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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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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

清晨的裏爾赫斯並不寧靜,不過不是江免在黎明時分降了一場毛毛雨導致民眾喜悅——裏爾赫斯人已經完全擺脫了被沙塵支配的恐懼,他們對這些簡單的幸福早已司空見慣。

裏爾赫斯人不信宗教,但也不相信科學。他們堅持個性發展和享樂主義。於是乎,經常會有一些民間自發的節假日出現,而它的來歷或許只是發起人起床流了鼻血而開始害怕死亡——這便是紅黎明日。

紅黎明日禁止殺生,也禁止售賣肉類食物和酒。而民眾都會上街游行,強調生命的可貴。按理說,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節日,卻讓江免的手下——曲離先生有些傷腦筋。

他喝不上酒了,也殺不了人了。他只不過是江免的劍刃,哪有特權這一說法呢?但他也想為自己澄清,他並不是什麽嗜血者,而是為了江免口袋裏那閃閃發光的金幣。就算是在紅黎明日,江免的命令也從來沒有停歇過——但裏爾赫斯人都天真地以為齊爾納最高刑罰只是蹲大牢,那只是君子表面,實際上的江免遇到一些難以解決的過激人民,只會指派曲離趁宵禁巡邏時把他們哢嚓掉。

三個人一塊金幣,叫納裏密斯名字的人也算成額外的刺殺任務,算成兩人份。

這錢比那些跑來跑去的商人要好賺多了。但是在紅黎明日,他下手是要萬分小心的,不僅要提防連古館的首臣仲夏·德裏德安,還要時刻環顧四周——江免同意了那份上交的節日提議,紅黎明日沒有宵禁。

所以他現在坐在屋檐上獨自一人惱火,他望著房檐下熱鬧的人群,那繁華的吵鬧總是讓他瀕臨崩潰。他討厭社交、討厭熱鬧,討厭該死的人流穿梭,討厭小孩子拿著糖果亂竄,討厭婦女圍成圈子跳舞,討厭……

“曲離先生要一起過紅黎明日嗎?”

他悶了一大口葫蘆裏的清水,回頭看見了顧裏拉傑。

不討厭謝倫。

顧裏拉傑自顧自地上前來坐在他身邊,曲離避開那個人的紫眸繼續俯視人群。

“不想過,這麽蠢的節日究竟是誰發明的?希望他犯下嚴重的罪,然後金主就可以讓我把他砍了。”曲離又嘀咕了一會,繼續悶著清水。

“可你明明不是這樣想的,你只煩惱著今天喝不上酒,掙不到錢了。”早晨的寒氣仍舊不饒人,謝倫裹緊了長袍,戴上了兜帽,只留下了一雙眼睛盯著曲離。他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嘲弄一般看著眼前不開心喝悶水的雇傭兵。

“別讀我的心思,你個偷窺狂。”曲離翻了個白眼,不耐煩地嘖聲,極力回避著那洞徹人心的註視。他正準備轉頭,卻聞到了一陣讓他澎湃的酒香。

他詫異萬分:“今天是紅黎明日。”

“我知道啊。所以邀請你一起過節嘛。”謝倫得逞一般笑起來,他享受著眼前人的驚訝,然後從腰間取下了皮質的裝水袋。隨著酒香愈來愈烈,謝倫擰開蓋子,遞給了曲離。

但曲離沒有接過,他揉了揉掛著烏青的眼睛,疑惑不解:“我以為你很遵守規則,今天禁酒,蠢貨。”

“可你明明想要。”謝倫故作委屈,他無辜的瞇著眼睛,癟著嘴,可憐巴巴地望著那人淺藍色的眼眸,“規則是給想遵守規則的人看的,你看看殿下,那麽至高無上的國王都蔑視規則,我們何必裝成什麽聖人呢?”

“說得好聽。”曲離挑了挑眉,但還是很誠實地從謝倫手裏接過了裝水袋,像往常那樣一口猛灌。粘稠的酒香纏綿著早晨的白霧,堆積在他的嘴角,曲離喜歡裏爾赫斯人釀的酒,很甜,也很辣,怎麽喝也不會膩。

以前他還是匹獨狼的時候,嗜酒如命,最喜歡幹的事就是玩完刺殺游戲後去酒館裏喝個痛快。那時候的黑色鬥篷上滿是血腥與汙濁,他倒在被老鼠啃了個稀巴爛的椅子上,翹起被血液染成紅色的長靴,熟練地摘下兜帽,叼起酒瓶自由放聲大笑。

但他同時也是個墨守成規的人。他尊重一切規則與法令,但絕不臣服於集體,只忠誠於最強的人。他想做一輩子的利刃,給錢的那種。如果當年他沒有敗在仲夏·德裏德安手下的話,他還會更快活——至少比紅黎明日禁酒的日子更快活。

這麽想著,他長喘一口氣,凝望著謝倫:“好吧,我陪你過節,你想幹什麽?”

“我並沒有計劃,我只想知道,你是怎樣看待生命的?”謝倫微笑著,俯視著房檐下穿著奇裝異服的人們,偷偷把目光重新瞥向曲離。

“十個銅幣或者說是三分之一金幣。這就是我眼中的生命,很純粹,畢竟我可不是什麽聖人。”曲離的答覆並沒有讓謝倫感到意外,他們相視一笑,謝倫還是保持沈默。

“拜托,我連名字都沒有,你要求這樣的人去憐憫天下嗎?”曲離率先躲避他的視線,覺得他的問題總是無聊到爆炸。所以他遠離了謝倫的沈默,從房檐上跳下,引起了人群的陣陣驚呼。

他左手拖著自己的寶貝彎刀,推開束縛他的人群,獲得自由般地急促呼吸。他討厭生命,人類和神明的存在在他看來就是一種極其偶然的錯誤。所以他不願理會。

他穿過那層人墻,走向了集市,那裏有他的第一個任務。

“蘇戈·李斯珂爾,27歲,鐵匠鋪的老板,黑頭發,左邊臉有燒傷痕跡,是個瘸子……”他念叨著任務的名字,穿梭在集市裏。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白天行動,滿身的血液只會引起人群騷亂,而他也會名譽掃地,說不好江免為了平人心還會把他也哢嚓了。不過既然晚上動不了手,今天想賺錢就只能趁早上蒙蒙亮的時候了。

他到達了目的地,卻在街上店面門前撞上了一個不速之客。

戚紳的出現迫使他停止了腳步。兩人都警惕地打量著對方,最後戚紳還是握住了腰間的短刀。

“紅黎明日,不宜見血,先生。”曲離誇張地呲牙咧嘴,向他翻了一個白眼後走進了店裏。

曲離撩開門前的破布,先一步看見了店裏那泛著黴味的裝橫。店裏潮濕不堪,墻角、櫃子還有桌椅都起了蘑菇和蜘蛛網,蘇戈就坐在櫃臺旁,擦拭著手上的長劍,他把眼睛瞇起,好不容易才看見有客人進入。

他臉上的傷痕觸目驚心,像是一塊裸露的肉瘤粘在上面,粉紅色的褶皺在那塊肌膚上縱橫交錯,盡管如此,他還是微笑著,向來者表示歡迎。

就他一個人。曲離竊笑著,假裝打量店裏那褐色的窗幔,慢悠悠地走向蘇戈,就在他握住彎刀時,身後戚紳也拉開了破布。

“今天不宜見血,先生。”他擦過曲離時輕聲說著,先行一步走到了櫃臺。

他們好像在交談些什麽與生意無關的事情,因為蘇戈的神情一下子由喜轉哀。但又不過一會,戚紳就把他的短刀——裏格安特放在了桌子上。蘇戈應了一聲,卻沒有收下。

曲離悄悄地走近,試圖偷聽他們的對話。

“先生,我的祖輩見識過您用這把刀時的風姿,而且,先生,您並不適合像……嗯,像他那樣的長劍,況且他後來也用闊劍了。”

“他是誰?玖衡·納裏密斯?”戚紳脫口而出,卻撞上了蘇戈緊張地點頭。

蘇戈繞過戚紳,把視線投向了曲離,目睹著他重新握上了短刀。戚紳順著他的視線回望,還來不及反應,曲離就像瘋狗一般向他刺過來了。

“我從沒想過一塊金幣這麽容易就到手了。”他壓抑住自己的興奮,手起刀落。戚紳順走桌上的裏格安特,躲開了那堅韌的彎刀。它砍中了櫃臺的邊緣,發出一聲淒厲的摩擦,火星四濺。

蘇戈並沒有感到害怕,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兩人在店鋪裏亂竄攻擊,這樣的場景就像是早上的毛毛雨一樣,蘇戈見識得多了。

戚紳控制著裏格安特向曲離飛刺,一邊慌張移動腳步後退,一邊叫嚷著蘇戈的名字。

他應了一聲,把桌上的長劍丟了過去。

“試試吧,輔政王。看看你究竟適不適合長劍。”

戚紳從空中接過長劍,收回了裏格安特。兩人一瞬間又僵持在原地,曲離依靠在墻上,咬開裝水袋的瓶口,又是一口猛灌。

“你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曲離先生。我已經數不清你在那次遷移路上殺了多少我的人民了。”戚紳換右手持劍,碎步後退堵在了門口。他不敢直視那可怕的淺藍色眼睛,只能把目光放在他的裝水袋上。

曲離像沒睡醒一樣挑起眼眸,嘴角還流著清澈的酒,一直延伸到下巴。

“我只知道那天我賺了300多塊金幣。我喝了一整天,謝倫陪我,他也醉得不輕。”曲離把裝水袋丟在地上,迷迷糊糊地回應著,他換左手持劍,卻更加迷糊了,“我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來著?算了,反正把你砍了,我就去給謝倫買一個新的裝水袋,讓他下次裝多一點酒,兩口就沒了……”

他繼續自言自語,然後看了一眼蘇戈。

“看來在那之前,我得先把任務完成才行。”

他蹬地而行,迷糊地彈射,踩踏著那早已經被踩裂的地板,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他嗅著那有些血腥酸臭的空氣,握住彎刀朝蘇戈的腦袋砍去。他舉刀的動作仿佛變慢了無數倍,但蘇戈沒有回避,還笑出了聲。

一聲巨響之後,頭頂的天花板突然墜落,米黃的沙塵鋪天蓋地,蘇戈毫發無損,幸得曲離反應快,先行後退一步,避免了一次沈重的打擊。

櫃臺被天花板上墜落下的人砸得稀爛,老鼠蜘蛛一窩蜂散去,灰土把蘇戈的頭發弄得臟兮兮的,而等那迷塵散去時,一張與他相似的臉出現在曲離的視線裏。

“偉大的主啊,神明總會保佑我們這些善良的無辜人!”他的弟弟蘇格坐在破碎的櫃臺上,手臂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金屬鈴鐺,印滿了奇特的花紋和深淺不一的線條,他的脖子上掛著舍利子項鏈,小腿上也是畫滿了相同的花紋。他沒有穿鞋,腳掌開裂,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衫遮蓋了黝黑的皮膚。

蘇格手握兩柄金屬圓錘,他面向曲離,黑色的眼眸卻盯住了哥哥。

“小蘇又在打鼓啊,”蘇戈吻了吻他的雙頰,“我們是七古人,不過紅黎明日,你去把他殺掉好不好?”

“這事還是謹慎為好,曲離死了對我們都不利,畢竟江免可關心他養的小狗兒了。”戚紳終於回過神來,他慢悠悠地走近曲離,沒有放他走的打算。

蘇格歪著頭打量著戚紳,發出一聲悲鳴:“可敬的輔政王,你太有思想了,代我向穆澈·迪斯安殿下問好。”接著就向曲離沖過去了。

他邁開肌肉線條明顯的小腿,揮舞著雙錘,身上的鈴鐺清脆地響著,一聲又一聲,快活地叫囂著他本人的活力。而曲離只是狂笑著,握緊彎刀接下了那一遍又一遍的沈重攻擊。

蘇格的力氣大得嚇人,好在曲離的彎刀像一條長長的鉤子,總能完美勾住那重錘的前端。曲離才不會畏懼這種剛成年的小鬼頭拼鬥。

蘇格面無表情,一直不停叫著“萬能的主”和“原諒我的暴行”。但他手下可是一點都不留情面,每一次重錘擊中地面都會砸出一個大坑,破碎的木板還有破碎的墻壁,詮釋著七古人被隱藏的瘋狂。

戚紳站在原地不敢動手,只能緊緊地盯著曲離的動作,畢竟這樣的雇傭兵絕對都有什麽陰招沒使出來。但他回頭望向蘇戈時,那不稱職的哥哥又開始擦拭別的冷兵器了。

現在誰都沒有占上風,唯一的轉折就是曲離勾住前端掀翻了一個圓捶,在蘇格楞神之際迅速一個肘擊打中了他的下巴。不過在那之後,戚紳也加入進去了。乒乒乓乓的煩躁打擊聲,兵器間的紅色火星再一次讓房屋裏的黴味燃燒起來。叮叮當當的鈴鐺聲在這火藥味裏發出一陣陣悅耳。

戚紳長劍專挑上身揮動,控制著裏格安特飛刺過去。蘇格只是不停叫嚷著一些聽不懂的語言,用著剩下的那個鐵錘輪圓了胳膊,每一擊都打出了驚天動地的震聲。而曲離的身體在原地畫著圓,勾住劍刃在半空中騰起,兩步蹬腿再次拉開距離,趁著酒興繼續瘋狂地回應著冷兵器的邀請。

紅黎明日不見血腥的規矩一口氣被打破幹凈,三人身上都混淆著傷口和飛濺的血液,激烈的打鬥聲引起了外面人的註意。他們圍在店門口議論紛紛,直到某人姍姍來遲。

曲離已經疲憊,來不及防守身後的裏格安特。就在那短刀險些刺中他脖子時,飛出的裝水袋擊打鐵器的沈悶聲在他耳後響起。身邊的兩人仿佛停止了動作,曲離迅速一個側滑拉開身段,往門口張望過去。

隨著蘇戈的“歡迎光臨”響起,曲離看見了顧裏拉傑。

“旮赫韋幹!你在幹什麽?!”他故作驚訝,打斷了兩人的聯合,把曲離從中給揪了出來。

“實在添麻煩了!”他給蘇戈鞠躬道歉,但低下身子又開始小聲警告曲離,“你晚上再幹這事不行嗎?你這沒腦子的家夥。”

“我的店裏總是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我已經習慣了。”蘇戈微笑著,示意蘇格上樓去。而戚紳還是把短刀放在被砸掉一半的櫃臺上,冷冰冰地看著顧裏拉傑。

謝倫起身,臉上堆滿誠意繼續道歉,最後打量了一下店裏的狼藉,賠著笑臉:“如果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情,你可以寫信給米利西斯殿下,他會幫助你們的。”

“我這樣想過,小小蘇正在房裏寫呢——雖然她已經在房裏寫了四天了。不過還是感謝您的救場,顧裏拉傑先生。”

兩人又客套了一會,終於把鬧劇畫上了句號。

謝倫帶著曲離離開後,戚紳這才繼續他快要忘記的話題。

“讓您見笑了,斯圖萊格先生,不過我很好奇一件事,為什麽您要把您的寶貝短刀換成像納裏密斯那樣的長刀呢?”

戚紳找了一塊還算完整的地面坐下,長舒一口氣:“我要模仿他。不,或者說是,我要變成他。哦,拜托,別誤會我,我只是像變成他的樣子而已,你看,我們身高頭發都差不多。”

“他是長發哦。”

“我知道,我正打算留長嘛。”

蘇戈聳聳肩,看著櫃臺上的短刀,他不禁袒露出陣陣悲哀。

“納裏密斯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屬於七古的時代也已經過去了。我們不能固步自封,先生,就算眾人看見了納裏密斯重返人間,也不會對世界造成什麽影響。”他還是收下了短刀,從櫃臺下拿出一柄長劍,他拔劍出鞘,展示給戚紳看。

“先生,他的劍是銀質的,我們這些小民也沒有那種財力,這把和他的那柄一模一樣,不過是鐵的。您拿您的裏格安特和我交換已經拿出了足夠的誠意,那麽,祝你好運,先生。”

戚紳站起身來,接過那沈甸甸的長劍。他回頭欲走,突然想起了什麽,於是又中途折返。

“你們在這裏,受待見嗎?”

接著他又看了看店裏的破敗。瞬間知道了答案。

“我的臉、我的腿,還有我的傻弟弟、我的瘋妹妹就已經可以說明一切了。再見先生,希望下次見面不要是在戰場上,以及代我向穆澈·迪斯安殿下問好。”

戚紳沈默著點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背過身去撩開店門口的破布,聽見了身後蘇歌悅耳的女聲:

“哥哥!我寫出來啦!崔因哥哥會為我們送來回信嗎?我好期待!”

木頭腿咚咚咚的聲音,還有銀鈴般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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