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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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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泥潭

雷赫跟著他們到達谷城後,才想著要和秦林說上一兩句話。

“餵,斯巴勒……”

秦林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回過頭哈哈一笑:“如果你非得把你那可憐的老父親踢出齊爾納,你完全可以跟著杜希走。親愛的,別壞我的事。”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實意的,我不擔心。”

兩人在密道裏一前一後摸著向前走。聽到這話,秦林突然停下了腳步,雷赫沒反應過來,差點撞到他。

秦林回過頭來,在黑暗中,雷赫能夠猜測到他那張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前面的白光越來越近,信徒們出洞後便自覺解散了,只剩下他們倆在密道出口大眼瞪小眼。

“等下,我不知道我帶沒帶。”秦林摸了摸襯衣口袋,抽出來一把腌菜般的信紙,又摸了摸風衣口袋,又抽出一大坨紙團。

他把那堆東西塞到雷赫手裏,滿臉嫌棄:“你是來要他的東西的?”

雷赫滿頭問號。

“算啦!”秦林狠狠嘆了口氣,“穆澈這幾個月太逍遙了,給我寫了很多信——那家夥對杜希仍抱有期望,還幻想著通過和平手段重置齊爾納……哦,他最近一封信是十七天前:呀呀斯巴勒,你那茶葉在哪裏買的啊。我說是外國貨,他就沒聲了。”

“你和他關系很好嗎?”

“並不,他知道我要害他,刻意藏得遠遠的。”秦林指著自己的太陽穴,“他住在索悉塔森林裏,躲著不肯回夕城。他是我接觸過的七古領導人中最聰明的那個。”

雷赫把那堆紙塞進自己口袋裏:“此話怎講?”

“他什麽都知道,但什麽都不說,像個旁觀者。就比如……”秦林轉了轉眼珠子,“他明曉得杜希才是正義的那方,但還是選擇支持我——他賭我會對黎城下狠手。”

雷赫居然認真思考了一下。

“谷城才重建沒多久。”

秦林咧嘴一笑:“獵石也是啊,我就接手了兩年,還不是照樣打進中央城?”

雷赫嘁了一聲:“那是因為你用口舌洗腦了其他國家。”

秦林歪歪腦袋。

雷赫突然反應過來,雙瞳一震:“你想利用夕城?!”

“別說那麽難聽,穆澈和我可是好——盟——友——再說了,我已經拿納裏密斯和斯圖萊格示範過了,他不可能再信任我。但夕城絕對活不長。”

聽到這話,雷赫便不再偽裝,他臉色一沈,眸子裏瞬間映出血腥味。

“你說話可真好玩兒,我想和你打個賭,斯巴勒。”

秦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盡管如此,他仍舊優雅地捏著自己的麻花小辮,漫不經心地回應:

“夕城滅亡的原因……嗯……要是穆澈辭職,那算我贏;要是是他被篡位,那算你的。”

“你知道我想要什麽?”

“一條爛命。”秦林擺擺手,“但我對你的命不感興趣,我更想賭些有意思的——要是我贏了,你就得回雲層之上。”

這句話讓雷赫瞬間懵了。

“還賭嗎?”秦林笑道,“我的命和你的自由是同價的。”

雷赫嘁了一聲:

“你輸定了。”

“親愛的,你一點也不了解他。”秦林勾勾唇角,“你不會真的以為那家夥還記得你吧?他為了他的帝國夢,什麽手段都使出來了,包括騙你。”

雷赫的眼神突然柔軟下來。他捏了捏口袋,碎紙摩擦發出響聲,他湊近秦林的耳側,語氣裏暴露了威脅:

“在恢覆記憶前,我不會相信你對他的任何評價。”

秦林一把扯過他的領子,倆人鼻尖相撞。

他們僵持了好一會兒,雷赫擰著眉頭,後槽牙磨得吱吱直響,秦林還是彎著嘴角,似乎是思考著說些什麽。最後倆人無言,秦林松了手。

這條密道的出口直接通往谷城城堡,秦林沒想太多,吹著口哨,手插著兜就回去了,但雷赫可不打算留在谷城。

現在的旮赫韋幹已經是秦林統治的工具,是奴役人心的軍國主義。他再也無法回到江免的和樂時代了。

他拉下兜帽,穿過磚瓦壘疊的羊腸小道,漫不經心地走在谷城的大路上,來往車馬呼嘯疾馳,似乎每個人都有重要的事要去做。他小心翼翼躲避著飛濺的泥點,一襲白衣在穿著粗布麻衣的人群中格外突出。

突然,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雷赫一回頭,正好和那人撞了個滿懷。

“對不……裏法爾!”

堯真認清他的面容後大驚失色,嚇得連退四五步。

“你認識我?”雷赫一怔,但還沒等到他進一步詢問,尾隨其後的官兵們立刻沖過來,刀劍明晃,三下五除二把堯真摁在了地上。

“看你還敢往哪裏跑!”

泥水飛濺,金邊絲綢外衣瞬間黃一塊黑一塊。

“放肆!”堯真掙紮著起身,卻被身後人順手反剪了手臂。

“放肆!放肆!秦林沒資格抓我!”

雷赫見狀,立刻沖上前去,條件反射蓄了雲霧,眼看著就要打穿那些官兵的腦袋——霎那間,風向驟變,沙霧彌漫,手竟瞬間沒了力氣,整只右手臂失去骨頭般癱軟下來。

現場吵鬧一片,引得不少路人駐足圍觀。領頭的好像在怕些什麽,趕緊吼了一聲,嚇退了路人。

行人匆匆,樓上居民砰地關上了窗戶。就一會兒工夫,整個大街除了他們竟然連只老鼠也不剩了。

嘈雜之中,雷赫感覺自己被死死凝視著。眼前的事物逐漸模糊,光線一暗,足前竟然出現一道陌生的影子。他出沒於漫天黃沙之中,宛如重生的沙漠之主。那個黑影擡起頭來,同樣的琥珀色眸子相撞,這番窒息感讓雷赫冷汗直冒、動彈不得。黑影呼出一口氣,嗆人的沙塵堵塞了雷赫的鼻腔,有那麽好一會兒,他竟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

黃沙再次襲來,風塵之後的黑影輪廓逐漸清晰,雷赫腳底生根般杵在原地,鼻梁上的傷口瞬間鮮血直流。

而這時,官兵揪起堯真的頭發,痛得他叫喊連天:

“賤民!無法無天!我可是迪斯安國王的恩人!”

那個名字讓雷赫瞬間清醒,一眨眼的工夫,那道影子隨風消逝。

“旮赫韋幹!造物主吶!谷城人要毀掉齊爾納的歷史!谷城人要毀掉您的文明啊啊啊——”

領頭的官兵朝他的腰腹狠狠來了一刀,讓他立刻閉了嘴。

雷赫撥開沙塵,猛地把右手臂甩在身側,再次沖上前去,左手揮拳砸中最近官兵的臉頰,唾沫橫飛的同時,他拔起那人的短刀,朝著那些伸出來的胳膊猛紮下去。堯真散著頭發,趁機掙脫出來。

慌亂之中,兜帽礙了視野,雷赫順手一把撩起,架起短刀連退四五步,一腳踩在水坑中,黃泥瞬間包裹靴底,臟得不成樣子。

正當雷赫思考該怎麽脫身時,領頭的撐開左臂,向後大喝一聲:“停手!把他留給米卡拉先生!”

一聽這話,所有官兵眼中的敵意都散了一半,他們紛紛收起短刀,瞪著眼神,好似審視一頭待宰的獵物。

“久聞大名,旮赫韋幹之子。”

雷赫瞇了瞇眼,突然意識到自己又在濫用雲霧了。這個行為讓他很受挫——他的內心在極力抗拒旮赫韋幹,但他又條件反射去依賴這份力量。如此這般,他心煩意亂,甚至連思考都變得遲鈍起來。直到官兵們齊齊轉身,他才稍微集中註意力,一把扯回了想要逃跑的堯真。

“你找過穆澈了嗎?我現在急需他的幫助……秦林想要篡改齊爾納的歷史。那家夥太會蠱惑人心了!過不了幾年就會帶著他的人卷土重來!”

堯真大氣不敢松,邊說著邊把濕透的外衣脫下來系在腰上。他神情恍惚,好似剛剛做夢醒來。

“我可不敢去索悉塔。”雷赫聳肩,“那是獺墨達守護的地方,他手底下的植物和石頭脾氣超爛。”

堯真使勁搖晃著頭,長時間在山洞中的工作讓他的眼睛在光下無法聚焦,他捏著自己的手臂,極其不耐煩地詢問:“獺墨達是誰?《齊爾納神話》裏有這號人物嗎?”

“我沒讀過那本書……”

堯真警惕又膽怯地看著他,猶豫了一會兒後,他搖晃著醉酒似的身體先行一步踏上了通往索悉塔的道路。雷赫心中雖疑,但並不想多問細節。他慢悠悠地跟著堯真,一擡眸就看見那家夥的小辮上蹭著少許顏料。走在路上,堯真時不時回頭,生怕雷赫下一秒反悔把他結果了。

穿過國境線時,堯真瘋瘋癲癲,突然冒了一句:

“真讓人失望,裏法爾先生。”

雷赫疑惑地看著他。

“真讓人失望,我們都以為你會成功。誰知道呢,你不僅一敗塗地,還成了這副鬼樣子——你能在谷城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肯定是和秦林有什麽不一般的關系吧?”

“你還是管好你自己那危在旦夕的藝術作品吧,少來打聽我,這沒意義。”

堯真瞪著他,額前油膩的發絲垂下來,邋裏邋遢,沒個貴族的樣子。

剩下的路程中,他們都沒再說話。

往西走一鐘之遠,穿過峽谷,前面就是索悉塔。雷赫不知道獺墨達死在了何方,但他知道,這片森林狂躁無比,其他神明一旦在此處駐足,就難免會被那些煩人的藤蔓和液體般粘稠的土壤騷擾。

所以,他停住了腳步。當然,這不是他的懦弱在作怪,而是一種原始的、對獺墨達的怖懼——那個怪物曾讓納裏密斯三次失去靈魂與希望。

堯真見他止步不前,不由得冷冷一哼:“矯情死了,趕緊讓穆澈想辦法吧。我可不想再打仗了。”

雷赫冷不丁來了一句:“就算打仗,那又怎樣呢?。”

堯真皺眉:“那會死很多人,會讓文明停止發展……”

“我倒覺得自由黨人的革命更新了文明。齊爾納沒了旮赫韋幹還能被水淹了不成?”

堯真懶得理他,果斷大步踏入索悉塔,雷赫沒再猶豫,哼一聲跟了上去。

倆人行走在森林裏,太陽剛升起不久,其光芒被寬大的樹葉給遮得嚴嚴實實。

出乎雷赫的預料,他既沒有被那些惡心的藤蔓拽起來吊在空中,也沒有被腐爛的土壤咬傷。他松了一口氣,看來這回,獺墨達已經死透了,真慘,雷赫本來還想找他討一塊玉石延長壽命,這下是徹底沒戲了。

堯真並不熟悉路,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轉。當他第八次看見自己第一次做的標記時,他深吸一口氣,直接撿起一塊石頭,邊走邊劃線——最後又劃到了最開始的路線。

堯真把石頭一扔,拍了拍手:“他不想見我們,他能控制森林裏的樹,移動它們來為我們創造一個假象——一個直接的逐客令。”

雷赫並不失落,聳了聳肩:“他真是一個有趣的人。”

“錯了,他是個很消極避世的人,做事很極端——現在夕城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存與亡全看他了……結果他就躲在這裏睡大覺,一點事情都不想管。”

“一定得是他嗎?”雷赫打著哈欠,“為什麽你們每個人都在等著他做決定?你們給過他喘息的時間嗎?”

堯真聽到這話,翻了個白眼。

“他能喘息嗎?他能停下嗎?理想主義先生,你可不要同情他。他的身後是夕城的民眾、是七古民族、是齊爾納的新篇章,一旦他停滯不前,那歷史的滾輪就會碾壓在你、我、他們身上。比起杜希,秦林更得民心,但比起秦林,我們大多數人還是願意支持穆澈——我覺得精英計劃是個明智之舉,不然就秦林那勢頭,亡國滅種可不只是說著玩玩。”

“可你也在消極避世。”

“對,因為我的身上沒有任何責任。”

“你真沒心沒肺。”

“這就是現實——歡迎來到凡人的世界,神明大人。”

盡管雷赫很想見他一面,但堯真這番話讓他忍不住作嘔。

“社會畸形了,你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人們在互相傷害,人們為了那點土地不得不互相傷害。資源是有限的,人的欲望是無限的,裏法爾,在當今時代,你不能以神的視角探索人性。”

以神的視角?

雷赫嘆口氣,果然,自己還是在旮赫韋幹的牢籠中茍活,他的每一次飛翔與沖撞只會讓籠子變得更加牢固。三番五次,無限重覆,他抵抗著,鳴叫著外界的語言,在無數次失敗後,他終於放棄抵抗,假意乖巧。

裝死才能出籠。

“我為何要花費精力研究你們?你們是什麽高貴的物種嗎?你們活著就是為了殺戮、掠奪、消費以及玩樂,你們做不了什麽實事,你們口中的‘不得不’不過是一個借口。”

堯真沒有反駁他,只是繼續向前走,指尖滑過樹幹上的標記,整個人再次沒入森林的黑暗之中。

雷赫覺得這不公平。

但所謂的‘不公平’在哪裏呢?他已經有了絕大多數人都想要的生活和能力,他已經獲得了榮譽與稱讚,他該滿足了,但是,他為什麽會想讓別人同他一起享受?換句話來說,他憑什麽要求別人和他一樣整日無所事事還被尊敬?!

這是同理心嗎?

不,他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他的自身利益還沒有受到損害——“兼濟天下”,多麽高尚。如果雷赫能像從前那般做一個純粹的壞人,那他就沒什麽必要去思考那些“虛假正義”。但很可惜,在失去記憶後,雷赫首先得到了凡人那最可愛、最友好的包容,這是他第一次覺得人與人之間存在質樸與純真。

這讓他受寵若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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