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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壹伍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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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壹伍叁

福臨仍緊追著她, 眼睛不交睫地看她,手臂緊緊把她摟在懷裏。她掙了掙,掙出一身汗, 沒法子,笑著說:“這麽著還怎麽說話兒。”

“那怎麽說?”他梗著脖子反問, 語氣簡短,情聲卻越發黏膩繾綣, 眼神灼灼的, 多看人兩眼就能把人化了。金花心裏叫聲不好,他這樣,她抵擋不住片刻,可是今夜要說的事兒, 一時半會兒說不完。明日就是年三十兒, 她不想帶著一番心事過年, 今兒的事兒, 務要今兒了。

“萬歲閉上眼睛,養養神,我先說你聽著。”她硬抽出手來,伸著焐得熱乎乎的手指頭往他眼皮兒上捋,甜香氣往身上侵,他耗著極大的定力才哼出來一句:“嗯?你叫我什麽?”眼神簡直發燙。

“表舅舅。”她怯怯喚一聲,弱弱的語氣, 淡淡的情,話音未落就知道自己惹了禍。這麽叫他,有時能把他推遠, 有時只有把他拽得更近。

其實, 他自己也弄不清對這一聲的情意結, 有時聽了心頭火起,覺得她推自己,有時又好像是確認,彼此見著的第一面就定了,無論她喚他什麽,是哪兒起的親戚,從兩人第一次呆在同一片屋檐下,第一面,第一句話,第一個眼神他們就要要好的。註定的。

他意外聽話地闔上眼睛,嘴唇追著她的手指尖兒,喃喃說:“你總知道怎麽拿捏我。”

她探出頭來,嘟著厚唇,輕輕在他眼皮兒上一印,封印似的,問:“你怎麽知道我想姐姐,又怕姐姐?今兒姐姐帶著南定進宮,解了我好大的心事……”鼓了鼓勁兒繼續剖白心跡,“本來我想著,在這世上,我是終於沒有親人了……僅有的一線血緣,也被扯脫幹凈。跟這一縷魂兒一樣,都是外來的。”

她說著想哭,穿越來時的孤獨寂寞一下湧上心頭:血窟窿一樣的洞房,到處都是紅彤彤的,她睜開眼先被嚇了一跳,心口透不上氣……正仿徨無助時,他用好聽的磁性聲線溫柔地在耳邊說一句“吐了吧”,這句有多珍貴,是她的救命稻草,不動聲色埋下兩人情意的根兒。從那往後,他怎麽樣兒她都願意縱著他,現在他醜了,她也仍覺得他高大英武。

“呵……”他送出一口氣,依舊恬淡鎮定。這哪兒算得上什麽事兒。她的心事再重重疊疊,他也不難瞧得清清楚楚。只要肯用心,一個人的心思花在什麽地方總有回響,她的一絲情牽,他都看得明白。她還掩著呢,想來是怕他病著掛心,在他面前吞吞吐吐,只管自己傷神。他熱心看她一舉一動都透著落寞,等了一個月也不見她開口,早心疼壞了,眼看著要過年,他不能讓她帶著這愁緒過年。巴巴趕著二十九宣純簡親王福晉母女入宮,就算是演,也要讓她們母女把戲做足,解了她的心事。

若是純簡親王福晉仍當皇後是親人,當然最好不過,他也能放心用皇叔濟爾哈朗一脈的人。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不等他再開口,她先說:“姐姐一家都忠心,您病中時,南定寫的大字兒您不記得啦?他們可是前途晦暗不明時也沒變節的,我信他們。”

他聽她說這句,擡了擡眉毛,眼睛一時睜不開,縱起身,瞇縫著眼兒盯著她,說:“這又是更深一層,你也想到了?我的心思,沒有你看不到的。”

她嫣然一笑,伸手摸他的臉:“我的心思,您不也都知道?要不何來姐姐進宮這一趟?”臉上笑著,眼裏的淚盈在眼眶裏,將垂未垂,閃閃爍爍,刺得他心裏一緊。這淚裏不光有感激還有疼惜,他跟她換了一回心思,本來心滿意足昏昏欲睡,現在被她的淚激醒了,渾身寒浸浸的,一個激靈醒了,小心翼翼伸著指頭去抹她臉上的淚,問:“你們姐妹同心,是好事,如何反而哭了?”

“你急急走了,是為了這些嚒?”手揉在面孔上的硬痂,摸一摸,再挪到下一個。滿臉的疤,摸也摸不盡。他下午急急走了,她總覺得不同尋常,姐姐走後咂麽整晚,除了因為醜,再想不出別的緣故。這只是宗親的姻親,他就這樣不自在,等初一見議政王大臣會議呢?早聽他說到時這癥不過人了,要撤插屏。那時他如何自處?

她想解他的心結。男子相貌好固然好,可總是末節,能文能武,氣度風流更主要。男子漢大丈夫,拼的是英雄明睿,不是潘安相貌。不過這話,想著容易,宣之於口卻難。特別是對他,原是多麽出眾的俊人兒,只靠一張臉便勾得她想入非非,現在,因為天花悔去容貌。若他不是她的愛人,這一臉的密密麻麻,她肯定連瞧都不願意瞧。

密集恐懼癥都犯了。可想而知多麽醜陋。從雲端到泥潭,落差之大。

這事兒慪在心裏,別窩憋出病癥來,他還沒好利索。再難開口,她也得說,今年的難,就留在今年罷,不叫它過年。撒嬌一樣湊到他臉上親一親:“我不嫌,誰看不慣我跟誰急。男子原不看這些,你也別往心裏去。誰不會變老呢?老了自然是要醜的。現在權當是提前老了。若是你為著這個不自在……”她頓了頓,“我該不樂意了,就算是你,我也要說你的,男子要做一番功業,心胸需大,眼光宜長。達則兼濟天下:這個不用說了,天子廣有四海,天下都是你的責任,你不‘濟’誰替你‘濟’?退則獨善其身:心裏坦然算是最尋常的獨善其身了。我不信你做不到。”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碼:“更何況還有我們,我嬌氣,不能獨靠我一個,靠不住。今兒姐姐說肚腹大,以後生產要你陪,孩兒生出來,我好不好的,還要你養。”

她這句“好不好的”說的有些不吉利,他一下急了,囫圇著抱著她坐直身,兩人臉對著臉,坐在燈影裏。

從倆人好了之後,總聽她說生產是一只腳踏進鬼門關,所以她有孕,他高興,又隱隱憂心,一日孩兒不落地,一刻也不能放心。她知道他忌諱,但是為了勸他,下了猛藥,把最壞的情形預先打算出來。

他搖著她,說:“別瞎說,進了臘月,一句不好的話兒也不能說。咱們的小娃娃,一定平平安安;還有你,不想夜裏起來換尿布,有我呢。這天下,治好了也是要交到我們的孩兒手上。快,重新說句吉祥話兒。”

她不理他,定定盯著他的眼睛:“我不在意,你也能?”在意什麽,沒明說,可以他們倆的心有靈犀,不必明說也該能懂。

他嘆口氣:“譬如由奢入簡難,畢竟英俊了十幾年,驟然失了,總是有些芥蒂。只是終究是末節,這世上另有許多更值得著意的事兒。”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她能懂嗎?在他心裏,她,她和他的小娃娃,都在他的相貌、甚至他的天下和他本人之前。褪了天子的光輝,他可以只做她的夫君,她的孩兒的父親,而且原他的本心,他先選她,然後才是相貌、天下,跟她比起來,相貌天下都算是身外。

他就是這樣的戀愛腦,癡情專一,愛江山更愛美人。

只是,他戀愛腦的對象本不是她,好在就在這個當下,此時此刻,他著意的是她。她對他會意地一笑,說:“這樣最好。我就放心了,咱們都別在意別人的眼光。你我也算是患難夫妻,不光患過難,而且正共患難。你的相貌、我的身世……”

“你的身世更不要在意。不過是朕一句話的事兒。只是我冷眼看著,你像是對母親有執念……”

“我也想通了。別人怎麽對我,我做不得主。我自己當個好娘便罷了。”她說著摸了摸肚子,“它一天天大了,這麽坐著難受,萬歲容我歪著回話兒。”

福臨小心把金花囫圇個兒擺倒,問:“剛說什麽‘肚腹大’?寶音瞧過嚒?”

“別人五月才顯懷……姑姑瞧了沒說什麽。姐姐讓我少吃,怕以後不好生。不過我覺得說這個還早,它還沒長齊,我不吃,它怎麽長。只要它好好的……”他倆只要一說小娃娃,便聊不盡的話兒,“萬歲以前見佟妃她們什麽樣兒?”

他皺著眉頭說:“我哪兒知道。不說沒見過,見過也不記得了。”

她壞笑著看他,說:“‘不記得了’,這是標準答案,只要是現女友現妻問前女友前妻的事兒,統統應回‘不記得了’。”

眼看著他額上籠起一層細密的汗霧,他皺著眉說:“真沒見過。”他以前對後宮的女人,全是為了應付母親、傳宗接代,既然已經有孕,見來何用。不過,佟妃那時他見過,可惜全沒用心,這會兒細想也想不起來。他怕皇後這胎真是比普通大,反而很想回憶佟妃當時的樣子,只是太不著意,當真一絲記憶也無。

心事永遠解不完,解了一樣,又生出來一樣。金花總是福臨的心事,別人閑閑說一句,他便一直掛在心頭。

作者有話說:

今年得完結啊!信女許願今年完結。信女許願日更。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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