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別

關燈
告別

杜希提著蠟燭燈經過走廊轉角時,有意地停了一會兒。他聽見迪斯安在和另一個男人談論些什麽,於是把蠟燭燈吹滅,躲在了走廊盡頭。

“這就是你所謂的談談?放開。”穆澈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杜希耳中。

“我不。我不會讓你有機會和我吵架的。”那男人的聲音似乎被一層布蒙著,很小聲,聽不太清楚。

“現在我逮到機會了。”

“那你罵我。”

一陣簌簌的布料摩擦聲,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叩叩聲。

“放手,少拿你哄騙小姑娘的手段對付我。”

“明明你比她們更好騙。殿下,我就說了幾句話,你就找不著北啦。”

“你果然是個騙子。”

“開個玩笑。”

杜希覺得這樣偷聽實在不道德,收拾了蠟燭燈就準備走,結果剛一挪步就被發現了。

幾聲咚咚響,穆澈迅速繞過轉角,和他撞了個正面。一看見是他,來者立刻把闊劍藏在身後。

“晚上好,德米哈先生。”

“晚上好。”他露出那副人畜無害的樣子,裝作剛好路過,藏好了手上熄滅的蠟燭燈。

借著月光,杜希勉強看清了穆澈的臉,憔悴又疲憊,但不難看出,那裏剛才浮現過笑意。至於在他身後……杜希不自覺地咽了咽唾沫。

他見過那個家夥,那是他幼年時期的一個噩夢。

“晚上好,裏法爾先生。”

琥珀撞開了他的回憶。

他記得那是他七歲時的新年。當晚開放了宵禁,整個街上都很熱鬧,人們把沙子扔向空中,帶上山羊面具家家戶戶串門去。國王每年都會在城中心建造一個巨大的沙石城堡——和附近的房子一樣高——禮物就藏在裏面。

於是孩子們就帶著小鏟子,鉆進城堡裏尋寶,把整個沙石藝術品鑿得稀爛!那天他一個禮物都沒有找到,小手捏著小鏟子,灰心喪氣地低著頭哭。

最後新年鐘聲敲響,按照習俗,人們必須在下一次鐘聲響起前回家——旮赫韋幹是個憐憫眾生的神,他會讓鬼怪從地裏鉆出來溜達,如果不幸與人撞見,那個人這一整年都會厄運連連。

他和父母在回家路上時,這個神明從巷子深處走出來,彎下腰在他的手心放了一顆糖。

神明把食指豎在唇邊,然後輕聲說:“新年快樂,你乖乖閉上眼睛倒數十個數,我還會獎勵你一個禮物。”

一提起他晚上的慘敗經歷,他就越發覺得委屈,於是他把糖塞進口袋裏,雙手合十,大聲倒數著。

十。

九。

一直到十幾年後的今天,杜希仍然會後悔,仍然會咬牙切齒,仍然會把桌上的書本掀翻。他眼圈總是會紅,眼淚也總是會不受控制地落下來,滴在他的手心上,那一瞬的滾燙就像當年那顆糖一樣,明明是那樣熾熱,卻讓人毛骨悚然。

六。

五。

他看著穆澈那輕松的表情,一股莫名的無力感油然而生,蠟燭燈在他的手上滑落,掉在地上四分五裂。他最後還是藏在陰影中,隱瞞住自己不屑的眼神:“迪斯安先生,謝謝你給我這次機會,我會努力肩負起責任的。”

三。

二。

好想要啊,那個禮物是什麽呢?是一把木頭短劍?還是一本路藍·哥扶曲的詩歌?他是神明嗎?對!他一定認識旮赫韋幹,他會給我帶來一年的好運,讓我在新的一年裏快快長高、快快強壯。

一。

零。

他睜開眼睛,神明已經消失。於是他回頭——他的父母倒在了血泊之中,已經失去了呼吸。

“迪斯安先生。”

兩顆藍寶石相撞,杜希帶有警告意味地凝視著他,動了動幹澀的嘴唇:“請保持清醒、保持清醒……”

他把雷赫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了一遍,身體裏有個聲音在叫囂:覆仇!覆仇!但他什麽都做不了,他只能撿起蠟燭燈的碎片,像只失去晚餐的流浪狗一樣灰溜溜地離開。

在走之前,他偷偷向後瞥了一眼。出乎意料,神明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發了狠地擰著他,他把他認出來了嗎?他會怎麽做?道歉、還是滅口?

但一直到他融入黑暗,雷赫都沒有說什麽,他的沈默讓整個走廊再次陷入寂靜。腳步聲逐漸遠去之後,神明這才慢慢低頭,似乎在思索什麽。

“你認識他?”穆澈覺察到了端倪。

“不認識,但有一種可怕的熟悉感,應該是我之前沒有處理幹凈的餘孽。”

“什麽意思?”穆澈再一次警惕起來。

“我不想說,說了你又要生氣。”雷赫感覺到國王的壓迫感在逐漸加重,這可不是什麽好的預兆。

“唉,如果你不把自己以前做過的壞事交代清楚的話,我只會變得像納裏密斯一樣……”穆澈平靜地吐出自己的擔憂。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已經變成歷史,如果他不能陪他共同正視,那這個家夥是永遠不會察覺到自己的過錯的。無論是他本身冥頑不靈,還是替別人辦事,這些都不是他逃避現實的理由。

雷赫看著他,沈默了一會,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但剛一開口,就被一陣急促的搖鈴聲打斷了。

清脆急促的聲音回蕩在整個走廊,為晴朗的夜晚增添了一份詭譎和不安。

“蘇歌兒……”

穆澈渾身一抖,立刻明白搖鈴的含義,他回頭張望一下,緊接著迅速跑向走廊盡頭的房間。咚咚咚幾聲回響,他推門而入,看見小姑娘正無力地舉著搖鈴,俯身對著木桶嘔吐。

他來不及點蠟燭,借著月光走過去,輕輕幫她拍了拍背。

蘇歌嘔吐不停,一只小手抓住床沿,冷汗直冒。

“迪斯安!”她看見他,害怕地大叫一聲,猛地俯下身子,又咳又吐。

穆澈幫她把鬢發別在耳後,撫摸著她的背脊,像安撫一只受驚的貓咪。

“迪斯安!我生病了!”她低著頭,眼淚奪眶而出,緊接著嚶嚶嗚嗚地哭起來。

小姑娘不停顫抖著,伸手就要去摟穆澈的脖子。她緊緊靠在國王的肩膀上,力氣沒有之前那樣大了,病懨懨地揪著布料,淚水浸濕了他的外袍。

“我要蘇戈·李斯珂爾!我要我哥哥!!”她大哭大叫。

穆澈手足無措,只能一邊把毯子往她身上裹,一邊又調整她的坐姿。這一會兒工夫,雷赫已經把蠟燭點好,他站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我們明天早上就回去——雷赫,幫忙倒杯水。”穆澈把她重新抱回到床上,但她仍舊不撒手,無奈,他就只能彎著腰站在床邊,不停安慰著她。

就那麽僵持了一會兒,雷赫總算回來了。他放了兩碗水在梳妝臺上,繼續面無表情地站在穆澈身後。

“蘇歌兒,你先……”他總算是松開了她的手,轉身小心翼翼地把木碗端起來。

“不要!我不喝!好惡心!”她強烈抗議著,一下子打翻他遞過來的水,木碗掉在床上,稀裏嘩啦濕透了毯子。

“哎呀哎呀,聽話嘛。”穆澈鎖著眉,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他略顯尷尬地回頭看了看雷赫,長長嘆了一口氣。

結果那家夥誤解了他的意思,還沒等穆澈收拾床鋪,他就立刻沖了過去,二話不說抄起另一碗水直接遞到她嘴邊,碗裏的液體晃動著,濺到了小姑娘的眼睛裏,逼得她瞇了一下,然後擡頭,害怕地望著他。而雷赫就只是帶著不容反抗的口吻,強硬地命令道:“喝。”

穆澈楞了,蘇歌兒也楞了。

然後意料之中的,蘇歌再次推開木碗,哭得更撕心裂肺了。她使勁拽住穆澈,然後指著雷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嗚嗚地叫嚷。

而主犯若無其事把椅子一拉,直接坐下,雙腿交疊,又回到了那副不近人情的樣子。

“你把她嚇到了!”穆澈氣不打一處來,立刻把毯子掀開,趕緊跑到一邊翻箱倒櫃,重新找了新的毯子把蘇歌裹住。

“她不是小孩子了……”

“她就是!她的思考能力只停留在六歲!而且她連自己經歷了什麽都不知道!”

雷赫咳嗽兩聲,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他忙碌的動作,然後閉上眼睛。

“你壓根不怕李斯珂爾——你為什麽要對她那麽好?”

穆澈把濕掉的毯子抱到一邊,剛走沒兩步,小姑娘又開始俯下身子,不過這次是幹嘔。

“因為我對她有過承諾……”他趕緊回去幫她端著木桶。

“嗯。”雷赫習慣了他的說辭,索性敷衍。

“還有……因為你。”他的語氣顯得頗為無奈。

暖黃色的光線閃了一下,雷赫一聲輕笑:“因為我?”

穆澈點點頭,然後壓低眼眸,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把原因說出去:“你總是高高在上,不會明白我們凡人在想什麽的——受過傷的人,可能會為一聲道歉或是一場贖罪浪費一生。”

雷赫把手肘靠在扶手上,單手托腮,他瞇著眼睛,似乎在打量著什麽。

“所以平凡而倔強的生命,它總是在權力手底下死無對證。”

“和我所理解的有些出入了。所以,你寧可浪費五十年,也要保證七古人吃上飯嗎?”

穆澈沒有回答。

“阿革森大火確實是我的一時邪念,但德米哈的事情不是。”

蘇歌似乎要虛脫了,她幹嘔得沒有力氣,裹著毯子直接倒在了穆澈懷裏。

“那是江免的命令,那時候曲離還沒在他的控制之下。所以就當我想要討好他吧——幫他處理一些人,他們和現在的自由黨人差不多,暗地裏搞革命,像一堆野草,怎麽滅都滅不幹凈。”

“他不能阻止歷史潮流的湧動,如果不是你和曲離的插手,自由黨人的革命或許會早幾十年。”穆澈把蘇歌蒼白的小臉靠在自己的頸窩處,平靜地述說事實。

“嗯,那確實如此。好吧好吧,我承認我確實破壞了很多家庭,那時候的我太沖動、太希望得到關註了——哦啦啦,現在也是。”

穆澈沖他眨眨眼,眸子暗了下去。

“等到安古蘭結束,我就送你去雲層之上。”他把翅膀展開,抖了抖豐滿的羽毛,“我會克服心理障礙的。”

“你不想和我多待一會兒嗎?”

“我還有一個國家要管理。等你找到旮赫韋幹,把納裏密斯從死亡禁地救回來後,我們就有更多的時間了。”

他摸摸蘇歌的頭,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床上躺著。

“一旦我到達雲層之上,我就會失去時間概念,我可能會在上面待幾年、幾十年,甚至是幾百年……”

“我等你。”穆澈摸到了藏在口袋裏的玻璃球,“會有結果的。”

雷赫把頭低下去,眉頭緊鎖,哈出了一口冷氣:“我給你添麻煩了。”

“你一邊對別人暴戾恣睢,一邊又在我面前賣乖,我不吃這一套——怎麽了?”

蘇歌兒的眼睛毫無生氣地盯著穆澈,顫顫巍巍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袖子。

“迪斯安,今晚陪陪我。”

雷赫同樣擡起沒有生氣的眸子,嘆了口氣,懶得和一個小姑娘爭來爭去。

於是他就坐在那,看著穆澈溫柔的動作落在不屬於他的手上,聽著那不哼給他聽的七古歌謠。本是他欺負了別人讓穆澈收拾爛攤子,這下卻覺得自己像個受害者。

“迪斯安,我們明天去哪裏?”蘇歌還是很難受,說話聲音都小了很多。

“去裏爾赫斯的最西邊。”

“最西邊……我知道!我知道!堯真住在那裏,他告訴我說,江免會被推翻。”

“嗯嗯。”穆澈捏著她的小手,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七八天前,他的軍隊把叔叔們拉到大街上,大樹回來時給我說的。”

七八天前?穆澈臉色一沈,這和他想的時間不太一樣,按理來說,堯真對打仗這件事應該沒那麽多想法,他是絕對不會親自帶兵去籠絡人心,也絕對不可能起義反抗的。

“有人在冒充他——自由黨人已經把手伸向歌城了。”雷赫暫且把那些不滿情緒拋到一邊,理智思考了一番,說出了穆澈的心中所想,“你最好把連古館的人排查一下,畢竟那些家夥首先打擊的是政府。”

“我該怎麽查?”

雷赫的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打著:“從上至下——穆澈,為什麽杜希有試用期,而你沒有?”

國王回頭看著他,撲閃撲閃的火光照耀了藍寶石:“我是人民投票選舉上臺的,而他只是通過了升官考試。”

“夕城連古館剛剛建立,非常缺人,所以仲夏才從黎城調動了一批過去。但歌城不一樣,就算是在戰爭的大背景下,連古館選拔的競爭壓力仍舊很大……那他為什麽會被調配到這裏?”

“要麽就是有人有意要他上位,要麽就是這個家夥有別的目的。”穆澈一驚,也反應過來了。

“杜希只是有嫌疑。當然,我們還是先走為妙,歌城現在並不安全,連古館裏面有多少內鬼還說不清。”雷赫起身,轉身走到門口,刻意打開門往外瞧了瞧。

“如果我就這麽走了,歌城就會被自由黨人打下來,內戰一旦爆發,我肯定脫不了幹系。”穆澈搖搖頭,“這樣吧,你明天把蘇歌帶回去,我在這再多待幾天。他們不會對我動手的。”

雷赫回頭看著他,那家夥果然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和當年納裏密斯答應說要去冰山時一模一樣。

怎麽可能不會動手……已經快十天了,就算杜希是清白的,那藏在連古館的自由黨人在這幾天肯定也會有大動作,留著這裏無疑是玩命!不過他說的也對,如果他沒能拖到仲夏派來援軍,自由黨人就會無法控制,歌城將會陷入前所未有的大災難之中。

雷赫蹙眉,想著穆澈那倔強性子肯定是勸不動的。於是他假裝不在意似的走過去,站在了床邊。

他俯身,伸手捏住了蘇歌的臉。瘦削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肉,蘇歌只是半張著嘴,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雷赫呲牙嚇唬她:“明天迪斯安有事走不開,我帶你回去。我絕對會在路上把你吃了!不僅如此,我還去夕城,去把你哥哥吃了!”

小姑娘楞了一下,果不其然,她眉頭一皺,一開始還憋著,但雷赫又手上發力,捏得她疼痛難耐,哇哇大哭。

“迪斯安!”她使勁拽著穆澈的袖子,一個勁兒地叫嚷著,“迪斯安明天要回去!明天要和我一起回去!!”

穆澈向她擠出一個艱難的微笑,然後滿臉疲憊地看著雷赫——他正帶著得逞的笑容註視著他。

穆澈立刻氣憤起身,狠命往他肩膀上打了兩拳,引得雷赫連連叫痛,但捏著蘇歌的手縮都不縮一下。

“殿下,不要那麽暴力……嘶小崽子別咬人!”他趕緊放開蘇歌,甩了甩被咬了的手。

穆澈則是無能狂怒,又累又煩:“你能不能別惹她。”

雷赫見他不挑重點,趕緊又向蘇歌伸出手。小姑娘見狀急了,立刻躲閃:“迪斯安!明天我們一起回去!我們不帶他!”

“啊……別這樣,帶上我嘛——”雷赫繼續裝模作樣,一把把穆澈摟過來,朝著蘇歌齜牙咧嘴,“帶上我一起,然後我把你們兩個都吃了,骨頭都不剩!”

“我們不帶你!!!”蘇歌急得又哭又叫,險些把穆澈的袖子扯爛,“迪斯安!我們不帶他!!”

“好好好,不帶不帶,祖宗,別哭啊。”穆澈拗不過,只能趴在雷赫肩膀上,像念臺詞一樣把這句話吐出來。

他狠狠嘆了一口氣,悶聲對雷赫說:“小心一點,那家夥和你有仇。”

“我知道,明天你放心走,沒關系的——哎呀!真小氣,那算啦算啦,我不跟你們走了!!”雷赫一邊逗著蘇歌,一邊揉了揉穆澈那柔順的金發,盡管笑容在臉上,但還是忍不住緊張起來——他對“人”一無所知。

“雷,我想跟你說句悄悄話。”

穆澈把頭擡起來,疲憊地笑著,他湊近他的耳朵,小聲地說著他們之間的情話。

“你在我心裏從來都不是個麻煩。”

他緊緊地抱住他,做出了鄭重的告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