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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壹肆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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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壹肆捌

又一次吞吞吐吐表心跡。

他們鮮有把話說明白的時候, 金花礙著身世,她怎麽解釋她來自幾百年後?福臨礙著身份,廣有天下的人也被天下縛著, 他對她從來只限於他對她,不及於她的家人, 也不牽扯他的宗室、權柄:這也是一樣“癡”,連妻都不能自己選的人, 終於認定他的妻, 定便定,夫妻便是關起門來的關系,她姓什麽,爹娘是誰, 兄弟有什麽功, 她嫁他前兒, 太後想這些;她嫁了他, 他便不再想這些,脫了俗世束縛,她是誰都無妨。自然他的宗室、權柄也礙不著她,太後再不滿,她仍是他的妻,要他換人,再也不能夠。除非他崩。

“親戚”, 她似乎特別在意他們倆是親戚。頭一回見他就上趕著叫表舅舅,那些不願、無奈,曲折的心思, 多半都跟這親戚有關。親戚有什麽不好, 親上做親, 他跟靜妃是表兄妹,跟金花多差著一輩,可是年齡相仿。也許是為著親戚,他對她的好感簡直是天生的一般。

低頭看懷裏的人,夜深了,窗戶外頭雪鋪滿屋頂,帳子裏一片暗,他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個影兒,剛無聲無息哭了一場,委屈極了,他心疼極了,緊緊抱著她,一呼一吸地不舍她,手捋著她的背,肩就是她擦眼淚的手絹。終於他在一片漆黑裏,用那把好聽的聲線,幽幽說:“走到如今,我歸你。不歸繼後,歸你。”

他說出來時,忍不住心顫。讓她喚他福臨,是脫了帝王的縛,這一句,他把她的縛解了,又從自己身上剝了福臨的殼。他不光可以不是皇帝,他還可以不叫福臨,不姓愛新覺羅,他便是他,他這個人,歸她。

一樣的,她叫什麽、姓什麽,是不是皇後,也不緊要。所以他派去科爾沁查訪她身世的人,要叫回來嚒?罷,他找她的家人是為她圓夢,恍惚裏聽她說她想要媽媽,若是幫她尋到根找到母親,想來她會喜歡。他願意為她做一切,她想得到、想不到的,但凡他能想到,他都樂意替她安排。

所以才把她養得這麽“笨”,他一病,人事不省,她立馬遭欺負。如何呢?他深吸一息,只能挺著腔子裏這口氣,一如既往護下去。他伸手攏一攏她脖頸處的錦被,把她緊緊掩住,然後一動不動摟著她,聽她細細的呼吸,感受她蜷在胸上,她仿佛去了好大的心事,睡得黑甜黑甜的。

他醒著,他理解不了她的心事,可她的心事都是為著他,他止不住地覺得心上甜,這甜像一罐子麥芽糖咕嚕咕嚕冒著細密的泡兒,淡淡的翻滾焦糊,齁得他舍不得睡。

不知怎麽睡著的,第二天上午被她鬧醒了,涼涼的手指在他耳上輕慢地撚,耳中的動靜炸雷一樣,三下兩下,他就醒了。閉著眼睛直接把她摟在懷裏,早上還沒開嗓,聲音帶著喑啞,吐出來的字兒就有格外的磁性:“你睡醒了就鬧人。”

她清了清嗓子,還是那把帶著香氣的語調:“昨兒想著過年的事兒,就沒睡好。”

一句說得他忍不住笑,一張嘴,莫名嗆住,咳兩聲,說:“嗯,我聽你睡得倒好,又香又酣。”說著,感覺撚耳朵的力加了,從耳廓滑到耳垂兒,聽她輕笑:“史湘雲!醉眠芍藥蔭。”

他沒聽懂,問:“什麽?”

她不理他這一茬,繼續說:“過年怎麽過?去慈寧宮團年?還是請太後來?”一邊說著松了手翻身,“我一直惦記著,要是跟太後團年還得提前預備。別的倒還好,一想到太後我就有點怕,渾身不自在。”聲音越說越低。太後是他母親,人家母子,血緣連接的關系,她一個“外人”……雖然關鍵時只有她這個“外人”一心一意對他,可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太後還是長輩,哪是她怕就能躲的。

“我這癥不是還能過人,還是別往宮裏去。福全他們還在。”他說。

“那就請太後來,我在這兒住慣了,太後來這兒,我少緊張些。”她往外挪,被他一把抱住,兩條長胳膊,在她腰上打個結,一緊手,就把撈回懷裏。她後背一暖,貼在他胸上,還有“噗通噗通”的心跳,拱著她。

一把好聽的聲音湊到她耳上,聲音撩著她的耳朵:“緊張什麽?有我呢。而且以後天長日久……”

可不是,天長日久,想到太後的長壽,她心裏一沈。轉念想,家裏的老人長壽是好事,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只是這個老人曾謀算著要她的性命,她怕也是該當的。以後天長日久怕起來,她的日子該難過了。

誰想他說的不是這個,只聽他繼續說:“天長日久地跟她們團年,今年趁著出花,就我們倆過;以後想只咱們倆過,怕也難得。”

“可前朝,這麽著隔著插屏見那幾個大臣總是不好,前朝後宮都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她試探著再問一句,這也是她的憂慮,前朝後宮,他都要顧到。天子,多的是身不由己。任性妄為的是她,也是他護著她,她才能隨心所欲。

“不跟太後團年,大臣仍能見。這一月也沒誤事。”他頓一頓,“生這麽大一場病,仍要視事,朕的勤政……”

“可不是,自己家的天下,自然跟夥計不一樣。”她聽他都盤算過了,心裏一松,又扭著身子往回轉,說,“你都想好了,也不提前跟我說,非要我問,這幾天心裏堵著這事兒,吃不下睡不著的。”

“吃不下沒見到,你是為了這事兒睡不著?不是為了那什麽‘咖啡’?”他湊到她臉旁,鼻尖戳著她,想她夜裏鬧他的情形,心裏像爐子裏的燼被鼓了一陣風,熊熊的火就重新燃起來,是誰夜裏一個勁兒“我睡不著”,小手就在他身上揩油,一身腱子肉被她捋幾遍。

現在換他。手臂在她背上一捧,就把她往後撤的道兒截住了,一雙灼灼的眼睛望著她。他總自嘲,只有這對招子沒被天花禍害。她被他一看,就挪了眼睛,小手撐在他胸上,扭著臉躲,可是能躲到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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