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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珍在體檢中發現直腸病變，嚇得腿都軟了。潘惠和杜河趕緊帶著她去醫院覆查，巧珍確診了直腸癌，幸好是早期，大夫說術後五年生存率很高。巧珍執意要回河西做手術，她說回老家做有人照顧，在這做還得麻煩他們。潘惠說，北京做得好，在老家做不好回頭不還得折騰嗎？潘惠多說了幾句，巧珍兇她，我不在這做，在這我就不看了。潘惠一看巧珍這樣，也有點生氣。杜河拉過潘惠，問，咱媽到底擔心什麽？潘惠嘆口氣，她還不是怕花錢。
巧珍窮慣了，錢永遠是她的第一考量。潘惠六歲的時候，打破了一個碗，巧珍心疼地看著碎了一地的碗，打了潘惠的屁股。八歲的時候，潘惠和潘剛跟著巧珍坐火車去姥姥家，巧珍為了逃票，總用手按著潘惠的頭，讓她低一點。有時，巧珍還刻意讓潘惠和他們分開走，潘惠一邊往前走一邊在人群中找巧珍他們，生怕走散了。到了出站口，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努力縮脖子彎點腰的潘惠還是被工作人員留下。工作人員大聲喊著，這是誰的孩子？票呢？巧珍從人群中穿過來，一邊補票，一邊惡狠狠地瞪著潘惠。潘惠為自己沒能變矮一點而難為情。十歲的時候，潘惠手上起了皰疹，特別癢。有個鄰居的親戚是皮膚科大夫，巧珍讓人家順道看了一眼，人家說不要緊，不用治療。巧珍如釋重負，說，看小惠這病得的，還不用治。十二歲的時候，潘惠腳扭了，同學說抹點紅花油就好了，潘惠讓巧珍買紅花油，巧珍把她罵了一頓。十四歲時，潘惠有了愛美的意識，想買新衣服。巧珍說，以後你上學用錢的地方多的是，先穿你表姐的舊衣服。那時候潘惠最怕別人詢問她的衣服，她不願說自己穿的是表姐的，也不願撒謊說那是自己買的。青春期的潘惠是敏感的、自卑的。她常常羨慕別人，羨慕別人可以穿漂亮衣服，可以出去旅行。世界那麽大，她卻活得這麽憋屈。高考結束後報志願，潘惠想去南方，巧珍說路費太貴，還是報離家近的學校。巧珍生怕潘惠自作主張，一直跟著她去了學校，眼看著她填了志願並交上去才放心。巧珍對女兒這樣，對自己就更不在意了。她常年穿著別人的舊衣服，偶爾買件新衣服也要等著坐席這樣重要的場合才穿。這樣長大的潘惠一度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人。人家說她內向，她就努力表現得開朗。人家說她不合群，她就努力學著合群。人家說她小氣，她就努力表現得大方。別人就是規和矩，不斷較正著她，也扭曲著她。她覺得自己像一個演員，需要扮什麽，就換上相應的人格面具。有時候，她都不知道顧鄉喜歡的是哪個她，如果他見到真正的她，還會不會喜歡她。
潘惠真正開始做自己是在三十歲以後了。二十九歲那年，她上了心理學研究生，那些困擾多年的難題終於迎刃而解。她終於明白：人生的路有千萬條，這裏從來沒有一個標準。開朗的人有優勢，內向的人也有優勢，正所謂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此外，窮人之所以自卑與社會性歧視密切相關。影視劇裏充斥著所謂鳳凰男，他們不是變態男一，就是卑鄙男二，他們無一例外地內向、自尊、敏感。那些負面女性角色中，不擇手段的心機女、小三都出身貧寒。這是對窮人的汙蔑，對錢權的跪舔。無論是歷史還是現實，錢權都不能保障品德，貧窮也不必然變態。那些生活優裕卻貪贓枉法的人與那些為了生存而鋌而走險的人，誰又比誰高貴呢？底層在夾縫中艱辛前行，人們還要居高臨下地審視他們的姿態。可悲的是，喪失話語權的底層還要用別人的眼光反觀自身。零星犯罪被投射到整個底層，沒有錢的人，連良心也不配有。
杜河說，這個好解決，我去跟媽說，已經給她交錢了，錢退不了了。回老家做手術的話得重覆檢查，還得多花錢。潘惠感激地望著杜河，還是杜河有辦法，她跟她媽在一起就只能幹生氣。巧珍總算同意在北京做手術了，大夫看了眼巧珍的病歷，又看了看巧珍，說，你是A省人？巧珍拘謹地說，嗯。大夫沒再說話，直到手術結束。巧珍回到病房後，看到杜河請來的護工，心疼得要命。杜河說，媽，沒多少錢，我剛發了一大筆獎金，足夠了。再說，今天的錢已經付過了。您早點好，早點出院，省得不也是錢嗎？何巧珍平靜了點。杜河就是這點好，遇事不急不慌，總能說服別人，這就是高情商吧。當初，潘惠正是看中杜河這一點，她的人生中似乎從來沒有從容二字。上學時，得爭當好學生。工作了，得努力升職加薪。普通就是失敗。杜河是北京人，雖說不算有錢，但他的起點已經是很多人的終點，所以他總是得過且過。結婚這麽多年，有時潘惠也忍不住抱怨杜河的不求上進。他有大把的時間遛狗、養花、餵魚，就是沒時間鉆研業務。潘惠抱怨的時候，杜河就趕緊表態，事後一切照舊。潘惠只得安慰自己，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如果杜河是個工作狂，或許她會抱怨他不顧家。巧珍出院後，直說自己命不好。杜河安慰她說咱們發現得早，手術又這麽成功，已經很幸運了。潘惠說，這回趕巧了，主刀的這大夫叫程林，也是A省人，老家還是咱們那的。巧珍低著頭，若有所思。潘惠說，媽，怎麽了？你們認識？巧珍忙說，不，不認識。這場病過後，巧珍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潘惠不禁想起那句話，麻繩總從細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窮人平日裏省吃儉用，有病了也是硬扛著，等到扛不住了才去醫院，一查多半都是晚期。真是生如螻蟻，命如草芥。
王雲霞媽聽說巧珍病了，托人給她送了兩盒西洋參，順便拜托潘惠做王雲霞的辯護律師。王健之前托馮俊傑打點過法院，但現在馮俊傑和王健都進去了，這事也沒指望了，只能靠潘惠了。潘惠嘆息，王健他這麽愛自己的孩子，卻想不到那些遇難的礦工也是別人的孩子、別人的父母。潘惠為王雲霞做了辯護，法院最後認定王雲霞屬防衛過當，判處五年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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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珍在體檢中發現直腸病變，嚇得腿都軟了。潘惠和杜河趕緊帶著她去醫院覆查，巧珍確診了直腸癌，幸好是早期，大夫說術後五年生存率很高。巧珍執意要回河西做手術，她說回老家做有人照顧，在這做還得麻煩他們。潘惠說，北京做得好，在老家做不好回頭不還得折騰嗎？潘惠多說了幾句，巧珍兇她，我不在這做，在這我就不看了。潘惠一看巧珍這樣，也有點生氣。杜河拉過潘惠，問，咱媽到底擔心什麽？潘惠嘆口氣，她還不是怕花錢。
巧珍窮慣了，錢永遠是她的第一考量。潘惠六歲的時候，打破了一個碗，巧珍心疼地看著碎了一地的碗，打了潘惠的屁股。八歲的時候，潘惠和潘剛跟著巧珍坐火車去姥姥家，巧珍為了逃票，總用手按著潘惠的頭，讓她低一點。有時，巧珍還刻意讓潘惠和他們分開走，潘惠一邊往前走一邊在人群中找巧珍他們，生怕走散了。到了出站口，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努力縮脖子彎點腰的潘惠還是被工作人員留下。工作人員大聲喊著，這是誰的孩子？票呢？巧珍從人群中穿過來，一邊補票，一邊惡狠狠地瞪著潘惠。潘惠為自己沒能變矮一點而難為情。十歲的時候，潘惠手上起了皰疹，特別癢。有個鄰居的親戚是皮膚科大夫，巧珍讓人家順道看了一眼，人家說不要緊，不用治療。巧珍如釋重負，說，看小惠這病得的，還不用治。十二歲的時候，潘惠腳扭了，同學說抹點紅花油就好了，潘惠讓巧珍買紅花油，巧珍把她罵了一頓。十四歲時，潘惠有了愛美的意識，想買新衣服。巧珍說，以後你上學用錢的地方多的是，先穿你表姐的舊衣服。那時候潘惠最怕別人詢問她的衣服，她不願說自己穿的是表姐的，也不願撒謊說那是自己買的。青春期的潘惠是敏感的、自卑的。她常常羨慕別人，羨慕別人可以穿漂亮衣服，可以出去旅行。世界那麽大，她卻活得這麽憋屈。高考結束後報志願，潘惠想去南方，巧珍說路費太貴，還是報離家近的學校。巧珍生怕潘惠自作主張，一直跟著她去了學校，眼看著她填了志願並交上去才放心。巧珍對女兒這樣，對自己就更不在意了。她常年穿著別人的舊衣服，偶爾買件新衣服也要等著坐席這樣重要的場合才穿。這樣長大的潘惠一度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人。人家說她內向，她就努力表現得開朗。人家說她不合群，她就努力學著合群。人家說她小氣，她就努力表現得大方。別人就是規和矩，不斷較正著她，也扭曲著她。她覺得自己像一個演員，需要扮什麽，就換上相應的人格面具。有時候，她都不知道顧鄉喜歡的是哪個她，如果他見到真正的她，還會不會喜歡她。
潘惠真正開始做自己是在三十歲以後了。二十九歲那年，她上了心理學研究生，那些困擾多年的難題終於迎刃而解。她終於明白：人生的路有千萬條，這裏從來沒有一個標準。開朗的人有優勢，內向的人也有優勢，正所謂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此外，窮人之所以自卑與社會性歧視密切相關。影視劇裏充斥著所謂鳳凰男，他們不是變態男一，就是卑鄙男二，他們無一例外地內向、自尊、敏感。那些負面女性角色中，不擇手段的心機女、小三都出身貧寒。這是對窮人的汙蔑，對錢權的跪舔。無論是歷史還是現實，錢權都不能保障品德，貧窮也不必然變態。那些生活優裕卻貪贓枉法的人與那些為了生存而鋌而走險的人，誰又比誰高貴呢？底層在夾縫中艱辛前行，人們還要居高臨下地審視他們的姿態。可悲的是，喪失話語權的底層還要用別人的眼光反觀自身。零星犯罪被投射到整個底層，沒有錢的人，連良心也不配有。
杜河說，這個好解決，我去跟媽說，已經給她交錢了，錢退不了了。回老家做手術的話得重覆檢查，還得多花錢。潘惠感激地望著杜河，還是杜河有辦法，她跟她媽在一起就只能幹生氣。巧珍總算同意在北京做手術了，大夫看了眼巧珍的病歷，又看了看巧珍，說，你是A省人？巧珍拘謹地說，嗯。大夫沒再說話，直到手術結束。巧珍回到病房後，看到杜河請來的護工，心疼得要命。杜河說，媽，沒多少錢，我剛發了一大筆獎金，足夠了。再說，今天的錢已經付過了。您早點好，早點出院，省得不也是錢嗎？何巧珍平靜了點。杜河就是這點好，遇事不急不慌，總能說服別人，這就是高情商吧。當初，潘惠正是看中杜河這一點，她的人生中似乎從來沒有從容二字。上學時，得爭當好學生。工作了，得努力升職加薪。普通就是失敗。杜河是北京人，雖說不算有錢，但他的起點已經是很多人的終點，所以他總是得過且過。結婚這麽多年，有時潘惠也忍不住抱怨杜河的不求上進。他有大把的時間遛狗、養花、餵魚，就是沒時間鉆研業務。潘惠抱怨的時候，杜河就趕緊表態，事後一切照舊。潘惠只得安慰自己，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如果杜河是個工作狂，或許她會抱怨他不顧家。巧珍出院後，直說自己命不好。杜河安慰她說咱們發現得早，手術又這麽成功，已經很幸運了。潘惠說，這回趕巧了，主刀的這大夫叫程林，也是A省人，老家還是咱們那的。巧珍低著頭，若有所思。潘惠說，媽，怎麽了？你們認識？巧珍忙說，不，不認識。這場病過後，巧珍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潘惠不禁想起那句話，麻繩總從細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窮人平日裏省吃儉用，有病了也是硬扛著，等到扛不住了才去醫院，一查多半都是晚期。真是生如螻蟻，命如草芥。
王雲霞媽聽說巧珍病了，托人給她送了兩盒西洋參，順便拜托潘惠做王雲霞的辯護律師。王健之前托馮俊傑打點過法院，但現在馮俊傑和王健都進去了，這事也沒指望了，只能靠潘惠了。潘惠嘆息，王健他這麽愛自己的孩子，卻想不到那些遇難的礦工也是別人的孩子、別人的父母。潘惠為王雲霞做了辯護，法院最後認定王雲霞屬防衛過當，判處五年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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