只是輕輕一甩,寶音便“咚”一聲重重倒在地上。

這動靜震得福臨恍如大夢初醒,轉頭摸了摸母親懷裏的淡藍色緞包兒,彎腰探著指尖緩緩在老嬤嬤懷裏的包兒外頭輕輕一揉。

眾人都以為他要掀開繈褓看裏頭包著的嫡子,小娃娃似乎也知道父親正揉著自己,嘬著唇輕微地“啵啵”響,在包被裏扭咕身子……誰都沒想到,皇帝只是摸一下,毅然撒開手,舍下兒子,擺著長腿三步邁進內殿,輕輕喚他最牽掛的人兒:“金花。”

金花半夢半醒,仰臉躺著,剛老嬤嬤匆匆抱著孩子出去,寶音追去,她掙紮一下,渾身沒力氣,只能軟身倒著,瞇著眼睛看殿頂,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麽。

他喚過兩聲她都沒應,等他在身邊坐下,她才凝著渾身的精氣神兒,擡手抓著他的胳膊,有氣無力地問:“娃娃呢?”

“皇額娘和嬤嬤抱著。”他看她松了手,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正是那次被佟妃抓青了的那只手,她給生產耗盡了血氣,玉腕膚色黯淡。還瘦。

順著胳膊,先看到她的肩膀頭兒,領口裏露出一截白馥馥的脖頸,鎖骨一頭翹在頸下,一頭支棱著衣裳。他看她這麽瘦,鼻頭一酸,心裏不好受,想著她一定要問孩兒,輕輕說:“你放心,有我呢。”

一句說得她眼裏滿是淚,晶晶亮盈滿眼眶將要順著眼角滴下來,他慌輕手愛惜地摸她的臉:“別哭,剛虧了氣血,不能哭,傷身子。”手指在她尖尖的眼角輕輕一點,把她眼中的閃亮接在指尖,用極輕柔又堅定的聲調說,“我護著他們。”

金花在阿拉坦琪琪格的腦瓜兒裏搜羅過幾遍,明白雙生子算不得好事,尤其她還是皇後。那時候人迷信,所有與大多數人不同的都算是“異兆”,尤其是皇家,皇後生了雙生子,給大臣知道,皇帝怕要下“罪己詔”,是行了多少悖逆之事,才在子嗣上降下如此異端。

金花倒能理解。那時候忌諱雙生子,大多因為雙胎懷孕生產風險高,且新生兒體弱,夭折率也高;至於皇家忌諱,多半因雙胎長得相似,不能委以大任更不能繼承大統,怕分不清,假冒。富貴閑人假冒下不過騙吃騙喝,若是皇帝、大將被假冒呢?

她對清史的研究有限,總覺得沒聽過愛新覺羅皇家甚至宗室有雙生子,大約她讀的史料不夠多!她安慰自己。不過,從概率上說,清朝幾百年,總有雙生子降生,他們都去哪兒了?

所以福臨說護著他們……她顧不得渾身脫力,掙紮著半縱起身:“他們還好?抱來給我看看。他們乍離開,我渾身不自在。”肚子小些,也比以前大,她摸摸肚腹,半天的功夫,她在混沌中走一遭,娃娃已經降生了。

“朕去抱。”他說著起身,剛邁步,發現袍子給她拽著,他轉身,聽她輕慢地說:“你哪會抱,讓嬤嬤抱進來。”他倆都想多了,太後還在坤寧宮,領著人把宮殿圍個水洩不通,斷斷不容他們隨意抱雙生子進出。

皇帝重回外殿,本來步子輕盈,可是看到殿裏眾人又一頓。公主在太後跟前,阿哥在嬤嬤懷裏,兩個娃娃都被太後的人把著。

他走到太後面前,說:“皇額娘,兒子抱孩兒給她額娘瞧瞧。”轉身鋪排,“寶音來抱公主,嬤嬤跟著朕。”

寶音聽說忙膝行到太後面前,直起身朝著太後伸手。

太後不緊不慢抱著懷裏的嬰兒,手輕輕拍著,說:“不忙。這兩個孩子,皇帝怎麽想?”

皇帝故作輕松,語調裏帶著雀躍說:“怎麽想,佟妃的孩子養在膝下,皇後的孩子斷斷沒有再送出宮養著的道理。我們膝下荒蕪,本來還想收養宗室的孩子,皇後之前也提過……”

寥寥數語,聽得太後心裏不痛快。佟妃養三阿哥,一則當時情急,二則皇後還記得來請太後的示下;到了皇後處,皇帝自己就擅自做主了。

而且“我們”,誰們?太後知道他們一體,夫妻致密,父母宗室規矩都不顧,可是每次帝後二人有意無意展示出他們的親密無間,都惹得她心裏窩火。

“那是後一層。”太後強壓著火氣,“雙生子不祥,這兩個孩子只好留一個,另一個,皇後不瞧也罷。”

太後仍輕柔晃著懷中的嬰兒,低頭看,剛出生就眉清目秀的一個小美人兒,細巧的鼻梁、細長的眉眼,活脫脫一個小福臨,嘟嘟厚唇影影綽綽帶著娘親的模樣,甜美可人的,長大了必是另一個草原第一美女。

可惜……生在帝王家,同胞兄弟還是個兒子。而且太後防著他們,從猜著皇後懷了雙胎起,太後就寧可信其有,只管派人盯著坤寧宮,生怕有人做手腳。

倒也不會貍貓換太子,皇帝不會糊塗到那份兒上。太後只怕坤寧宮上下鐵板一塊,偷偷把一個孩子藏起來或者送出去。

寶音確實生過這樣的念頭,雙生子,生時艱難,生出來仍危機重重,還可能連累父母,若是能神不知鬼不覺送出去,過後也許還能編個幌子過繼回來。

寶音知曉奶姑娘的脾性,對娃娃上心,斷斷不會眼睜睜看著繈褓中的親骨肉被送走。所以寶音一直猶猶豫豫瞞著,根本不敢跟帝後二人稟報是雙胎。

結果現在這麽不上不下,反而被太後拿捏住了。小夫妻同心,除了雙胎異端,太後再也找不著其他法子擺布他們。

若是只能留一個娃娃,太後揣摩帝後要留兒子。嫡子,現今皇帝身邊只有一個福全,再有個他所鐘愛的皇後所出的兒子,皇帝怕是不等嫡子成年就立為太子。

太後冷笑著輕拍拍懷裏的小公主,擡臉望著身前高大的兒子:“選一個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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