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又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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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封城還有最後一聲放鐘時,穆澈放下了手上的小說。

“您可以回歌城。”蘇戈低著頭給自己的妹妹剝橘子,小姑娘坐在他前面的桌上,一腳踢翻了文件和墨水,笑嘻嘻地舉著筆揮來揮去。

“我不能……”

“殿下,我的雙倍薪水可不是白拿的。”他溫柔地把橘子餵到蘇歌兒嘴裏,小妹妹發出一陣滿足的笑聲。

穆澈皺皺眉,起身走向窗臺,外面同歌城一樣烏雲密布,樹枝被吹到一邊去,樹葉沙沙作響。

“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關於裏法爾的。”

“想聽聽我的看法嗎?”

“你說。”

穆澈回頭看著他,蘇戈一邊繼續給妹妹餵橘子,一邊又帶著嚴肅語氣回覆他:“不要被他耽誤了。”

午風勁吹,郵鳥再次越過顧裏坦。

國王一聲輕笑:“是我在耽誤他。”

蘇戈停下了動作,認真地看著他:“拋開我和裏法爾先生的私人恩怨不談——殿下,您想聽實話嗎?”

“難道你還對我說過假話?”

“當然,有時候說假話不會傷人心。那您想聽嗎?”

風吹亂了穆澈的金發,帶著點飄飛的雨水一齊勾勒出了他的憂郁。

沈默便是他的答案。

“您和所有神一樣,都有情感障礙。”

蘇戈慢條斯理地伸手去撿文件,神情悠閑:“我對斯圖萊格先生的事情很抱歉,但是我希望你能夠經常想起他。畢竟,你可以從他身上得到悵然若失的原因——神沒有了神的樣子,活在過去的好景色之中,還妄想竊取凡人的表達方式,裝作吟詩酗酒、為賦新詞強說愁。”

“盡管我偽裝得這樣好,你還是能嗅到我指尖的血腥味啊。”穆澈突然笑起來,倚靠著墻壁坐下,他呆滯地盯著窗外的黑雲流漫,閉上眼睛深呼吸。

蘇戈把文件摞好,又拆開前線送來的信件,頭也沒擡:“神都是殘忍的,他們的手上沾滿了無辜人的血,還妄想用時間來抹殺一切。”

穆澈擡起眼皮,頗為無奈又乞求原諒般地嘆了口氣:“我會為阿革森大火負責的。”

蘇戈笑了笑,提筆給前線寫回信,繼續說著:“您用不著這樣,好多年了,我都忘了自己曾經有一雙健全的腿了……”

“有什麽我能做的嗎?我可以幫你照顧蘇歌兒,再過一年我也可以照顧你的外甥或者外甥女。”

蘇戈低眸淺笑,語氣裏多了一點揶揄:“您現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保持清醒。”

穆澈語塞,他繼續盯著蘇歌兒搖晃的雙腿,慢悠悠地站起身來。他屏息凝神,不願接受城堡外的沈悶。

“是的,保持清醒,冷靜、冷靜。”

狂風大作。

第十三聲鐘鳴準時敲響,歌城邊緣,連古館全面封鎖通道,禁衛軍立刻就位,頭頂紅纓,手持盾牌和長矛,個個怒目圓瞋。

街道上空無一人,但那火藥味卻是隱藏不住的,搖晃的黑色旗幟似乎就要出現在視野範圍內。那些張狂的黨人都在等待一個信號,或者也有一種可能,農村已經開戰,他們正喊著強烈的號子、拽著無辜的百姓一起痛罵連古館。

而杜希早就回來了,他一邊熟練地過目賬單,一邊派人檢查城內情況,當然了,他是最知道黨人行蹤的,做這些事情就只是走個過場。

雷赫不願和他待在一起,他討厭撥算盤劈裏啪啦的聲音,也討厭那張時刻保持距離感的笑臉——既然神明已經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他就懶得在他面前裝下去了,但是,基本的禮儀是必要的,這是他的個人修養。

杜希偶爾會去逗逗蟾蜍,並親昵地稱呼它為“親愛的金克斯維”。要是他以前有這麽特殊的癖好,雷赫也不至於把他忘得一幹二凈。

他們避免不了在正堂裏相遇,特別是黨人已經開戰的消息傳來時,禁衛軍就他媽的像群瘋子一樣在街道上沖來沖去,高舉著長矛四處游蕩,不允許任何人外出,就算雷赫站在房頂上也會被警告,所以他無處可去只能待在正堂。

連古館大門同樣緊閉,禁衛軍的黑影總是閃過門下,讓本就緊張的氛圍更加不安起來。

與此同時,杜希在正堂裏結束了第二次會議,雷赫呵欠連天,兩眼淚汪汪,他搞不懂,這個黨人的臥底是怎麽敢明目張膽地待在這兒的,雖然就這麽半天下去,他的行為和下達的命令都沒有問題,但雷赫還是忍不住地想要揭穿他。

“金克斯維,你餓了嗎?抱歉,今天得晚一點。”杜希剛剛和執行官討論完,正在規劃下一步的行動。

他擡頭扭了扭酸疼的脖子,和雷赫撞了個對視。

“上班還帶這個醜東西,穆澈沒教過你規矩?”

“裏法爾先生,我並不喜歡那些無用的規矩。而且我在谷城待了多年,經驗也比迪斯安要多一點,我並不需要他的指導。”

“你很久之前就已經潛伏在連古館給黨人送情報了?旮赫韋幹!你可真是一個合格的間諜。”

杜希哼哼一聲,那自信耀眼的笑容也隱藏不了他眼睛裏的鄙視:“您不也是嗎?”

雷赫挑眉,聽見了外面突然急促且用力的腳步聲,裹挾著一些嘰裏呱啦聽不懂的語言以及越來越大聲的尖叫和齊唱,他大概猜到革命已經全面爆發。

“裏法爾先生,我可不會去幫助一個叛國者,那是很丟人的事情。”

尖叫聲和沖天的怒吼似乎又變得遙遠了,外面的情況逐漸覆雜起來,但這不影響雷赫冷靜的思考。畢竟黨人的最終目的是推翻連古館,只要他在這守著杜希,這家夥就不會有機會去下那些可笑的命令。

“迪斯安有他自己的想法,你要是不理解可以選擇閉嘴。”

“可是先生,他似乎並不願意和你同流合汙。”

雷赫冷笑:“你還是關心一下你自己吧。”

杜希哼出一聲笑意:“首臣說過封城之後會派兵過來——當然,我的意思是,您不用這麽刻意監督我,在這偌大的連古館裏,我只是一個副臣,我的命令要過審核才會執行,比起我,您倒不如去查查那個執行官,他才是這出戲的大頭。”

“這麽容易就把自己的同夥給暴露了……怎麽?你還妄想自己能夠全身而退?”

“那你盡管去找米利西斯,讓他處置我得了——神明大人,我可要提醒你,你現在在他心裏一文不值,別去送死。”

“那你等著好了,”雷赫起身,“仲夏……”

咚的一聲,正堂的門被猛地踢開,帶來一陣刺骨的寒風。執行官是個熱血青年,有著一雙很好看的桃花眼,他的身後跟著一群擡頭挺胸的驕傲黨人——他們還沒有脫下那覆雜的連古館贅飾,只是在外面披了黑袍,別著刻有堯真名字的徽章。

“德米哈!你怎麽還給留了條大道沒封?”他嘻嘻哈哈地給雷赫打招呼,然後沖過去摟著杜希脖子,粗暴扯下他衣服上的黑叉扣子,那金屬玩意崩開砸中了蟾蜍的腦袋,引得它往裏縮了縮。

其他人對雷赫冷眼相向,非常不信任似的無視了他的存在。

“留條路逃跑。先別得意,仲夏的軍隊已經在路上了,真正的血戰還在後頭。”

“還是你謹慎!要我說,杜希啊,你幹嘛不做真正的領袖,天天被那保守黨娘們欺負不憋屈嗎?”他註意到雷赫直勾勾的目光,於是故作頑皮地向神明眨眨眼,試圖維持他那平易近人的好形象。

“無政府怎麽可能會有領袖?”杜希掙脫他的手,漫不經心地說著,“好了,你讓黨人和禁衛軍鬧一鬧就行了,該撤的時候就撤,不要和仲夏手底下那群瘋子拼殺,沒有勝算的。”

這話把大家都說楞住了,他們面面相覷,而執行官更是不可思議地看著撥算盤的副臣,伸手捏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晃:“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你知道我們等這一天多久了嗎?!”

“我說了,沒有勝算,別逞強了。他們此行目的就是清洗我們,這樣才能有足夠的精力反推獵石。”杜希懶得看他,一邊拿筆記著什麽,一邊嘩啦啦撥算盤。

執行官還是不能理解,但看著杜希這副無所謂的嘴臉,他腮幫子咬緊,拳頭使勁捏著,直接搶過算盤摔在地上,木制的框架直接破碎,珠子劈裏啪啦散了一地,在地上蹦著跳著,有一顆骨碌碌滾到了雷赫腳邊。

“我們用數年時間來準備這場革命,你說算了就算了?!還是說,你當上副臣之後就吃到了連古館的甜頭?德米哈,你在谷城都沒有這般墮落!”

他抓住杜希的手臂,把他從位子上拽起來,推到了人群前面。杜希扯了扯沒有扣子的制服,仍舊是那一臉悠閑,看得出來,他確實不想再勸導那些蠢貨了。

“好吧好吧,如果非要打也沒關系,但要記住的是,我們……”副臣揉了揉太陽穴,不想和他們硬杠。

在他又開始煽動情緒的時候,雷赫撿起那顆珠子,吹了聲口哨,順手彈到了執行官那青筋暴起的臉上,如願得到了他的怒目而視,與之前那頑皮的眼神截然不同。

他強行打斷杜希的即興演講,成功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你們沒有領袖、沒有理論指導,甚至沒有群眾基礎。聽我說,朋友,米利西斯建國以來出現過很多次這樣的起義,但如你所見,沒有任何用。”

他腦袋一偏,迅速躲過了執行官扔過來的墨水瓶。那玩意砸在他身後的墻上,稀裏嘩啦淌了一地。他慢悠悠地朝前走著去撿拾散落的珠子,漫不經心放在手上盤弄著,邊玩邊哼哼白客·蘇特的詩句,同杜希一樣悠閑自在。

執行官的嘴角抽動著,但奇怪的是,他的表情看起來並不自然,明明是生氣的表情卻表現得相當刻意。

“你覺得這次就一定是例外了?杜希說得不錯,你們那摧枯拉朽之勢還抵不過人家精兵一個營——那些士兵都是上過前線的,你們卻連安插間諜這樣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雷赫並沒有註意到那些無用的東西。

他被那群人包圍,被迫停留在原地,他面對著執行官,不屑地把珠子拋上拋下再穩穩接住。黨人紛紛撩開袍子,露出底下的劍鞘以示威脅。

執行官把杜希扯回去,揪著他的領子,整張臉凝成了一團:“德米哈,我希望你能祝福我們成功。”

杜希裝作無意回頭看了一眼雷赫,那本該無奈的眼神卻突然一轉,眉頭漸漸松展,嘴角勾起,變成了嘲諷,於是他回頭看著執行官,安撫情緒似的輕聲說著:“我可不敢對偉大的無政府主義有什麽不好的看法。”

他被松開領子,緊張地喘了口氣,然後盯著雷赫泛起了不懷好意的微笑,偏著腦袋不帶一絲同情地向執行官請示:“但他可是我們名單上的貴客,需要我們好好招待呢。”

此話一出,黨人二話不說唰唰拔出長劍,劍尖紛紛指著神明,他們都帶著深重的怨氣與憤怒,恨不得用眼神把他撕碎。

“誒,現在可不能傷了他。”杜希冷不丁補了一句,眼神突然變得柔和有力。

這可讓雷赫第一次有了危機感,他的目光在黨人的臉上到處游走,忍不住緊張起來。

“知道他是誰嗎?”杜希向執行官投遞了一個眼神,略顯得意地努努嘴。

雷赫感覺四周的劍尖逐漸逼近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穿他的皮膚。他手上只有幾顆算盤珠子,如果非得硬來,受傷是不可避免的,但他從杜希的話裏可以明顯得出:黨人想要活的。

具體的利用價值大概就和曲離一樣吧。

執行官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終於從他那琥珀色眼眸裏找到了端倪,他瞬間轉怒為喜,展開了雙臂,大聲炫耀著自己的發現:“天哪!神明大人!”

彈指一瞬間,長劍在空中吼叫著,然後死死咬住神明的肩膀,殷紅的唾液染紅白袍。雷赫來不及閃躲,就被另一柄長劍再次刺中,他兩只手死死握住劍刃,手掌立刻被劃破,濕答答的粘稠液體粘附在金屬上,順著平滑的劍刃向下流淌。

染紅的珠子再次滾落一地,滴啦啦的聲音算不上悅耳。

他借著蠻力剛想出手拽過劍柄,但還沒來得及擡腿踢飛劍刃就被那兩人看穿了行動,他們同時抽劍後撤步,躲開了雷赫的襲擊。神明頓時頭暈目眩,可能是還沒有習慣受傷的凡人身體吧,他竟然覺得那種疼痛是難以忍耐的。明明在那條巷子的時候還可以勉強對付那群缺胳膊少腿的凡人,但在這時候,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迅速地被抽走。

是的,那個人拿走他的神力之後,他的身體素質就每況愈下,現在連受住傷害的忍耐力都被削減了。他在這一瞬間想得頗多,以至於沒有註意到身後的危險——站在他視角盲區的黨人把劍刃朝下,趁著他的毫無防備狠命刺穿了他的後背。

伴隨神明一聲嗚咽,黨人迅速包圍過來,霎時間血色飛濺,劍刃把他捅穿了個遍,盡管如此,他還是保留了一些力量掙脫了兵器的圍攻,但剛走沒兩步就像是失去了肢體運動的能力,倒在地上重重喘氣。

黨人抽起劍,血液瞬間成股流下。他掙紮著起身,結果是再次被釘在地上,他可不會被所謂的兵器給殺死,但是會感受到同凡人一樣的疼痛,渾身無力,仿佛抽走了所有的空氣,窒息和無力感立刻席卷全身。

“旮赫韋幹之子!瞧瞧你!根本沒有神的氣息了!”執行官的嘴角抑制不住上揚,他慢悠悠地踩著靴子走過去,踩著雷赫的手,用鞋跟使勁□□著。

他本能地把手掌攤開,懷揣著巨大的恨意擡頭望著他,不過他也慶幸是自己留在了歌城,如果是穆澈那個蠢貨遇到這種情況……雷赫簡直不敢想下去。

當然,他也高估了自己,他以為自己只要守好杜希就萬事大吉了,沒想到整個連古館都是賊窩!執行官能這麽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說明這兒的人都已經處理得明明白白了。

“吶,大人,我問您件事。”執行官向後退了一步半跪下來,托著雷赫的臉,滿臉認真地用七古語詢問著,“大人記得納裏密斯是怎麽死的嗎?”

雷赫瞳孔一震,一是驚訝他知道自己的來處,二是驚訝他知道納裏密斯的事情,但他堅信自己絕對是多想了,這個家夥怎麽可能會知道那麽多。

於是他沈默了半晌後咬牙切齒地用七古語敷衍他:“自殺的,自殺的……反正你們凡人都覺得他是自殺的。”

“嗯……那你當時為什麽要攻擊我呢?”

執行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在雷赫震驚的眼神中從黑袍下拿出了那個骷髏面具。他伸手抹了抹雷赫臉上的血跡,然後把那右半部分缺失的面具戴在他臉上。

“怎麽樣?沒認出我?我是不是像個可愛的凡人?——米利西斯信仰旮赫韋幹已經走火入魔了,我相信他再過幾年就能知道我朋友的行蹤啦,所以現在,裏法爾大人已經沒有任何用處啰。”

“你一直藏在黨人中間?米利西斯果然已經回來了吧!”

古神笑而不語,他起身面向杜希,恢覆成了裏爾赫斯語,不留一絲情面地向副臣轉述:

“神明要求我處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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