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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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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爍

獵巫計劃進行時,戚紳的翅膀還是白色。

他沒想到這個該死的計劃已經持續了整整七年。他那時還不是七古的國王,還能短暫逍遙一段時間。

他的大腦昏沈著,迷迷糊糊地打量著眼前的場景,昨夜的狂歡讓他失去了一段記憶,面對眼前這個詭異的建築,他竟然有了恐懼的感覺。

倍感厭惡。

這兒是巫師的避難所,他們推舉出一個臨時的領導人,在這片荒蕪之地上建立了他們的小小國家。

不平衡的木頭木板、石塊、樹葉,堆砌成一個破爛的城堡。戚紳昨夜喝醉了,搖搖晃晃地跟隨著聚會上一個男人到了這裏,然後倒頭就睡。酒精仍舊刺激著他的大腦,把最後的理智都吞噬幹凈,他保持著厭惡的感覺,想要毀掉這個讓人不安的地方。

他把這個隱蔽的城堡告訴給了那些獵巫者,在未來十四天內,他們從遙遠的西齊爾納和南齊爾納趕來,就只是為了親手放一把火。

大屠殺變成了正義之舉,戚紳把酒瓶摔進火堆,助長了火焰的氣勢,等到大火將所有的不安燒得一幹二凈的時候,鳥類都盤旋在天空之中,仿佛是在指責戚紳的殘忍。

“拜托,朋友們,他們的罪行世人有目共睹。”他在沖天的黑煙之下安撫受驚的烏鴉,而它們只是鳴叫著,等待那些被燒焦的“殘羹剩飯”。

他的頭痛得厲害,已經忘記了那些直擊靈魂的痛斥和沙啞的耳鳴,而唯一停留在腦子裏的,只有無限的空白。

那是來自地獄的怨言。

他擡手,一只烏鴉立在他的指尖,和他共同欣賞這盛大的煙火。

“啊,裏爾赫斯,要過新年了啊。”

百靈撲棱掙脫樹枝,黃鸝繞樹盤旋,烏鴉騰空而起,白鴿……只有白鴿——那象征和平的鳥兒沒有被他的言語影響,它們隱藏在被燒焦的木頭之下,為那些可憐的人們哀嚎。

獵巫計劃進行時。戚紳的翅膀變成了同白色對立的烏黑。

時間突然被縮小成了一個小小的點,在停頓中不斷拉回。那巨大的旋渦匯聚著日月,伴隨著可怖的文明與殺戮把故事氧化,一切從簡,他稍稍擡起眼皮——

雨下過了。

輕輕的敲門聲把他喚醒,還有十幾年,他就要走向那永遠的噩夢——國王的批閱閣。

門後是一個稚童,雪一樣的白發和黯淡的紫眸,他的眼神掃過戚紳身後的屋內景觀,然後露出一個精心設計的微笑,鞠躬行禮:“你好,斯圖萊格先生,我是來拜師學藝的。”

他起身時,已經是十年後的某個夜晚,他略顯疲憊地微笑著,然後握緊手上的長劍,斬斷了一塊巨石,切口整齊平滑。

玖衡回頭,看見了樹下的人影,於是再次舉起了長劍。當那熟悉的面孔暴露在月光之下後,他沒有放下它,而是發了狠地擰著眉毛,急不可耐地詢問:“我夠格嗎?”

戚紳蹙了蹙眉:“恭喜……但是,玖衡,保持警惕……請保持警惕。”

於是數不清的那種時光突然從腦子裏閃過,再一恍惚,眼下胎記發了狠地疼痛起來,撕扯著皮膚,沿著血管開始無盡蔓延。

是時候了,他撥開那片樹葉,看見了那高大的灰色建築——沒人為他加冕,只有鳥雀騰飛,歡歌鳴叫,那些不幸與災禍終究還是降臨。

“飛起來,像鳥一樣,記得飛起來。”他對自己說。

“飛起來,像鳥一樣,記得飛起來。”他對玖衡說。

“飛起來,像鳥一樣,記得飛起來。”他對穆澈說。

他們都以失敗而結束了這段飛行。

只有鳥群,鳥群仍舊守護,它們飛掠山脈與海峽,它們觀望世界之偉大,只有它們,才能夠得到最純粹的自由,沒有命運——從來沒有。

它們。

——一只黑鳥啄中了秦林的眼角,逼得他放開了手,穆澈趁機滾到一邊大口喘氣,然後迅速拔出闊劍,軟軟地直起身子,對上了被鳥群包圍的秦林。

劍光閃爍的那一刻,所有的鳥群又騰飛起來,它們紛紛落在穆澈的手邊、身後或者肩上,此刻,無數雙眼睛註視著獵石國王。而秦林只是吐出嘴裏的羽毛,然後把脖子放在那把冰冷的闊劍邊上。

“被斯圖萊格發現啦……”他滿不在乎地說著。

“放走他們!七古的人民屬於我,你沒資格處置他們!”

“好啊,好啊……那你把他們帶走,帶去哪裏呢?你知道嗎,大概二十年前,我問過玖衡一個同樣的問題。”

“我並不想知道他的答案,我只知道,只要我們活下去,就有希望。”

“樂觀得無藥可救。”

秦林站起來,看見了遠山密密麻麻的人影,又看了看穆澈,面色不改:“你比他聰明一點,知道帶著援軍過來——我的意思是,你背叛了你的國家,你投靠裏爾赫斯了,旮赫韋幹!你也背叛了納裏密斯!”

他這聲驚叫似乎被無限放大,外面的人聽見了這過分的做作,他們思考著,這個背叛者會是誰?他為什麽背叛?於是,他們把目光停留在這片樹林裏,並不期待地看著那兩條瘦落的人影,絲毫不畏懼那一鏟一鏟往坑裏填的灰土,他們現在只是好奇著,那會是穆澈·迪斯安嗎?

直到遠處再次傳來戰爭的廝殺聲,他們才意識到,這不是個人的怨念,而是歷史遺留的噩夢。他們又開始叫喊起來,試圖反抗獵石的士兵,而這次,他們莫名生出一股勇氣,就像先前聽聞納裏密斯降世那樣,有了那可怕的動力。

他們嘶吼著,爭先恐後從坑裏爬出來,或者試圖掙脫繩子,或者踢開被淋了猛火油的木柴。他們的反抗動力第一次到達了頂峰,而這一切都源於那個他們所未知的人物。他們高唱著七古的國歌,難得士氣共振。

尖銳的叫喊吸引了游走的援軍,他們立刻朝著這片危險的土地移動,在遠處觀望了好一會,終於確定了盟友與敵人。

這是一場可悲的混戰。

穆澈一回頭,映入眼簾的不是嘶吼的軍隊,而是那破爛不堪的旗幟,黃面黑叉和無眼老鷹。耳裏卻只是靜默,腦子裏電流般閃過了某些不堪入目的回憶,他楞在原地,也無所謂秦林在他身後重新站起,鳥雀將他包圍。

“在戰場上發呆可不是好習慣。”秦林拍拍身上的灰。

“感覺不到。”穆澈握緊劍柄,把劍尖垂下,咬著牙悶哼一聲,“愛我的人,死在了遠方。”

秦林略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我感覺不到。”他的牙齒打顫,嘴唇哆嗦著,“那些在遠方逝去的人,他們的存在本身和他們那被迫停留的感情,我都感覺不到。”他泛紅的眼圈下,燒紅的印記紮根一般在皮膚上凸起,淌過汗水和淚水,混著那隱忍的腔調。

廝殺聲仍舊繼續,戰爭還未結束。

“我感覺不到……”他搖頭,但還沒等到一聲嘆息,他就突然強硬起來,惡狠狠地回瞪秦林,他喘著粗氣,脖子上青筋暴起,緊接著迅速回頭沖出樹林,加入了那場混戰。

他的出現引起了七古軍隊的歡呼,他們士氣大增,高舉著拳頭和長矛,高唱著國歌和同聲讚美“納裏密斯萬歲”。

“納裏密斯萬歲!”男人們高喊著,唾液飛濺,血腥味流竄在每個人的兵器上。

“納裏密斯萬歲!”女人們高叫著,踢翻火盆,忍痛撿起炭石砸中敵人。

“納裏密斯萬歲!!!”穆澈·迪斯安怒吼著,手起刀落,二十多年來的夢魘不會因為他的憤恨而消逝,只是隨著他的瘋狂,那些刻意的時光被烙印在了他的基因之上。

他紅著眼睛,再次回頭看向驚訝的秦林。他使勁磨著後槽牙,目光發了狠地擰著,然後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便再次投入戰場。

我們在氤氳中窒息,在混沌中痛斥,我們生於黑暗,卻向陽而生,我們目不識丁,卻能讀懂生命。我們同聲讚美偉大的納裏密斯,如同昨夜那場並不盛大的宴會亦或者是踏俞蘭和白客·蘇克的小說,真心實意,毫不做作。

劍刃劃過皮膚,鮮血滋潤,紅與黑的蒼天之下,落寞的感情和被譴責的故事,那一飲而盡的毒酒,偷偷慶祝著文明所剩無幾的歡愉。粗俗而暴戾的戰爭,難以磨滅的人性,和我們這些平凡弱小的人一起,拽著時間前進。

敵軍被打退,而他們沒有乘勝追擊。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這個年輕的國王身上。

當裏爾赫斯人的長矛架在穆澈脖子上時,他不由得想起了戚紳。於是他挺起胸膛,卻驚訝地發現,這是他第一次以他為榮,這是他第一次覺得他就是七古最後的希望。

他站在他的人民前面,放下闊劍,鄭重地看向了卡西拉。

“貿然行動。”

“我知道。”

“信仰不忠。”

“我知道。”

“你很可悲。”

“不!我絕不可悲!”穆澈和她對視,看見了那綠色墨珠裏的自己,狂妄得不像從前。

“你可知道在戰場上叫錯神明的名字是什麽大罪?”

“我是七古人,我信仰……”

“你是連古館副臣!”她面部肌肉抽動著,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知道仲夏會給你治什麽罪嗎?!你知道你現在守護的人——”

她指向穆澈身後的灰頭土臉的七古百姓。

“他們是餘孽!是罪過!是……是不被允許的存在!他們!——江免會清洗他們的!”

“清洗?”

“他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你以為現在仲夏掌權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他是個瘋子!他對你說什麽了?嗯?迪斯安先生!你能不能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穆澈吼道,脖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他口幹舌燥,喉管發癢。

“所以你要我放棄他們?嗯哼?卡西拉小姐,昨天堯真因為懦弱而辭職,讓自己痛恨了一輩子的連古館入駐了他的領地。而今天!如果今天七古國王放棄了他的子民,那明天,明天黎城女王也會因為威脅而下臺,後天就是歌城!我們都在遷就他!我們在助紂為虐!最後受傷的是誰?”

卡西拉瞪大眼睛,然後左顧右盼,似乎條件反射害怕著什麽,她撕扯著嗓音小聲說著:“我們都知道!仲夏!我!堯雙!都知道!但是如果我們不這麽做會怎麽樣?天氣會失控,災禍會降臨,相信神明好嗎?相信至高無上的旮赫韋幹!”

“那請你告訴我!受傷的是誰?”穆澈的語調也降了下來,“受傷的是你的女王!我的子民!還有在齊爾納上的千千萬萬的生靈!”

卡西拉倒吸一口冷氣:“餘慕……”

“是啊,想想你的餘慕·明裏亞斯女王!”

“你在威脅我?!”

“我們需要聯合!”

卡西拉楞了楞,然後蹙眉怒吼:“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聯合?憑什麽?敵人是誰?是秦林還是江免?人民有什麽用!他們蠢得無藥可救!他們懂什麽政治?他們懂什麽局勢,他們只是工具,打仗的工具或者是創造財富的工具。我有領導者,明裏亞斯女王會帶領黎城走向榮光!”

“我也曾相信納裏密斯是萬能的!但是!但是……”穆澈動情地望著他身後的人民,然後回頭變了臉色,下定決心般地開口,“但他終究還是差點害死七古!”

場面一陣嘩然。突然,有個婦人拉住了穆澈的手臂,她神情恍惚地解釋道:“殿下做了很多……”緊接著,其他人也附和起來——“是啊是啊,殿下帶領我們離開盆地……”“迪斯安先生不要這麽說他,他很好的。”“納裏密斯萬歲……”

可那是斯圖萊格,那是我的老師……穆澈咬緊下唇,痛苦萬分地看向他們,最後狠心別過頭去瞪著卡西拉:“小姐!如果現在不反抗,那麽不久以後,我們都會難逃一劫。”

卡西拉瞇起眼睛,然後從喉嚨裏擠出了幾個音節:“無政府主義,裏爾赫斯自由黨。”

“無政府……無政府不代表就是秩序的對立面,而且,我和民間那些黨派沒有任何關系。這只是我居安思危,和政治扯不上邊。”

“那你今天下午去和仲夏說吧,迪斯安先生,你真讓我大開眼界,果然和堯真那種混蛋待久了,受不了連古館管控才是正常的,我就不該相信你。”

她轉身就走,穆澈剛想要拉住她就被身後的百姓死死拽住,他疑惑地回頭,而他們同樣心有餘悸地望著他。

穆澈的喉結滾了滾,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後,整理思緒的結果就是憤怒,那種油然而生的沒有道理的憤怒,它正灼燒著他的靈魂和尊嚴。

“其他的人呢?你們這裏只有一個營左右。”

“有的留在了盆地,有的被編入了獵石的軍隊。請不要責怪納裏密斯殿下,他不知情。”

穆澈背過身去,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下令讓他們跟著裏爾赫斯的軍隊走,而他自己,則是穿過那片樹林,心有靈犀地向前邁著步子。

第十聲鐘鳴響起——

穆澈走到了一處灌木叢,向雷赫伸出手。

“謝謝,但我只想躺下。”琥珀色眼珠沒有了往日的光澤,他麻木不仁,謝絕了穆澈的好意。

穆澈在他身邊坐下,用袖子擦了擦自己臉上的血汙。他們都心事重重,都在竭力壓抑那份莫大的無法理清的痛苦。

“天好像塌了。”雷赫摸著鼻梁上血腥的傷口,然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好亮。”

“納裏密斯……”

“他沒死。”雷赫沒等他說完就強行去拼接這句話,那份執念像慢性病終於發作般開始使心智痛苦,他感覺自己的視野逐漸被水汽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霧狀的油彩。

“我知道,我知道……”穆澈不想去回憶米卡拉的話,也不願意去傷雷赫的心。

“我要去雲層之上,去找旮赫韋幹。”

“挺好。”

“只要找到旮赫韋幹,我就能再次見到他。”

“有想法,很不錯。”

“你能說點其他的話嗎?”雷赫聽出了他的敷衍,面無表情地責怪他。

“你希望我說些什麽?”

“……”雷赫把臉轉過去,沒有標志性的笑容,“為什麽這麽冷淡?”

“並沒有。”穆澈心一沈,強行擠出一個微笑,“我只是,有點困惑。”

他擡起下巴,傲慢地望向那片從早晨開始就沒有褪去的彩雲,沒有風,沒有沙,只有無盡的征途——通往雲層之上的路。

“你會盡快回來嗎?”

“如果你不想讓我去,我就不去了。”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雷赫直起身子,還沒坐穩就弓起身子吐出一大口鮮血,破碎的血肉一股腦從口腔裏倒出——內臟恢覆得差不多了。

“不要在上面待太久,會迷失自我。”穆澈好意提醒。

“我可比你懂這個,只要心無旁騖,就不會被眼前的東西所迷惑了。穆澈——”他如願得到了那人投射來的目光。

他揪起那瀑布般的黑發,指尖一滑,幹凈利索。昔日的長馬尾變成一頭幹練的短發,殘留的發絲從手心滑落,雷赫站起身來。

此時微風正好,他帶著疲憊卻格外自信的微笑俯視著他,玩笑似的說道:“你留長發應該挺好看的。”

穆澈張了張嘴,但還是雙唇緊貼,點點頭,回敬他的微笑。

“雲層之上不能久待……”

因為不止是會忘記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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