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韓零醒了。

熟悉的房間，熟悉的白色天花板，熟悉的白色圓燈，熟悉的淡粉窗簾。

反應一陣，原來，她躺在自己家裏。

這幾天，過得真是夢幻。

韓零沒起床，而是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沈重的一聲嘆息過後，她才起身下床、洗澡換衣。

擦著頭發上的水珠，她從浴室出來，往前一看，發現餐桌上擺著幾碟菜。

鹵鳳爪、蝦餃、紅腸粉、流沙包、叉燒包還有兩碗艇仔粥，趙雲蘇從塑料袋中取出最後一盒芒果椰凍放在餐桌上，擡頭對韓零笑道：“中午好啊，韓老師。”

“雲蘇，你怎麽回來了？”韓零驚訝地看著她。

“家主祭那邊沒有事要我做，待著無聊，就回來了。”趙雲蘇拉開椅子，“韓老師，坐吧，我也不會做飯，就叫外賣了。”

“這麽一大桌……謝謝你……”韓零瞇著仍發腫的眼，昏昏沈沈地落座在趙雲蘇對面，拿起筷子隨意夾起一段紅腸粉就往嘴裏塞。

她嘗不出那腸粉有什麽味道，只是像完成任務一樣嚼爛，咽下，她慢慢才反應過來，問道：“雲蘇，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趙雲蘇道，“昨晚您喝醉了，是劉老師送您回來的。”

“哦……麻煩了……”韓零默默喝粥，情緒是麻木的，她無心說話，也不想思考任何事，她心裏很亂，頭腦很沈，身體很疲乏。

“韓老師，”趙雲蘇對她道，“我過幾天要去美國了，參加冬令營，去半月再回來。”

韓零擡頭，努力讓自己從沈重的情緒中脫離出來一會兒：“什麽冬令營？”

“學思教育辦的，他們每年都辦這種活動，咱們班去過的人不少，安全有保證。”

“你和誰？”

“高三一班的林送，我們在一個隊。”趙雲蘇夾起一只鳳爪，邊吃邊道，“這回主要是去耶魯訪學。”

“哦，”韓零模模糊糊想起來，林送……這名字她很熟，好像辦公室的老師們成天誇的學生中就有他。她腦子又變得遲鈍，呆楞好久，她才想起問另外一個問題，“護照電話怎麽辦了？”

“護照辦好了，電話我開漫游，到時候微信電話都可以用的。”趙雲蘇道。

“哦。”韓零像個木頭人機械地點了點頭，看著盤中的菜肴，她不自覺發呆一陣，才恢覆意識，思考得很慢，好一陣才想起另一個問題，“錢夠用嗎？”

說著，她慢慢起身從臥室裏拿過手機，往趙雲蘇的微信賬戶裏轉了五千塊。

剛轉過去，她就聽趙雲蘇道：“韓老師，以後別給我打錢了。”

韓零茫然地擡起頭，看向她。

“既然家族你也進過了，我也就沒必要瞞你了。”趙雲蘇聲音壓抑，不像平時說話那般溫柔，“其實我，並不缺錢，也不是無家可歸。”

韓零不說話，思考一瞬停滯，她依舊看著她。

趙雲蘇放下筷子，抽出紙巾擦擦嘴，繼續道：“趙家宅子的東西我雖然不能動，但我媽死前確實留給我一大筆錢，這些年我自己零碎攢的也不少，大學學費、生活費……甚至保險我都買好了。”

“雲蘇……”韓零動動唇，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韓老師，是今朝哥讓你離開家族的吧？”

韓零睜開原本迷離的眼，心頭一驚：“你怎麽知道……”

趙雲蘇苦笑一下：“我能理解今朝哥，是我的話，我也趕你出來。”

“我寧可從來沒出生在那個讓人窒息的地方。”她又補充道。

韓零木訥的神色中含著一絲驚詫。

“橫琴那個地方，對我來講，就是監獄。”趙雲蘇輕聲一笑，“韓老師，看你這麽苦悶，不如聽我講個故事？”

韓零保持著茫然的神色，點點頭。

趙雲蘇又笑一聲，看著韓零，緩緩道：“曾經有個男生，長相普通，家境貧困，好不容易考上好大學，喜歡上了同校一個女生，他們在一個社團，那女生很美，卻很多愁善感，從不答應身邊任何人的追求。直到這個男生出現，以血寫書，向她告白，女生很感動，終於決定和他在一起。他們走出校園，各自工作，兩年後籌劃結婚，這時女生才告訴男生，她的家庭背景覆雜，她背負異能，常年受心臟病折磨。要結婚的話，不僅要接受她怪異的家庭和她的病，還要簽協議，永遠不得與她離婚，並且入贅她家，和原來家庭一刀兩斷。這是她的家族規定。”

盡管韓零反應很慢，但她也漸漸聽出，趙雲蘇故事裏的男女主角，應該是誰。

“後來男生答應了，簽了一大摞協議，入贅進女生家中，他們前幾年日子過得不錯，生了一兒一女，但男人在家族待的越久，越是壓抑。他是入贅，方方面面妻子都要壓他一頭，他原本出身農村，家庭重男輕女，他也很受這方面影響，所以並不適應妻子家庭女尊男卑的狀況，過得越來越壓抑。”

韓零靜靜聽她講述，越來越能沈浸在這個故事中。

“後來男人出軌了，剛開始是肉體的，找小姐，後來是和女同學，精神肉體都出軌，他對自己的妻子，徹底不愛了。”

趙雲蘇繼續道：“順帶的，他也不關心自己的兩個孩子，妻子忙於工作，他迷上抽煙喝酒賭牌，拿著妻子的錢，不是賭，就是嫖。”

“他們一家後來搬出橫琴，獨自住在海邊，最貴的海景房裏，妻子掏錢買的。”趙雲蘇看著韓零，講著講著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妻子工作很忙，他經常帶各種女人來家裏，當著兩個孩子的面……”

“雲蘇……”韓零的心突然被狠狠揪起。

趙雲蘇眼中不自覺流下淚水：“兩個孩子以前不懂，只想讓他們離婚，後來才明白，家族規定，女人結了婚後，不能離的，一生只能固定有一個伴侶。”

“妻子還對女兒說，以後女兒也是這樣，所以找男人要擦亮眼睛，別像她一樣。”趙雲蘇說罷，忍不住擦了擦淚。

韓零看著她，眉頭緊蹙，說不出話來。

“妻子有時出差，很久不回來，給孩子留的錢、食物，全讓男人拿走了，男人一離開家，哥哥就會出去到店裏偷吃的，帶回來給妹妹，被男人發現，就是毒打。”趙雲蘇越說越激動，“後來哥哥不回家了，結交了很多混混，男人打不過那些混混，再也不敢在哥哥面前發威。”

“妻子回來後，和男人分居，帶著哥哥妹妹要回橫琴，哥哥恨媽媽，沒跟媽媽走。”趙雲蘇深吸一口氣，平靜許多，眼裏依舊閃著晶瑩的淚光。

“後來妻子知道自己要死了，死前希望男人負起責任，照看孩子，而條件就是，她要把她名下的資產，包括海邊那套覆式樓，全給男人。男人答應了，接回女兒，兒子因為母親的死，也慢慢懂事許多，開始用功讀書，回到男人身邊。”

“我真是受夠了！”趙雲蘇突然大叫一聲，“我媽就不該相信我爸！我爸的家人全部搬過來和我們住，我每天都聽他們輪流罵我媽，用惡毒骯臟惡心的字罵她！要不是我媽死前說過，和家人好好相處，我哥一定會殺了他們！除了罵我媽，他們也罵我，覺得女兒無用，他們每個人都在算計，怎樣把我媽留給我和我哥的錢從我們手裏要回來。”

趙雲蘇忍不住了，伏在桌上，放聲大哭。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止住哭聲。

韓零不知怎麽安慰她，只得站在她身旁，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趙雲蘇擡起滿是淚痕的眼，終於漸漸平覆，拿紙巾拭了拭淚，她深吸一口氣，嗓子略顯沙啞，道：“不過，這一切終於都過去了。”

“我爸死了，我可以和我父親的家人徹底一刀兩斷。”她又深吸一口氣，微微笑了笑，“我的能力被我哥抽走，現在和普通人沒什麽差別。所以，我也可以和通雲四族一刀兩斷了。”

趙雲蘇的聲音冷靜得令人害怕：“我已經決定脫離家族，斷絕關系，那些家族規定再也約束不了我了，我以後絕對不會落得和我媽一樣的下場。”

韓零想了一陣，重重點頭：“我支持你，雲蘇。”

“謝謝。”趙雲蘇舒口氣，仿佛終於將她心中的郁結之氣都發洩出了，“韓老師，故事講完了，謝謝你能聽我講。”

“沒事的，我很願意做你的傾聽者。”韓零聲音溫柔。

“韓老師，你是個好人，我很想報答你，讓你幸福。”趙雲蘇看著她道，“所以有句話我一定要說。”

韓零盯著她，有種預感，她有點不想聽她接下來的話。

“我希望你幸福，所以，我也希望你別和今朝哥在一起。”

韓零的心狠狠被人戳了一下。

趙雲蘇道：“我曾經也是家族創世繼承人，知道在自己擁有能力的同時，我會付出什麽。死亡能量讓我每天擔驚受怕，最後得了抑郁癥。那時候我每天想死，卻為了家族使命不能求死，每天都是掙紮，水深活熱，像神經病一樣。”

抑郁癥……韓零聽到這三個字，心猛然一動，她瞬間感到天旋地轉，頭開始隱隱作痛。

“我和徽音姐不同，她很小就被抽走能力，不清楚家族女人要背負的死亡能量，所以，和今朝哥做系統時，她沒懷疑過他的真實目的。”

趙雲蘇喝口水，聲音放輕一些：“但我一直懷疑，斷斷續續看了一些F碼內容後，我更加堅定自己的猜測了。今朝哥做系統，絕對是為了消解死亡能量。我看你離開家族這幾天，這麽痛苦，應該也是知道這件事的真相了吧？今朝想用自己獻身系統，讓系統強大起來，消解更多的死亡能量。”

韓零沈默著。

她的頭依舊隱隱作痛，但心比頭更痛。

“我佩服今朝哥做這件事的勇氣，也很為他感到敬佩。我知道這件事時，已經被抽走能力，幫不上忙……除了知情者，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我不想幹涉他的決定。”趙雲蘇看著韓零，憂心道，“這些事，說到底都是家族內部的事，與你無關，韓老師。”

韓零依舊沈默著。

趙雲蘇繼續道：“今朝哥再好，他也給不了你長久的幸福……你很善良，我不想看你因為他而不幸福。”

韓零垂下眼眸。

她知道雲蘇說的對。

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帶給對方快樂，互相支持活下去。

但楊今朝的情況……她知道，和他在一起，註定是沒有好結局的。

再說都是成年人了，不是誰離了誰就活不了。

愛情這東西，不是米面，不是必須品，沒必要為它要死要活。

趙雲蘇起身，將兩人吃完的碗碟收拾幹凈，又對韓零道：“但是韓老師，無論你以後做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支持你。”

“謝謝。”韓零有氣無力對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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