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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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尾聲
雷赫跟著杜希的馬車，一路追回了黎城。
獺墨達的眼睛可是江免藏了一輩子的好東西，怎麽可能隨隨便便給別人？！本想著找個機會當眾揭穿他的偷盜行為，哪想得到那家夥根本沒回組織部，直直就往城郊走了。
此時陽光正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布谷鳥齊聲歡歌，躺在樹蔭下的大花貓翻了個身、繼續小憩。馬車碾過碎石和濕土，穿過光禿禿的小路，最後停在一座木屋前。
雷赫悄悄躲在了柵欄後。
杜希下了馬車，從身旁人手上接過一個包袱。他的眉眼彎彎、嘴角微微上揚，好像準備去看望一個很重要的人。他安排馬車在原地等候，獨自一人走過院子，推門而入。
雷赫在門外等了一會兒，閑著沒事，擡眸打量著附近的景色。這戶人家算不上富裕，牲畜養的也不多，柵欄裏的雞群撲騰著黃白的毛，咯咯叫個不停，不遠處的馬廄裏空無一物，飼料槽裏堆滿了稻草。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漸斜，晴轉多雲，馬車仍舊安靜地停在門口，似乎已經習慣杜希這樣長時間的探望。但雷赫有些等不及了，他匆匆閃到馬廄後，借著後門偷偷往裏看。
屋內裝飾同樣簡單，舊的衣物堆放在竹筐裏，畫像被取了下來，一摞摞整齊疊在墻角。房梁之下，杜希背對著他坐在椅子上，似乎在等什麽人，在他前面的桌上，正放著被打開的包袱。
雷赫想把那玻璃珠子的事情問清楚，又不願貿然上前，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先撤。但當他貓著腰、準備離開時，杜希就聽見了身後的動靜，一聲喝令讓他瞬間停住腳步。
見被發現，雷赫也就不再躲藏，拍了拍身上的灰，推開了後門。
“是你……你來幹什麽？”
杜希唰地站起身來，神情慌張。
“來要江免的東西。”
雷赫倒是一點都不心虛。他自知這樣的行為和強盜沒有區別，但杜希也逃不脫小偷的罪名，這樣一來，雷赫也就把良心給丟掉、理直氣壯明搶了。
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糟糕，指不定哪天就會冷死在夜裏，再次覆活、再次死亡，直到旮赫韋幹再也沒有能力救活他……他必須抓住獺墨達留下來的機會！如果沒有那個東西，雷赫也不敢想象他往後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
但杜希看起來比他還要緊張。他小心翼翼地挪步到一個房間的門前，明明手無寸鐵，卻擺著一副要決戰到底的表情。
“它不在你身上？”
雷赫的眼眸裏露出了兇狠的殺意，他右手聚了雲霧，每一步都踩在杜希那跳動的太陽穴上。
“米利西斯不希望它落在惡鬼的手裏……”
杜希死死守著那扇門，順手從旁邊的竹筐裏抽出一根長棍，他使勁一揮，長棍咬著空氣發出淒厲的慘叫。
“幾天前，我去了一趟蘇克塔，從你的朋友們那兒打聽到了你的名字。裏法爾先生，你一直藏在那兒？”
雷赫一楞，手裏的雲霧聚得更多了：“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我把他們從蘇克塔野人的手裏救了出來——剛開始，我還不知道那是你的朋友……這麽一想，我後悔莫及。人活得越久，仇恨越淡化，但不會消失。”
杜希瞪著他，陰森了臉色。他用手抹了抹脖子：“我有很多機會可以幹掉你，但出於原則，我一直都沒有動手。”
“是嘛？可你現在沒機會了。杜希，交出來。”
“真是惡鬼。”
杜希舉起長棍，一滴冷汗從臉頰上滑落。
布谷鳥停止了歌唱，撲騰一聲從樹枝上起飛，褐色羽毛和葉片齊齊落下——眼看著雷赫就要把雲霧拋過來，杜希卻一聲不吭，緊握住長棍，決定死磕了。
“杜，你說我穿著好不好看？”
雷赫聞聲一怔，立刻收回了雲霧。只見杜希身後的門緩緩打開了，一個挺著肚子的姑娘扯著衣服，慢悠悠走了出來，她一擡眸，被眼前場景嚇得連連後退。
見雷赫放下了攻擊的意圖，杜希這才丟掉長棍，轉過身去攏姑娘垂在耳前的長發。
“好看。不錯吧，還是谷城的料子摸著舒服。”
雷赫低頭望見了桌上空著的包袱。
啊……忘記了，這家夥是凡人來著……
他們又說了一陣，突然，姑娘熱情地轉過身來，一雙綠翡翠般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雷赫：“你是德米哈的朋友嗎？”
雷赫這才發現，那玻璃珠子正掛在姑娘的胸前！
他擡頭看了眼杜希，那家夥黑著臉，沖他點了點頭。
雷赫會意，本著不想傷及無辜，他立刻答道：“是……是的，抱歉，我想和你丈夫單獨談一談。”
沒等姑娘反應，他大步沖過去，一把拽過杜希。倆人走進房間後，雷赫手法粗暴地上了鎖，猛一轉身，順勢往杜希鼻梁上打了一拳。
“嘁！我還在想你為什麽會回組織部……沒錢養人了？”
杜希捂住鼻子，鼻血噌噌往下淌。他笑罵道：“我以為你還想著搶東西呢，裏法爾，你良心發現了？”
“賤人！我最討厭拿家人來當擋箭牌的窩囊廢了！你明知道它能將動植物的壽命轉換到人身上！你、你還把它送給一個凡人？！”
“她連螞蟻都舍不得踩，怎麽可能會發現它的魔力呢？”
雷赫一巴掌扇在墻壁上，氣得直磨後槽牙。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呼幾口氣，冷靜下來：“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麽，你寧可放棄長生？可是，為什麽？”
“活太久不是好事。你見過秦林吧，他那欲望的眼神真讓人窒息。”
“如果你不用，就把它給我。浪費。”
杜希臉色一沈，剛剛還溫熱的語氣突然變得冰冷：“果真，你們神明都是貪得無厭的。”
“給不給？不給我就搶了。”雷赫並不會那麽做，只是威脅罷了。
“如果你要動她，請先把我殺掉——殺掉我這個黎城未來的君主。到時候，秦林不發動戰爭也能一統齊爾納。”杜希走上前去，掰開雷赫的手放在自己頸上，“你並不想旮赫韋幹就此覆興吧？或者說，你更希望穆澈來坐那個位子？”
雷赫受不了這挑釁，二話不說擰住他的脖子，把他釘在了墻上。杜希瞬間睜大眼睛，下嘴唇哆嗦著，似乎要說什麽話來。但雷赫恨得要命，神經上懶得去管那些。他喘著粗氣、洩怒一般狠狠掐著，直到杜希眼圈發紅、唾液沒過口腔，雷赫才不情不願松了手。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的黎城能撐多久。”
杜希倚著墻壁滑下來，他捂住嘴，唾液咳得滿手都是。
雷赫煩躁極了，轉身欲走卻半天開不了門鎖，一氣之下，他一掌劈斷門把手，嘩啦啦扯開門，沖那姑娘招呼了一聲就離開了。
布谷鳥已經飛走，大花貓還懶洋洋地躺著。從黎城向西走，是未開發完畢的中心盆地。雷赫心不在焉地飛過此地，從空中俯視，石頭被悶得發燙，閃著硬挺的慘白的光。偶爾幾戶人家坐落在山坡上，最底下的村莊倒是人來人往，他們唱著勞動的歡歌，扛著鋤頭和鐵鏟，與世無爭。
雷赫表面嘲笑他們，嘲笑他們孤立無援，嘲笑他們不懂局勢，嘲笑他們還笑著鬧著討論今天的晚餐。但他心裏是羨慕的。
他如鳥雀般掠過此地，帶著動搖的信念飛向索悉塔的邊緣。他深知那美好的日子將會在今晚結束，那無限期的戰爭和無止盡的爭奪將會拉開帷幕。或許他該期待，又或許，他該逃避。逃去雲層之上，逃去一個夜裏不再寒冷的地方。長久以來，他並沒有達成他定下的任何目標，他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都在浪費時間。
但是，浪費時間也挺有意義的。至少他結識了不同的人、學了一點莫名其妙的知識……哈哈，無聊的生活。
雷赫回到夕城、找到六指音癡時已是傍晚。黃澄澄的落日順著風去了，餘暉在葉片的夾縫中求得一線生機，肆無忌憚地釋放著這一天筋疲力盡的能量。
這並沒有使雷赫傷感起來，相反，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在六指音癡彈完最後一首《希納伯多的胡楊》後，夜晚終於來臨。
“耐心一點，裏法爾先生。”
“很冷了，再等下去，我的骨頭就要凍裂了。”
他披上還殘留著血漬的白袍，呼出一口冷氣，扣下了兜帽。
在他活著的幾百年裏，他從未做過一件正確的事，今天也是，如果成功，他就是秦林的共犯、發動戰爭的罪魁禍首；如果失敗，他就可以告別寒夜，去往雲層避難——他並不想逃避。無論天空之主是否存在，雲層之上都會使人迷失，都會使人感到恐懼。雖沒有饑餓、疾病、寒冷，但永生永世，靈魂不得解脫。
一輩子都不會再自由嗎？就和旮赫韋幹一樣。
他乘雲而上，偷偷從窗戶翻進了書房。這個書房已經大變樣，燒焦的衣櫃、漆黑的地板和飄臺，到處都是殘缺的紙片和書籍。雷赫已無法想象它當初的樣子，記憶就那樣……隨風逝去了。他並沒有心痛或是茫然，而是麻木著表情，推開了門。
上一次來這裏時，他是那樣高興，高興有人還喜歡著自己，高興有人還願意去憐憫自己。但現在不是了，還未上蠟燭、黑黢黢的走廊就像他那不能回頭的人生，明明熟門熟路，卻不得不時刻警惕。
拐角處，彎腰藏在扶手下，雷赫能清楚看見大殿裏的一舉一動。上次來時，兩側樓梯對稱相望，中間臺階空蕩蕩的，這次回來，樓梯已經被拆除，加高了原來的臺階——上面放著王座。
葉竹坐在王座上，擺著一副懨懨欲睡的臭臉。而在十幾級臺階下，進步派的人正和政府人員吵著什麽。從上面偷聽，他們的聲音就像蚊子一樣嗡嗡嗡，令人生厭。
瞧瞧，多麽簡單的一件事，時間總愛危言聳聽。
黑色的暗幕垂了下來，燭火搖晃著，把大殿照得金紅一片。寒冷的空氣催促著雷赫的神經，一層一層薄冰般地漫上皮膚，嵌進內臟。
真是荒唐。
一擊雲霧刺向葉竹的腦袋，可惜手已凍僵，沒能順利打出一條直線。
大殿後的墻壁斷裂開來，巨大的裂縫順著磚瓦一路向上延伸。
“有刺客！保護顧涅波卡陛下！”
進步派有人嚷了一聲，頓時，大殿裏的人都慌亂起來。政府人員突然熱切了眸子，期盼地向後望去，看到那熟悉的白袍後，他們立刻抽出武器架上的佩劍，高呼著：“攔下顧涅波卡！迪斯安萬歲！”
葉竹嚇了一跳，楞在王座上直哆嗦。進步派的人趕緊沖上前去，擁著掩護著他離開。蘇新為首的幾十號人抽出腰間十字劍，劍尖向前，擋住了政府人員的去路。
“先把那叛國的狗崽子砍了！”
夕城人率先發動進攻，鐵光閃爍，清脆的交戰聲宣告著這場偉大的刺殺行動正式開始！
雷赫的臉凍得難受，鼻腔也癢癢的，好似下一秒就要發起高燒來。他瞄準了葉竹的逃跑路線，回身鉆進了樓梯，直奔目標而去。
轟隆一聲，雷赫打穿地板，劈裏啪啦的大理石塊向下墜落，把樓道堵得死死的。他從樓上跳下來，看見了那群吵鬧的黑影。他三步並兩步沖過去，雙手聚了霧氣，幾道雲刃唰唰撕開昏黑模糊的光景，嚇得他們不敢動彈。
“保護陛下！”
其中幾人喝道，鋥一聲清響，寒光四起。他們手持刀劍，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們表情嚴肅，驚慌中又帶著不情願，像是被逼著上前迎戰。
雷赫挺著骨頭裏巨大的寒意，猛地跺了一腳破碎的地面，瞬間，高高刺起的磚石如蟒蛇般向前沖鋒。進步派的人還來不及反應，小腿就被那堅硬的石頭給刺得稀爛，血肉外翻，糊裏糊塗跪在了地上。
血……
雷赫心頭一震，嘶嘶抽著冷氣。他回了回神，跳上石塊紮出的斜坡，一路穩穩踩著，手上雲霧如旋渦般吞噬溫度，雷赫踩準最後一塊石頭，直直飛向了葉竹！
千鈞一發之際，蘇新從身後閃出，十字劍高高拋起，眼看著就要刺向雷赫，那神明卻突然轉了方向，踢著凸起的地面滑到一邊去。
十字劍旋轉著急速向下，葉竹驚恐萬狀，躲閃不及——雷赫猛一擡頭，黑暗中，只見粘稠的鮮血濺滿地板，葉竹·顧涅波卡被那一刃刺中了脖子。
血！
雷赫冒著冷汗，體內突然暖了一截，屠殺的快感瞬間盈滿眸子，他懷揣著可怕的侵略意圖，雙眼模糊，艱難地爬了起來。
蘇新立刻繞過破碎的石刺沖到那屍體旁邊，匆忙檢查起了葉竹的脈搏。
不知過了多久，雷赫的意識迷迷糊糊，又冷了，又開始冷了。
不夠啊，還不夠啊……還想要更多的，血。
他瞳孔一縮，扇了自己一巴掌——我怎麽又有這種想法？！他總算清醒了腦袋，低頭一看，手上黏黏糊糊的，是他剛剛沒忍住伸手蹭上的葉竹的血。
再一擡眸，蘇新露出了奇怪的笑，他抽出十字劍，慢騰騰地向雷赫走過來。
“布蘭任，你最近好嗎？”
雷赫虛弱得無法回答，他只能慢慢擡起一只手，想著等蘇新一走近就把他幹掉。
“我的確很想要那個位子，但我沒想讓他死——死了也不錯，謝謝你，布蘭任。”
見雷赫沒再出聲，蘇新順勢把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雖然他們都看見是你氣勢洶洶來刺殺他，但我還是不放心。布蘭任，你會閉嘴的，對吧？”
“小畜生，你以為葉竹沒了，你就能坐穩國王的位子嗎？秦林會打過來的。”
蘇新勾勾唇角：“我可不怕，穆澈和秦林早有勾結，換句話來說，谷夕已經聯合了。戰爭是給杜希的大禮，不是給我的。”
雷赫剛要後退靠著墻，蘇新的劍就毫不客氣地朝他臉上劃了一道痕。
雷赫才不管那些，他單手握住尚有餘溫的紅刃，血流下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突然間，雷赫的手掌猛地向前一推，掐住蘇新的脖子，反手一轉身，把他摁在了墻上。蘇新立刻繳械，指甲摳著雷赫的手，嗚嗚直叫喚。
“你！你不能殺我！”
雷赫松了手，趁他喘氣的工夫一把揪住他的頭發，哐哐就往墻上砸。蘇新立馬痛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威脅：“唔！你！穆澈是……是我舅舅！你要是傷了我，他不會放過你的！”
雷赫停了手，他慢慢湊近蘇新的耳朵，壓低聲音：“好啊，那你讓他來找我，我會在顧裏坦山頂上等他——讓他來時帶一籮筐甜言蜜語，不然我會傷心的。”
他甩開蘇新，一腳將十字劍踢遠。他邊走著，邊伸手擦臉上的血汙。
越來越冷了。
瘦落的街道裏，六指音癡又彈了一首《希納伯多的胡楊》。
他嘆了一口氣，越來越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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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赫跟著杜希的馬車，一路追回了黎城。
獺墨達的眼睛可是江免藏了一輩子的好東西，怎麽可能隨隨便便給別人？！本想著找個機會當眾揭穿他的偷盜行為，哪想得到那家夥根本沒回組織部，直直就往城郊走了。
此時陽光正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布谷鳥齊聲歡歌，躺在樹蔭下的大花貓翻了個身、繼續小憩。馬車碾過碎石和濕土，穿過光禿禿的小路，最後停在一座木屋前。
雷赫悄悄躲在了柵欄後。
杜希下了馬車，從身旁人手上接過一個包袱。他的眉眼彎彎、嘴角微微上揚，好像準備去看望一個很重要的人。他安排馬車在原地等候，獨自一人走過院子，推門而入。
雷赫在門外等了一會兒，閑著沒事，擡眸打量著附近的景色。這戶人家算不上富裕，牲畜養的也不多，柵欄裏的雞群撲騰著黃白的毛，咯咯叫個不停，不遠處的馬廄裏空無一物，飼料槽裏堆滿了稻草。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漸斜，晴轉多雲，馬車仍舊安靜地停在門口，似乎已經習慣杜希這樣長時間的探望。但雷赫有些等不及了，他匆匆閃到馬廄後，借著後門偷偷往裏看。
屋內裝飾同樣簡單，舊的衣物堆放在竹筐裏，畫像被取了下來，一摞摞整齊疊在墻角。房梁之下，杜希背對著他坐在椅子上，似乎在等什麽人，在他前面的桌上，正放著被打開的包袱。
雷赫想把那玻璃珠子的事情問清楚，又不願貿然上前，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先撤。但當他貓著腰、準備離開時，杜希就聽見了身後的動靜，一聲喝令讓他瞬間停住腳步。
見被發現，雷赫也就不再躲藏，拍了拍身上的灰，推開了後門。
“是你……你來幹什麽？”
杜希唰地站起身來，神情慌張。
“來要江免的東西。”
雷赫倒是一點都不心虛。他自知這樣的行為和強盜沒有區別，但杜希也逃不脫小偷的罪名，這樣一來，雷赫也就把良心給丟掉、理直氣壯明搶了。
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糟糕，指不定哪天就會冷死在夜裏，再次覆活、再次死亡，直到旮赫韋幹再也沒有能力救活他……他必須抓住獺墨達留下來的機會！如果沒有那個東西，雷赫也不敢想象他往後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
但杜希看起來比他還要緊張。他小心翼翼地挪步到一個房間的門前，明明手無寸鐵，卻擺著一副要決戰到底的表情。
“它不在你身上？”
雷赫的眼眸裏露出了兇狠的殺意，他右手聚了雲霧，每一步都踩在杜希那跳動的太陽穴上。
“米利西斯不希望它落在惡鬼的手裏……”
杜希死死守著那扇門，順手從旁邊的竹筐裏抽出一根長棍，他使勁一揮，長棍咬著空氣發出淒厲的慘叫。
“幾天前，我去了一趟蘇克塔，從你的朋友們那兒打聽到了你的名字。裏法爾先生，你一直藏在那兒？”
雷赫一楞，手裏的雲霧聚得更多了：“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我把他們從蘇克塔野人的手裏救了出來——剛開始，我還不知道那是你的朋友……這麽一想，我後悔莫及。人活得越久，仇恨越淡化，但不會消失。”
杜希瞪著他，陰森了臉色。他用手抹了抹脖子：“我有很多機會可以幹掉你，但出於原則，我一直都沒有動手。”
“是嘛？可你現在沒機會了。杜希，交出來。”
“真是惡鬼。”
杜希舉起長棍，一滴冷汗從臉頰上滑落。
布谷鳥停止了歌唱，撲騰一聲從樹枝上起飛，褐色羽毛和葉片齊齊落下——眼看著雷赫就要把雲霧拋過來，杜希卻一聲不吭，緊握住長棍，決定死磕了。
“杜，你說我穿著好不好看？”
雷赫聞聲一怔，立刻收回了雲霧。只見杜希身後的門緩緩打開了，一個挺著肚子的姑娘扯著衣服，慢悠悠走了出來，她一擡眸，被眼前場景嚇得連連後退。
見雷赫放下了攻擊的意圖，杜希這才丟掉長棍，轉過身去攏姑娘垂在耳前的長發。
“好看。不錯吧，還是谷城的料子摸著舒服。”
雷赫低頭望見了桌上空著的包袱。
啊……忘記了，這家夥是凡人來著……
他們又說了一陣，突然，姑娘熱情地轉過身來，一雙綠翡翠般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雷赫：“你是德米哈的朋友嗎？”
雷赫這才發現，那玻璃珠子正掛在姑娘的胸前！
他擡頭看了眼杜希，那家夥黑著臉，沖他點了點頭。
雷赫會意，本著不想傷及無辜，他立刻答道：“是……是的，抱歉，我想和你丈夫單獨談一談。”
沒等姑娘反應，他大步沖過去，一把拽過杜希。倆人走進房間後，雷赫手法粗暴地上了鎖，猛一轉身，順勢往杜希鼻梁上打了一拳。
“嘁！我還在想你為什麽會回組織部……沒錢養人了？”
杜希捂住鼻子，鼻血噌噌往下淌。他笑罵道：“我以為你還想著搶東西呢，裏法爾，你良心發現了？”
“賤人！我最討厭拿家人來當擋箭牌的窩囊廢了！你明知道它能將動植物的壽命轉換到人身上！你、你還把它送給一個凡人？！”
“她連螞蟻都舍不得踩，怎麽可能會發現它的魔力呢？”
雷赫一巴掌扇在墻壁上，氣得直磨後槽牙。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呼幾口氣，冷靜下來：“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麽，你寧可放棄長生？可是，為什麽？”
“活太久不是好事。你見過秦林吧，他那欲望的眼神真讓人窒息。”
“如果你不用，就把它給我。浪費。”
杜希臉色一沈，剛剛還溫熱的語氣突然變得冰冷：“果真，你們神明都是貪得無厭的。”
“給不給？不給我就搶了。”雷赫並不會那麽做，只是威脅罷了。
“如果你要動她，請先把我殺掉——殺掉我這個黎城未來的君主。到時候，秦林不發動戰爭也能一統齊爾納。”杜希走上前去，掰開雷赫的手放在自己頸上，“你並不想旮赫韋幹就此覆興吧？或者說，你更希望穆澈來坐那個位子？”
雷赫受不了這挑釁，二話不說擰住他的脖子，把他釘在了墻上。杜希瞬間睜大眼睛，下嘴唇哆嗦著，似乎要說什麽話來。但雷赫恨得要命，神經上懶得去管那些。他喘著粗氣、洩怒一般狠狠掐著，直到杜希眼圈發紅、唾液沒過口腔，雷赫才不情不願松了手。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的黎城能撐多久。”
杜希倚著墻壁滑下來，他捂住嘴，唾液咳得滿手都是。
雷赫煩躁極了，轉身欲走卻半天開不了門鎖，一氣之下，他一掌劈斷門把手，嘩啦啦扯開門，沖那姑娘招呼了一聲就離開了。
布谷鳥已經飛走，大花貓還懶洋洋地躺著。從黎城向西走，是未開發完畢的中心盆地。雷赫心不在焉地飛過此地，從空中俯視，石頭被悶得發燙，閃著硬挺的慘白的光。偶爾幾戶人家坐落在山坡上，最底下的村莊倒是人來人往，他們唱著勞動的歡歌，扛著鋤頭和鐵鏟，與世無爭。
雷赫表面嘲笑他們，嘲笑他們孤立無援，嘲笑他們不懂局勢，嘲笑他們還笑著鬧著討論今天的晚餐。但他心裏是羨慕的。
他如鳥雀般掠過此地，帶著動搖的信念飛向索悉塔的邊緣。他深知那美好的日子將會在今晚結束，那無限期的戰爭和無止盡的爭奪將會拉開帷幕。或許他該期待，又或許，他該逃避。逃去雲層之上，逃去一個夜裏不再寒冷的地方。長久以來，他並沒有達成他定下的任何目標，他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都在浪費時間。
但是，浪費時間也挺有意義的。至少他結識了不同的人、學了一點莫名其妙的知識……哈哈，無聊的生活。
雷赫回到夕城、找到六指音癡時已是傍晚。黃澄澄的落日順著風去了，餘暉在葉片的夾縫中求得一線生機，肆無忌憚地釋放著這一天筋疲力盡的能量。
這並沒有使雷赫傷感起來，相反，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在六指音癡彈完最後一首《希納伯多的胡楊》後，夜晚終於來臨。
“耐心一點，裏法爾先生。”
“很冷了，再等下去，我的骨頭就要凍裂了。”
他披上還殘留著血漬的白袍，呼出一口冷氣，扣下了兜帽。
在他活著的幾百年裏，他從未做過一件正確的事，今天也是，如果成功，他就是秦林的共犯、發動戰爭的罪魁禍首；如果失敗，他就可以告別寒夜，去往雲層避難——他並不想逃避。無論天空之主是否存在，雲層之上都會使人迷失，都會使人感到恐懼。雖沒有饑餓、疾病、寒冷，但永生永世，靈魂不得解脫。
一輩子都不會再自由嗎？就和旮赫韋幹一樣。
他乘雲而上，偷偷從窗戶翻進了書房。這個書房已經大變樣，燒焦的衣櫃、漆黑的地板和飄臺，到處都是殘缺的紙片和書籍。雷赫已無法想象它當初的樣子，記憶就那樣……隨風逝去了。他並沒有心痛或是茫然，而是麻木著表情，推開了門。
上一次來這裏時，他是那樣高興，高興有人還喜歡著自己，高興有人還願意去憐憫自己。但現在不是了，還未上蠟燭、黑黢黢的走廊就像他那不能回頭的人生，明明熟門熟路，卻不得不時刻警惕。
拐角處，彎腰藏在扶手下，雷赫能清楚看見大殿裏的一舉一動。上次來時，兩側樓梯對稱相望，中間臺階空蕩蕩的，這次回來，樓梯已經被拆除，加高了原來的臺階——上面放著王座。
葉竹坐在王座上，擺著一副懨懨欲睡的臭臉。而在十幾級臺階下，進步派的人正和政府人員吵著什麽。從上面偷聽，他們的聲音就像蚊子一樣嗡嗡嗡，令人生厭。
瞧瞧，多麽簡單的一件事，時間總愛危言聳聽。
黑色的暗幕垂了下來，燭火搖晃著，把大殿照得金紅一片。寒冷的空氣催促著雷赫的神經，一層一層薄冰般地漫上皮膚，嵌進內臟。
真是荒唐。
一擊雲霧刺向葉竹的腦袋，可惜手已凍僵，沒能順利打出一條直線。
大殿後的墻壁斷裂開來，巨大的裂縫順著磚瓦一路向上延伸。
“有刺客！保護顧涅波卡陛下！”
進步派有人嚷了一聲，頓時，大殿裏的人都慌亂起來。政府人員突然熱切了眸子，期盼地向後望去，看到那熟悉的白袍後，他們立刻抽出武器架上的佩劍，高呼著：“攔下顧涅波卡！迪斯安萬歲！”
葉竹嚇了一跳，楞在王座上直哆嗦。進步派的人趕緊沖上前去，擁著掩護著他離開。蘇新為首的幾十號人抽出腰間十字劍，劍尖向前，擋住了政府人員的去路。
“先把那叛國的狗崽子砍了！”
夕城人率先發動進攻，鐵光閃爍，清脆的交戰聲宣告著這場偉大的刺殺行動正式開始！
雷赫的臉凍得難受，鼻腔也癢癢的，好似下一秒就要發起高燒來。他瞄準了葉竹的逃跑路線，回身鉆進了樓梯，直奔目標而去。
轟隆一聲，雷赫打穿地板，劈裏啪啦的大理石塊向下墜落，把樓道堵得死死的。他從樓上跳下來，看見了那群吵鬧的黑影。他三步並兩步沖過去，雙手聚了霧氣，幾道雲刃唰唰撕開昏黑模糊的光景，嚇得他們不敢動彈。
“保護陛下！”
其中幾人喝道，鋥一聲清響，寒光四起。他們手持刀劍，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們表情嚴肅，驚慌中又帶著不情願，像是被逼著上前迎戰。
雷赫挺著骨頭裏巨大的寒意，猛地跺了一腳破碎的地面，瞬間，高高刺起的磚石如蟒蛇般向前沖鋒。進步派的人還來不及反應，小腿就被那堅硬的石頭給刺得稀爛，血肉外翻，糊裏糊塗跪在了地上。
血……
雷赫心頭一震，嘶嘶抽著冷氣。他回了回神，跳上石塊紮出的斜坡，一路穩穩踩著，手上雲霧如旋渦般吞噬溫度，雷赫踩準最後一塊石頭，直直飛向了葉竹！
千鈞一發之際，蘇新從身後閃出，十字劍高高拋起，眼看著就要刺向雷赫，那神明卻突然轉了方向，踢著凸起的地面滑到一邊去。
十字劍旋轉著急速向下，葉竹驚恐萬狀，躲閃不及——雷赫猛一擡頭，黑暗中，只見粘稠的鮮血濺滿地板，葉竹·顧涅波卡被那一刃刺中了脖子。
血！
雷赫冒著冷汗，體內突然暖了一截，屠殺的快感瞬間盈滿眸子，他懷揣著可怕的侵略意圖，雙眼模糊，艱難地爬了起來。
蘇新立刻繞過破碎的石刺沖到那屍體旁邊，匆忙檢查起了葉竹的脈搏。
不知過了多久，雷赫的意識迷迷糊糊，又冷了，又開始冷了。
不夠啊，還不夠啊……還想要更多的，血。
他瞳孔一縮，扇了自己一巴掌——我怎麽又有這種想法？！他總算清醒了腦袋，低頭一看，手上黏黏糊糊的，是他剛剛沒忍住伸手蹭上的葉竹的血。
再一擡眸，蘇新露出了奇怪的笑，他抽出十字劍，慢騰騰地向雷赫走過來。
“布蘭任，你最近好嗎？”
雷赫虛弱得無法回答，他只能慢慢擡起一只手，想著等蘇新一走近就把他幹掉。
“我的確很想要那個位子，但我沒想讓他死——死了也不錯，謝謝你，布蘭任。”
見雷赫沒再出聲，蘇新順勢把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雖然他們都看見是你氣勢洶洶來刺殺他，但我還是不放心。布蘭任，你會閉嘴的，對吧？”
“小畜生，你以為葉竹沒了，你就能坐穩國王的位子嗎？秦林會打過來的。”
蘇新勾勾唇角：“我可不怕，穆澈和秦林早有勾結，換句話來說，谷夕已經聯合了。戰爭是給杜希的大禮，不是給我的。”
雷赫剛要後退靠著墻，蘇新的劍就毫不客氣地朝他臉上劃了一道痕。
雷赫才不管那些，他單手握住尚有餘溫的紅刃，血流下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突然間，雷赫的手掌猛地向前一推，掐住蘇新的脖子，反手一轉身，把他摁在了墻上。蘇新立刻繳械，指甲摳著雷赫的手，嗚嗚直叫喚。
“你！你不能殺我！”
雷赫松了手，趁他喘氣的工夫一把揪住他的頭發，哐哐就往墻上砸。蘇新立馬痛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威脅：“唔！你！穆澈是……是我舅舅！你要是傷了我，他不會放過你的！”
雷赫停了手，他慢慢湊近蘇新的耳朵，壓低聲音：“好啊，那你讓他來找我，我會在顧裏坦山頂上等他——讓他來時帶一籮筐甜言蜜語，不然我會傷心的。”
他甩開蘇新，一腳將十字劍踢遠。他邊走著，邊伸手擦臉上的血汙。
越來越冷了。
瘦落的街道裏，六指音癡又彈了一首《希納伯多的胡楊》。
他嘆了一口氣，越來越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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