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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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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

雨還在下,根本沒有停過。

穆澈已無力再跑,他披著裏法爾曾經的那件衣服,繞過泥坑後才慢慢收住腳步。

油膩的金色短發蓄著水,汗液和雨水混合著從臉頰上滑落。穆澈疲憊極了,他一瞬間又恨又煩,喘著粗氣踢開了腳邊的石子,誰料鞋子猛地打滑,和著稀泥,重心不穩,他一個後仰,直接摔在了跨過的泥坑裏。

灰黑色的泥點濺起,頭發被浸染成一團泥漿。穆澈被迫仰望灰色的天空,索性懶得起身,直接去享受這暴雨的擊打了。

但雷聲是饒不過他的,幾次催促讓他直面這該死的現實。沒過一會,穆澈就耗盡了所有的耐心,他用灰色衣服擦了擦臉上的泥水,然後把它徹底丟在了泥坑裏。他拍拍腿上的稀泥,繼續趕路。

夕城晴空萬裏。他跨過那條界限的時候,能感受到來自那顆火球的溫暖。他狼狽的模樣被裏爾赫斯人看在眼裏,他們嗤笑著,對著這個國王指指點點。

夕城是一個龐大的家族獨立出來的,江免連打仗的錢都得找他們借,所以對江免來說,吞並這個地方並不是一個好的主意。

這的女人多是國王的表親,她們穿著昂貴的皮草,從自己下人捧著的玉錦上挑選出一條又一條的珠寶項鏈,邊叨叨著邊用羽毛扇掩面偷笑。

比如那蹙著眉頭的漂亮姑娘,她也許就是夕城國王的叔叔的表哥的侄子新娶的小老婆,正用著看老鼠一樣的目光打量著這個臟兮兮的七古國王。

也許是這個城市很少外人來,街上一半的人都註視著穆澈,他們之中有商人、有貴婦也有仆人,他們無一例外地為這個七古人讓著路,捏著鼻子匆匆閃過,在他的背後嬌嬈地作嘔。

穆澈當然知道這為什麽很少人來,因為比起社會較為公平的谷城,夕城簡直是外來人的人間地獄,過來就是做奴隸和擦鞋者的份。不過這個崇拜夕城的行為曾經也風靡一時,而那只是因為玖衡的去世,那些從冰山下來的七古人寧可去舔夕城人的鞋子也不願意待在谷城受盡折磨。拜托,那個時候待在谷城基本上是要送走半條命的,對金錢和生活彎下身軀是每個七古人都會仔細考慮的選擇。

穆澈在那時候正快樂地隱居,當然,他也被戚紳丟在過這個地方。那些貴婦如今天一樣唾棄他這條流浪狗,所以他對這的人沒什麽好感。但對那個甜言蜜語的國王,穆澈倒是蠻放心的。

他挪動著步子,在不知不覺間,把烏雲也帶到了這地方。天空又變成了灰色,在穆澈眼裏,這片被裏法爾操縱的天空如同混沌黑暗的地獄,讓他倍感厭惡。

無奈,又只能是淋著雨前進。

大雨傾盆,兇猛的雨水又擊打著他的臉闊,勾勒出他那並不高大的身軀。穆澈灰心喪氣,揉捏著自己臟兮兮的頭發,試圖清理掉被沾染上的泥水。

恍惚間,他已經走到了城堡的門口。

衛兵順理成章地把他攔下,他們厚重的頭盔掛著雨簾,本來蓬松的紅纓被雨水攪和成一條長帶。穆澈看不見他們的神情,只是請求讓自己見一面國王。

衛兵告訴他,國王正在大殿裏繪畫,他不希望被打擾。穆澈知道這只是一個理由,他沒有戳破,只是讓衛兵幫忙轉告一聲,自己就在旁邊坐下了。

不然還能回去嗎?穆澈不想看見戚紳,老實說,米爾格的事情仍舊盤旋在心頭,盡管有所釋懷,但還是放不下。而且,他隱約地感受到了戚紳對他的不滿。

不滿?

穆澈打了個噴嚏,他揉揉鼻頭,把自己縮緊了一點。他顫抖著,不停揉搓著身子,嘗試讓自己變得溫暖。濕透了的白袍貼緊了他的皮膚,在轉折處積起一圈一圈的褶皺,他揪緊衣服,又連著打了幾個噴嚏。

具體表現在哪裏呢?穆澈鼻頭發酸,他回想著,戚紳緊縮的眉頭,戚紳隨時都緊抿的嘴唇,戚紳有時很刻薄的話,就像是曾經——

“你為什麽不能像玖衡一樣?”

不,不是,他也說過——

“你不能和玖衡一樣,你不能走他的老路。”

嗯,刻薄。

玖衡是他的學生,他引以為傲的學生。而我呢?穆澈揣摩著,大概是一個被丟過來的任務。戚紳對自己究竟是好是壞,穆澈也說不清楚,他總是很嚴厲,也總是很溫柔,尤其是談到玖衡的時候,他的頭總是微微仰起,閉上眼睛,仿佛在回憶一段美好的夢:“他就像莉莉琪。”

天晴了?

穆澈的思緒被猛地打斷,他看著眼前不減的雨勢,疑惑著身上怎麽會有陽光般暖暖的感覺。不,真的是陽光!

穆澈擡頭,此刻天空在他的頭頂上畫了一個小圈,那一圈沒有烏雲與灰暗,陽光自由暢快地從那一圈裏灑落,敏捷地跳到了他的臉上。他伸開被泥水浸濕的翅膀,在陽光之下,宛如一個新生的天使降臨了人間。

好暖和。穆澈不再蜷縮身子,有了這美好的溫暖,他緊張的神經逐漸放松,但同時也感受到了突如其來的疲憊——他想小憩一會。

正當他把翅膀裹住全身,把臉靠在膝蓋上時,城堡的門被緩緩拉開了。

“餵!起來!殿下不想看見流浪漢!”衛兵見狀立刻一腳把穆澈踢開,用長矛使勁戳著他,嘗試把他趕走。

穆澈自然也是不慣著他,稍微清醒了腦子後就直接站起,拽住長矛“啪”地掰成了兩半,卻引來了附在國王身邊的打傘女人的驚呼。

“我的殿下!他可真粗魯!您怎能容忍他在您的土地上放肆?!”

夕城國王堯真·圖雅克只是把她摟緊,在沒註意到穆澈的情況下向她發誓要除掉自己國家裏的所有流浪漢。但他註意到這個不速之客是他的獵物之後,堯真一把推開了給他撐傘的女人。

“歡迎,斯韋納先生。”堯真看起來幾天沒睡好覺了,他戴著比他頭還要大的王冠,黃金珠寶挨個鑲了一圈,他紮著棕色的小辮,白色長衫袒露著胸口,腰間纏著一圈又一圈的昂貴配飾,全然相配他那國王身份。他擡起手臂,那被厚重顏料所掩蓋的手又只是表明他是個熱愛藝術的瘋子。穆澈註意到,他的右臂比左臂要粗一點,啊,這麽說來,他可能還是個雕刻家或者是一個木匠。

“斯韋納先生是來和我討論聯合的事情的嗎?”

堯真瘋癲似的抽抽眼皮,眼球不自然地轉動著,歪著嘴咧開,笑的樣子詭異極了。

“我是來求您辦個事的,先生。”穆澈嘗試走近他,想要把陽光也帶給他以示虔誠,卻被衛兵那長矛給阻斷了。

堯真趴在了那柄長矛上,望著他癡癡傻笑:“兩手空空,看來確實不是大事——進我的城堡裏細說?”

穆澈剛想拒絕,但看見了那被推開的女人從袖子裏抽出了一把刀。穆澈突然明白,留在城堡外面就是等死,所以他答應了。

城堡大門一推開,一個巨大的大理石就立在大殿中央,不出所料,他真的是個雕刻家。大殿內部和江免的城堡差不多,唯一不一樣的大概就是窗簾的顏色,是帶著透紗的橙紅色,隱隱約約散發著甜美的果香味。大理石的背後是一架梯子,它靠在那石頭上,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穆澈擡頭,一滴顏料就掉在了臉上。他用右手把顏料抹開,是綠色的。

而大殿的天花板上,是一副未完成的肖像畫。那是一個女人的肖像,五官怪異還是又處處透露出女性的柔美。穆澈對藝術只是略懂一二,因為戚紳當年也逼過他跟著一個畫家打下手,目的也是讓他學會藝術鑒賞。

但是,這麽多年過去,該忘的也早忘了,穆澈並不想去做什麽評價。

“圖雅克先生,我國的天氣失控了……”穆澈的話被堯真的豎指靜音給打斷了。

堯真指著天花板,在他的耳邊悄悄說著:“小聲一點,不要吵醒肖像的魂靈。”他們在距離不到一分米的位置對視,穆澈皺著眉頭看著他,但沒有把疑惑從嘴裏說出來。

他想要擦掉臉上的顏料,結果只是越抹越開,那綠色仿佛紮了根般烙印在了皮膚上,遮住了本來的眼下紅色印記。

沾染上的綠色黏糊糊地在手指上拉絲,無論穆澈怎樣揉搓都無法清除。顏料仿佛寄生在他的身體上,有了活力一般粘附著。

“它很喜歡你。”堯真抓過他的手,蹭了蹭那點綠。意料之外的,附著在他手上的顏料立刻幹掉了。

堯真攤開手展示給他看,那綠色顏料已經幹化出現裂痕,輕輕一碰就碎在了手上。

“那個獵戶家族的血,栗色長發的彎弓郁金香。哦,伊格納斯,廖那·伊格納斯,我記得她是你的前妻,穆間·斯韋納,可是你身上怎麽會有她的血呢?”堯真裝作紳士般吻住了他的手背,用舌尖輕輕舔舐著跳躍的顏料,一直延伸到指尖,直到那點可憐的綠走投無路。

穆澈強忍著惡心,想抽回手卻被死死拉住。

“很簡單一個道理,你並不是穆間,那我該叫你迪斯安先生嗎?不,多麽生疏。我要叫你穆澈,穆澈,做我的調色盤吧。”

穆澈把手給拽回來,把手背放在身後沒有幹的泥水上蹭了蹭,強行向他擠出一個微笑:“先生,言歸正傳吧,我……”

“我們一直都在進行一個有深度的話題。”堯真絲毫沒有感覺到不妥,他撩開長袖,上面全是幹裂的顏料痕跡,雜七雜八揉在一起,“你母親曾是我們家族裏的調色盤,因為顏色在她的皮膚會變得活潑,不需要水,也不需要擔心顏料不夠。它以皮膚為養料寄生在人的身上,可以無限再生,而且沒有任何副作用。可能唯一的壞處就是洗不掉,不過誰在乎那個呢?”

堯真看著他,擡眸時眼白泛黃。穆澈渾身戰栗,他只要一看見堯真的那種眼神就雙腿發軟,頭皮發麻。他想找個理由逃跑,只能邊想著邊往門口靠近:“看來您最近心情不是很好,要不我們改日再談?”

“不,我的心情太愉快了。”堯真的下眼皮跳了跳,他像失去了半條腿一般,一瘸一拐地向他逼近。直到穆澈不敢再後退,堯真才步步逼近,把自己的手臂蹭向了他的臉。

那些幹癟的顏料真的活了過來,它們在穆澈的臉上快樂地打轉,跳躍起一點又一點。它們如同浮在真空中的水滴,自由地翻滾著,攀附在穆澈的臉上,不斷地擴大蔓延。穆澈伸手去抓撓,結果只是觸碰到了自己的皮膚——他抓不住那些調皮的顏料。

“完美的調色盤!”堯真咧嘴微笑,他的笑容彎在一邊,把弧度扯開,猶如一個失去縫線的布偶露出了棉花。堯真的笑容真的太讓人毛骨悚然了。

“穆澈,我們做個交易吧。”堯真藍綠色的眼球不自然地轉了轉,他雙手捧起他的臉,一直到他們鼻尖相抵。

穆澈真的很想一拳打在他臉上,如此的無禮之舉讓他又看見了裏法爾眼裏同樣的欲望。他想直接拒絕他——可他的國家還在下雨。

“什麽交易?”

“不,別那麽直接,你先說說你對什麽感興趣?錢、珠寶還是女人?”堯真攤開雙手,他仰頭望著天花板上的肖像,華麗地轉了一個圈。皮質的高跟靴子踏得地板啪啪響。

“事實上,我不貪圖物質,我更向往精神上的東西,比如自由。”穆澈實話實說,他望著距離他越來越遠的堯真,愈發厭惡人類的俗氣。

“你不喜歡國王這個職位嗎?”他扶了扶王冠,雙腿並攏,腳尖呈八字狀。他看上去一本正經,但只有當事人穆澈能揭穿他的虛偽。

“不是很喜歡。我之前有過興趣,哦,大概是我少年時期,那時候的我還很狂妄自大,想統治一個國家,想發動戰爭,想活在血腥味的世界裏,想享受無人能敵的孤寂。不過那是以前了。”穆澈坦白,“以前了……”他小聲重覆了一句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得到這雙翅膀後,我才知道權力其實並不重要。”

“好吧,那如果,我可以幫你逃脫那個國家呢?”

穆澈沈默了。

逃脫?納裏密斯!這太荒唐了!穆澈楞在原地,但他還是在思考著,這是他能夠做的事嗎?他該逃嗎?他能逃嗎?不,不對……穆澈無法控制地勾起了一抹微笑,但他也意識到了自己這麽做是不對的,所以他強行壓下微笑,但嘴角不自然地抽動起來,妄圖反抗這份隱忍的克制。

“你願意離開那個讓你倍感焦慮的地方嗎?”堯真知道自己押中了,他得意地又轉了幾個圈,又重覆了那個問題。但穆澈仍舊沈默著,他死死地咬住下唇,表情不自然般地扭曲——他請求似的地看著堯真,請求他換一個交易條件,這太讓他心動了。

最後堯真還是替他說出了心中所想:

“你當然願意了。”

“你在開什麽玩笑?!戚紳養育我這麽多年,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而且納裏密斯殿下也對我有所期待,你讓我走就走嗎?!”穆澈心口不一地反駁道,他把手握成拳狀,圓潤的指甲把手掌摳出了血痕。

但是,他的心跳離奇地開始加速,他呼吸急促著,仿佛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他的話沒有任何威懾力,相反的,他把自己的心中所想暴露無遺。他猜中了,穆澈的呼吸又一瞬間冰冷,他猶豫不決,腦子裏一直想著堯真的那句話。他猜中了!他猜中了!!

我想走!

穆澈顫抖著舉起自己的右手,做出想要握手的動作。堯真上挑眉毛,咧嘴笑了。他旋轉著舞步,慢慢向他靠近。

巨雷轟隆一聲,一道閃電劈開了大殿頂部。木板垂直摔下,木屑四散,稀裏嘩啦地飛滿了整個大殿。肖像裏的女人沒有藍寶石的眼睛,只留下空空的窟窿眼。而那道亮光直直地砍在了那金貴的地毯上,火焰瞬間蔓延開來,但同時,暴雨也從裂開的頂部傾盆而下,木板這時才重重墜落,揚起了一浪又一浪的灰塵。

穆澈的手在空中僵住了。他誠惶誠恐地望著那條裂口,恐懼地冒出了些冷汗——他這不忠的思想被裏法爾發現了。

但裏法爾並沒有現身,留在天空上的只有旋轉的烏雲和滿是殘骸的狂風。

“可怕的天氣啊。”堯真站在窟窿眼下,享受般地淋著暴雨。他展開手臂,低頭打了個響指,霎時暴雨像被堵住了嘴巴,勢頭逐漸減小,最後停止。但烏雲仍舊盤旋,如同巨龍在天空的領地上飛翔著。

“如你所見,只能是降水。”

堯真伸出右手,儀式性地搖晃了兩下,隔空和他握了手。

堯真慢慢擡頭,藍綠色的眼眸露出了那可怕的笑意:

“合作愉快,穆澈·迪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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