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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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冬日晝短, 暖陽已經偏下山去。

飯點快到了,於是兩人心照不宣地一起到後廚打下手。

部分員工已經回家過元旦,只有長期住職工宿舍的兩三位阿姨還留在學校。

“哎!不能讓你們忙活!”廚房半開放式, 一位主事阿姨隔著打飯小窗連連擺手, “快快, 去坐著吧。”

盛梔夏彎下腰, 扒著小窗機靈道:“阿姨,多個人幫忙能早點開飯, 有點餓了。”

阿姨一想, 笑了笑沒轍了,開半扇門放他倆進來, 還給拿了兩條圍裙。

陸哲淮脫了毛衣, 白襯衫挽起兩邊衣袖,站在操作臺前戴上圍裙。

盛梔夏剛將疊好的圍裙抖開, 餘光側向身旁,看見他小臂上那處狐貍牙印依舊顯眼。

陸哲淮手指微勾系著腰後兩根帶子, 偏頭看她一眼:“發什麽呆。”

盛梔夏收回目光, 漫不經心道:“這麽久都不見淡。”

陸哲淮神情平靜, 帶子在指間打了個結,他也錯開視線, 語氣稀松平常:“沒淡過, 一直都這樣。”

方才那位阿姨在另一邊燉羊肉, 支起鍋時向他們看來一眼, 笑道:“你們弄點蔬菜就行, 肉味沾了手就不好洗了。”

陸哲淮溫和道:“不礙事, 肉類我來弄就行。”

於是自然而然地,盛梔夏處理一些素菜, 陸哲淮在身後處理一些生食。

操作臺比較高,盛梔夏低頭切洋蔥,沒切幾刀揮發物全進眼睛裏,越眨越酸,眼淚稀裏糊塗冒出來。

陸哲淮聽見她吸鼻子的動靜,立刻轉過身去看她,無奈:“不切了,放著我來。”

盛梔夏來不及洗手,只能仰頭收著眼淚,小刀放回砧板:“跟你換一下,我緩緩。”

說完與他擦肩而過,陸哲淮剛想拉住她,她已經走到對面切起剩下的半塊牛肉。

陸哲淮目光跟隨她,在她切下薄厚均勻的幾片時,他看著她拿刀的手,眼神有一刻的黯淡。

“什麽時候學的這些。”

盛梔夏暫停下來,擡手用衣袖擦擦眼角淚水,不以為意道:“當然是你不在的時候。”

眼淚擦凈了,視線完全清晰,她垂眸繼續落刀:“不會做飯我一個人怎麽活,國外的中餐又不好吃。”

陸哲淮凝眸看她背影,心口隱隱泛酸,上前不輕不重拿過她手裏的東西,聲線微沈:“邊上有一籃青菜,開溫水洗。”

盛梔夏仰頭看他,已經錯過他眼底情緒最覆雜的一瞬。

最後也沒說什麽,她默默退讓到一旁,擰開水閥,洗了手再去碰蔬菜。

操作臺附近有一扇寬窗,她在稀疏水聲裏看過去。

玻璃之外,灼熱落日遙懸天際,餘暉映照層層矮山,盡頭一片冬霧。

看來這個冬日仍然漫長,離開春還很遠。

...

開飯時夜色已沈,校長剛好從縣裏趕回來,同大家一起吃飯。

職工餐廳在食堂一側的小隔間裏,暖氣熱烘烘的,墻上還掛個小電視,播著天氣預報。

桌上有個小女孩,是某位後廚阿姨領養的孩子,在縣裏上初一,放假了跟著母親住在職工宿舍,開學了就自己騎車回縣裏寄宿。

小女孩主動給大家盛飯,陸哲淮過去的時候她還推推他:“叔叔,你是客人,坐著就好。”

陸哲淮表情微楞。

盛梔夏正在桌邊分筷子,順勢補刀:“坐著吧,這位叔叔。”

陸哲淮:“......”

七八個人圍桌而坐,飯菜熱騰騰。

除了小孩子,桌上每人一杯米酒。酒瓶子就在盛梔夏手邊,她刻意拿起來給旁邊這人添了一道,看他還喝不喝。

陸哲淮任她倒酒,低聲:“你是想讓我喝醉,還是不喝醉。”

“喝醉吧。”盛梔夏倒滿了,放好酒瓶冷冷道,“再看你發一次瘋,我錄下來。”

陸哲淮敗下陣來,不知該說什麽。

桌上邊吃邊聊,氛圍熱絡。

盛梔夏夾起一小塊洋芋丸子,正要放進嘴裏,聽見校長問她:“對了小盛,盛老先生身體還好嗎?”

她動作一頓,勉強笑了笑:“不太清楚,我很久沒回家了。”

音落,一位任職許久的阿姨低聲感慨:“唉,盛老先生真是個好人,學校也是多虧了他才能辦起來。”

盛梔夏低頭嚼著洋芋丸子,不說話。

陸哲淮拿公筷給她夾菜,放她小盤裏的都是一些純瘦的羊肉。

怕夾菜時撞到她,正好左邊又空了一個位置,於是他更換左手拿筷。

盛梔夏喝了兩小杯米酒,有點微醺感。

她左手原本撐在椅邊,慢慢地,游移到陸哲淮的椅子上,指尖隱約碰到他西褲邊緣。

陸哲淮很快感覺到,低頭瞥了一眼,下一秒,搭在桌上的右手放下去,想把她的手輕輕拿開。

他以為她是無意的。

盛梔夏覺察到他要碰過來,立刻把手往前移,既避開他,又依舊撐在他椅子邊。

陸哲淮一手撲空,動作跟著停頓,下意識看她一眼。

盛梔夏若無其事傾身夾菜,桌底下的手指被牽動著,順帶往前探了探。

腿側觸感清晰,僅僅一下,陸哲淮已經身形微僵,喉結不經意間滾了一遭。

他克制著,強行讓自己心無旁騖,同時再一次想要按住她作亂的手。

然而還沒等他阻攔,盛梔夏就已經提前收回手,搭到桌面上認真吃飯,時不時和校長聊幾句。

陸哲淮無可奈何,心情在短短幾秒內變了數回。

她是故意的,但他拿她沒轍。

心裏燥熱難耐,他只好拿起桌上一杯米酒,微微仰頭一飲而盡。

這一邊,盛梔夏佯裝置身事外,用餘光觀察他。

想起很久以前,她在臺風肆虐的淞杳島上對他說,自己未來要做一個“壞人”。當時他不以為意,只說“拭目以待”。

現在他嘗到滋味了。這種若即若離,想碰又碰不到的滋味,跟他得知自己“有新的暧昧對象”一樣,足夠他心癢難捱。

...

飯後,那個小女孩在收拾幹凈的飯桌上寫語文練習冊,圖個省時方便,寫完就能回去休息了。

陸哲淮將椅子擺好,中途經過小女孩,她眨著眼睛乖巧求助:“叔叔,可以幫我看一看這題嗎?”

陸哲淮頓了頓,又被一聲“叔叔”刺中心臟。

緩了兩秒,他轉過身靠近對方,一手撐在桌邊看著練習冊,態度溫柔:“嗯,哪一題?”

小女孩用筆指著紙上一欄:“這個。”

陸哲淮結合文章整體掃了一眼。

“蘋果為什麽是紅色——”他低聲念一遍題目,眉心微微擰一下,難以理解出題人的腦回路,“蘋果是紅色,因為蘋果就是紅色。”

盛梔夏剛剛在後面幫忙洗好碗,出來聽見二人對話,著實無語。

“這是閱讀理解,答題不能這麽答。”她走到另一邊,低頭看著題目,不忘損他一句,“你腦子裏裝的怕不是水銀,動了還不如不動。”

陸哲淮:“......”

小女孩坐在中間繼續冥思苦想,而兩個大人各自分在一邊。

盛梔夏低頭講解時,陸哲淮近距離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眼睫。

半晌,默然收回視線。

“應該與主人公們開始敞開心扉有關。”盛梔夏考慮幾秒,又說,“只有兩分,就試著寫一點吧。”

最後小女孩順著引導落筆,一行字與參考答案相差無幾。

-

入夜開始下雪,寂靜的校園陷在雪幕裏,綴著點點光亮。

他們本想幫忙收拾後廚,但校長說來者是客,他們也拗不過,只好提前回去。

路燈昏黃,雪片在燈下旋卷。

沿著操場邊的石板路,盛梔夏走在前面,陸哲淮隔著半米距離,不急不緩跟隨在後。

一路無言。

寒風刀子一樣劃過臉頰,盛梔夏合手呵了呵氣。

吃飯前為了方便,她換了一件薄外套,圍巾也不戴,此刻單薄地行走在風雪中,肩膀時不時微微顫抖,默不作聲忍著寒意。

陸哲淮早已習慣她的任性,但每次看她著涼,他胸口總是悶得慌,於是直接脫了大衣,上前一步將衣服披在她身上,啞聲道:“發燒有多難受,看來你是記不清了。”

大衣帶著重量與餘溫覆在肩上,替她擋下嚴寒。

她沒有抗拒,而是別有深意地說:“好了傷疤忘了疼,人之常情。”

音落,兩人同時止步。

陸哲淮近距離站在她面前,淡然看她一眼,斂眸,兩手擡起落向衣領處,上面兩顆金屬扣給她系上,讓她整個人裹在衣服裏。

盛梔夏擡眼,看著他落了一半陰影的臉頰,問:“上回那一巴掌疼不疼?”

陸哲淮的手停在紐扣上,慢半拍答:“記不清了。”

接著她故意說:“如果不疼的話,我會後悔沒有下手狠一點。”

陸哲淮動作一頓。

系好紐扣,他收回手的同時掀起眼皮看她,眼底一絲悵然輕微湧動。

“就這麽討厭我。”

盛梔夏接過他的目光,默然片刻,聲音隨著飛雪冷然落下:“陸哲淮,你以前是不是根本不明白,其中一方沒有理由要為另一方的自私承擔後果。”

“如果你一開始就跟我說實話,我會很果斷地走。”她直直盯住他,毫無起伏道,“而不是跟你耗那麽久,直到發生那樣一堆事情。”

陣陣寒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陸哲淮一時說不出話來。

許久,他聲線喑啞地說:“我最害怕的,不就是你走。”

音落,盛梔夏不再說話,掩在衣袖裏的手指微微蜷起,握了個很松的拳頭,最後慢慢放開。

“那你模棱兩可不作為,我就不會走了是嗎?”她以平淡語氣質問,“你只想給自己留退路,怕自己陷得太深逃脫不了,但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過去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一針見血,陸哲淮倏地喉嚨幹澀。

此刻他很想抱她,動作與意識同頻,令他克制著情緒,很輕地將她攬入懷中,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吃醋是真,陪你是真,說愛你也是真。”

想與她共度餘生也是真。

所以在最後一刻,退路不留,只留了頸側一道傷,永遠淡不去。

盛梔夏忽然想起過往,心口酸脹。

她心煩,暫時理不清思緒,只好推開他,徑直轉身快步往前。

頓了頓,又想起身上這件衣服,於是脫下來丟回去,繼續往前走。

陸哲淮被衣服砸中胸口,眼前一個倔強身影頭也不回,將他留在寒風中。

他嘆了口氣,跟上去:“夏夏——”

她賭氣:“聽不見!”

陸哲淮無奈:“你口袋亮了,看看手機。”

盛梔夏停下腳步,氣悶地拿起手機來看。

是寵物中心給她打的視頻,按時給她看看小傻貓。

於是她緩了緩,往前走幾步,坐在一個落了雪的矮墩上,翻出兜裏的有線耳機,插上去接通視頻。

陸哲淮拿著衣服往前走,隔著幾米距離,聽見她溫柔地說——

“想我嗎?過幾天我就回去。”

...

“嗯,好好吃飯,等著我。”

陸哲淮腳步一滯。

盛梔夏餘光註意到他,心思動了動,繼續對著屏幕說些引人遐想的話,最後掛斷視頻,若無其事地站起來。

陸哲淮走完最後兩三米,面無表情停在她面前。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冷颼颼擡眼:“幹什麽?”

陸哲淮垂眸看著她,胸口堵著一口氣,生硬地問:“你就圖他年輕?”

盛梔夏順水推舟:“怎麽,年輕不好?”

陸哲淮看她半晌,兀自點頭:“行,回去就把身份證改了。”

說完把衣服披回她肩上,繞過她自顧自地往前走,還順帶著拿出手機打電話,不知對那頭說了些什麽。

盛梔夏眨了眨眼站在原地。

不遠處,一個高挺身影在路燈下踽踽獨行,時不時停下來,一手煩躁叉腰,另一手頻繁按手機。

看上去,挺郁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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