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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刻薄。”
這場對峙最後由米爾格的一個白眼結束。她沒有把木箱搬走，只是披著紅袍給穆澈留下了一個明亮的背影。
“她沒有架弓，甚至沒有從她的袖子裏拿出那幾支箭！”穆澈擁抱那個木箱，迎著土腥味哀傷地親吻那散發著焦臭的白骨和泥土。
戚紳癱軟在地，他總是在一次次的掙紮中化險為夷，盡管他知道那不能持久。戚紳悲哀地望著穆澈的背影，想要拿起短刀卻迷茫了。
他是我的學生。戚紳被自己剛才的行為所震撼，他怎麽能、怎麽能對穆澈進行背刺？！盡管他想要控制他沒錯，但是，無論是物理還是精神上，師德都不允許他這麽做。
他太對不起穆澈了。
“你認識我母親，認識米爾格，也知道玖衡的真相，但你為什麽不願意告訴我？”他用手捧起黃土，俯下鼻腔深嗅，“我說過我會永遠忠於玖衡·納裏密斯，無論他把我當做什麽。我不會逃跑，戚紳，從我自甘投入七古的黑暗中時，我就有這個決心了。”
“穆澈，誓言是最不靠譜的東西。”
“為什麽這樣說？”
“因為誓言，總是懷揣著一腔滾燙的熱血，是一時的信仰與臣服。它的時效甚至比一眨眼的速度都要快。”戚紳壓低眼眸，惴惴不安地靠在農具上，眼神避免集中在那人的背影上，“玖衡最開始對你的感情是憤恨的，後來就只有愧疚了。”
“什麽意思？”穆澈把黃土貼近自己的眼睛，但仍舊沒有回頭。
“他的眼裏只有七古。目光所及之處都是渴望與發展。他愛這個國家，在遇見斯韋納之前，他愛得超過了一切。他也嘗試去愛過你，穆澈，但他愛得很痛苦，他知道有些記憶遲早會被抹去，但不想再往自己心上捅一個窟窿了。原諒我吧，讓我把真相保密……”
“他燒死了我母親，還從她那黑黢黢的身軀上拿走了她的玉石。”穆澈一聲冷笑，緩慢地轉過頭來，那憔悴的面容上正黏著兩塊黃土在眼部，遮住了原本那寶藍色的星辰。
他眼前一片空洞虛無，只能聽見戚紳那詫異的沈默和良久後的尖叫：“斯圖萊格！你是怎麽知道的？！”
“他幹完這事後才覺察到自己的瘋狂，想要挽救卻為時已晚——他去砸門，卻被火焰反噬——他想起了自己控制天氣的能力——他無法釋放，因為那團明火不是他在控制——誰在控制？”穆澈繼續說著，一直到黃土松動，從眼部松垮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他也摔在了地上，暗自慶幸自己完好無損。
“我的血裏有一半是斯韋納的，是巫師的血。”穆澈顫抖著嗓音，痛苦地捂上眼睛，“我和母親對話了，那可真是磨人的一個小時。”
“可是我們這才過了五分鐘。而且，她不是神，也不是活人……”
戚紳腦海突然一閃火花，意識到有什麽東西在控制穆澈的思想，即使那確實是真相，但是，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細節？以至於戚紳都無法解釋清楚那是真是假。
是什麽？裏法爾還是江免？戚紳四處張望，卻只是看見孤鴻寡鵠一飛而過，他還沒有搞清楚狀況：那個人究竟是在抹黑玖衡，還是在盡可能解釋因果？
穆澈還是繼續保持沈默，又捧著黃土把自己沈溺：“她說一定是旮赫韋幹在控制，因為只有他才有那種的能力。而且旮赫韋幹和納裏密斯還有私仇夾雜，她不怪玖衡，因為成為受害者也是命中註定的事情——她讓我殺了裏法爾。”
戚紳感覺頭頂的鳥逐漸多了起來，它們跟著前一個鳥的尾巴前行，盤旋在這塊黑土盆地之上，像獵人一般審視著這個國家。
“她說是你讓玖衡那麽做的，因為他哭著求你讓你拯救他的愛人，你說……”
無論是國家還是個人的全部，所得到的不過是空落落的軀殼，而那內含雜質的靈魂……
“——不要也罷。”
她是怎麽知道的？戚紳的瞳孔顫抖，這不是她說的，是有人在控制她，以至於來控制他！
“穆澈！別讓那個人迷惑了你的心智！”他顫顫微微地站起身來，大腦一片暈眩——鳥群的叫聲逐漸明朗，警告他不要再向前。只有他遇到致命的危險時，鳥類才會群集，而現在，那致命的危險還處於未知地帶，戚紳不敢上前，只能死死地盯住穆澈那顫抖著的背影，束手無策。
“斯圖萊格先生。”穆澈的嗓子啞了，他丟下手中稀稀拉拉地被磨成沙子的黃土，撿起手邊的闊劍，溫柔地用手撫摸著它，像照顧嬰兒一樣用滿是血泡和傷痕的手去沿著劍刃擦拭。他緊緊地握住那硬朗的線條，手掌的鮮血抹上了那把嶄新的闊劍，它被那高貴的質地所拆散，細細地分布在劍刃上。
“斯圖萊格先生，我愛你。”穆澈背對著他，強壓住那份洶湧澎湃的情感，他多想流淚，多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整天，多渴望一個擁抱。
偉大的半神戚紳·斯圖萊格楞在了原地，他驚訝地睜大眼睛，未曾料到穆澈會這麽說。於是他嘗試向那人的背影走近，最後在距離他兩三步的位置上停了下來。他看著那個熟悉的人兒，突然幻視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在草地上遠望冰山的穆澈。那時候的他們真的忘記了所有的任務與承諾，在玖衡去世之前，過著令人羨慕的隱居生活。
“我的愛不是那個意思。”他哽咽著，繼續摩挲著那把闊劍。在連風都沒有覺察到的時候，穆澈握住劍柄猛地轉身，戚紳所視的空氣中水線銀光變得清晰起來，他被那人突如其來地絕望給撲倒在地，那把闊劍就插在距離他脖子一拳的位置，而劍的主人，手掌血肉模糊，頭發披散，雙眼通紅，星星血絲，那痛苦的淚水在臉上縱橫交錯，形成一道道獨特的網。線條交叉之處，豆大的眼淚逐漸滴落。滴落在戚紳的臉上。
他呆滯地看著他，嘴裏多想說出一聲抱歉。
鳥類的嘶鳴聲更加深邃，它們盤旋在那灰蒙蒙的天空之下，聲嘶力竭地填滿絕望。
“老師、老師，我愛你……”
戚紳心都碎了。不知不覺淚水也漫上眼眶，充盈了整個血紅色眸子，他逐漸被這種早已剝失的情感所吞噬，以至於跟隨著那條線茫然前進，最後一無所獲。
穆澈咬住下唇，身體顫抖著，失聲痛哭，但手下把闊劍的位置移得更近了，靠在了那人跳動著的動脈上。他可以心一橫，然後結束自己所有的痛苦，也可以把痛苦永續，只願留下這個讓自己又愛又恨的人。這是個謹慎的選擇，但理智總會戰勝理想。
穆澈掙紮著丟開那把闊劍，咒罵著痛擊自己一耳光。他痛苦地坐在地上，揪住自己的頭發蜷曲一團。腦子裏不斷閃過他所回避的字眼，導致那最本初的信仰一瞬間崩塌。他顫抖著，妄圖躲避一切。
他被控制了，被一個神明牽住了繩索。
那個神明了解玖衡·納裏密斯，並且很尊重他。那個神明憎恨旮赫韋幹，甚至遷怒於裏法爾。那麽我？看來那個神明討厭戚紳·斯圖萊格，或者可以說是，他想看看穆澈被控制了幾分。
他是秦林嗎？還是別的人，如果想要摧毀一個信仰，倒也不至於使下如此功夫，因為這堪比宗教的神明在曾經確實被他的國民所譴責。
戚紳大氣不敢出，他顫抖著起身，惶恐不安地聽著那嘶啞的鳥鳴。環顧四周，總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向他靠近，太近了，太近了，那恐懼的情愫纏繞著那所剩無幾的視野，那沈重的步伐逐漸清晰，有什麽——
“老師，老師，殺了我！”穆澈跪下了，他捂住自己那痛苦的思想，揪著戚紳下身的衣擺，雙瞳失焦。他掙紮著擡頭，那絕望的氤氳和星辰逐漸模糊了他的動作，他忘記了自己能夠想起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殺了我！老師，求你……”他哀嚎著。
戚紳嘗試握住他的手，但指尖觸碰的那一瞬間，他仿佛被奪取了心智，回到了一百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晚的玖衡也是同樣的動作，支吾著自己的嗓音，如失去脊柱一般跪倒在地。他緊緊拽住戚紳的手，哭喊著：“老師……老師，我不能讓這個國家毀在我手上！但我能有什麽辦法？我愛他！愛得失去了所有！”
他突然醒來，意識到自己在進行一個循環，他絕對不能再說出像上次那樣無情的話語，如果穆澈會像玖衡一樣活成一個虛慘的人格，那麽戚紳就算讓他死去，也不會讓他承受玖衡曾經的折磨。但是，如此這般過分的乞求，竟讓戚紳猶豫了。他意識到自己還是活在了玖衡的話語中，妄圖撕破那層膜，卻被思考纏繞——穆澈必須得活下去，為了？
為了七古……
戚紳被自己的冷血嚇得臉色慘白。
他鐵了心地要把他留下，他要完成玖衡最後一個願望——讓穆澈帶領七古走向偉大覆興！
戚紳擁抱他，把他的頭埋在自己頸窩處。他痛苦地聽著那人的嗚咽，長嘆一聲。
原諒我。
鳥群仍舊盤旋，穆澈認命般聽從了戚紳的話。他是自願的，並不是為了誰。
“她給了我生命，而你給了我人生。”這是穆澈的理由，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眸低垂，苦笑著卻藏不住悲哀，“老師，你只用了二十年就把我說服了。”
往後的幾日，穆澈就像剛到冰山的玖衡一樣，嘗試用一些東西換取裏爾赫斯五年的糧食，一直到這片荒地完全豐收，七古才能真正進入自給自足的軌道。
“你想拿什麽和我換？或者說是，你有什麽可以值得交易的東西嗎？”江免頭也不擡地握著羽毛筆回信。他今天著了一襲酒紅色大衣，硬朗的線條把褶皺分明，黑色內襯上嵌著閃亮的金屬材質的蜘蛛圖案。他軟軟的棕色頭發垂在肩上，像是幾天沒有打理過那般雜亂。
王座前的木桌上堆滿了信件，臺階上也散落著白色的紙張。顧裏拉傑站在一旁，慢悠悠地撿拾著。
“五十年。”穆澈伸出手，把五根指頭全部展開，“其實你根本就不在乎這點神力。不過你要是拿走了七古國王的五十年，那麽你所痛恨的那個國家就危在旦夕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
“這比那份條約來得更快！米利西斯殿下！”穆澈咬牙切齒說出那個名字，他這一生還沒叫過別人殿下這樣的稱謂，連玖衡都沒有！不過事到如今，穆澈心裏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沒有了那五十年，他要用僅剩的二十年讓整個七古重返榮光！即使失敗也沒關系，他的生命與七古並存亡，這樣既滿足了戚紳的願望，也了結了這樣懦弱的自己，沒有比這更好的計劃了！
“不錯的籌碼。”江免蘸了蘸墨水，“不過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報覆玖衡·納裏密斯！原諒我現在才得知真相，他殺死了我的母親。但是人民是無辜的，作為國王我有責任保護他們。”
他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說的是真心話還是裝腔作勢。他的心臟砰砰跳動，不敢擡頭直面那威嚴的神明，他害怕謊言被戳穿，但他也知道那謊言不可能被戳穿——
“顧裏拉傑，看看他心裏想的什麽。”
什麽叫看看？穆澈猛地擡頭，對上了顧裏拉傑那驚恐的眼眸，一瞬間的事，穆澈就意識到這個可惡的輔政王會讀心！
“他在想：還是要信仰旮赫韋幹才行。”顧裏拉傑手上的信件無聲掉落，他無法控制自己臉上那份震驚，不敢回頭對上江免的視線。他索性撒了個謊，含糊地隱瞞過去了。
穆澈記得他，在他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記得這個黑發紫瞳少年來給他換藥，他那時候笑得無比親切，和穆澈像朋友一般攀談——盡管穆澈全程只有點頭和搖頭。
他為什麽要幫我？穆澈趕緊低下頭，免得引起江免的懷疑。
“很好的覺悟。顧裏拉傑，去給連古館的人打聲招呼，我準了。”江免不懷疑是不可能的，他瞇起那綠色的眼眸，打量著顧裏拉傑那有趣的反應，不過他什麽都沒說，也許在他眼裏，懷疑和背叛一樣，都是他深惡痛絕的東西。
穆澈慌忙從大殿退下，推門而走的瞬間，他能感覺到江免那熾熱的目光正在燒灼他的後背，差點就把羽毛也點著了。
“可怕的家夥。”穆澈關上門，倚墻而坐，但還沒來得及長籲一口氣就感覺有什麽東西插進了自己的腹腔，像利劍一般讓他感到難以置信的刺痛，但是那什麽都沒有。利刃歡快地在他柔軟的腹部攪動，往外不停傳輸著他的力氣——他的神力正一點一點被剝奪。
他痛苦地哀嚎著，雙臂捂住了肚子。他雙腿蜷縮，緊緊地靠著那面墻冷汗直流，唾液也不受控制地推積在嘴角。嗓子眼好像有什麽甜甜的東西，希望不是膽汁吐出來了。
他幻視自己的皮膚逐漸變皺，又逐漸平滑。眼皮劇烈打顫，像被電擊了一般跳著。那劍刃好似已經掏空了他的整個腹部，當他同時也慶幸沒有看見血水四濺，沒有內臟流出。他等待著結束，卻怎麽也看不見盡頭。
“迪斯安先生。”謝倫剛從大殿出來，就遇上了他這副狼狽樣。他也不在乎國籍身份，連忙跑過來查看情況。
“旮赫韋幹！原諒我無能為力——米利西斯殿下的奪取手段都很痛苦，這是無法改變的。請先生再忍受一會吧！”
五十年……這得要多久才能拿幹凈？穆澈一陣反胃，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堅決不讓自己更加狼狽。
但結果是，他還是沒能忍住，幾次嗓子眼的幹嘔後，腮幫子夾得已經酸痛，他猛地推開謝倫，把頭撇向另一邊就開始劇烈嘔吐。所幸作為神明不需要進食，他吐出來的只是渾濁的白色液體，他粘稠地掛在嘴角下，在空氣中拉出幾道沾著血的白絲。他仍舊忍受不了那種奇怪的疼痛，站起身來雙腿打顫，不得不扶著墻進行第二次嘔吐。
他冷汗直流，生理鹽水也沖破了眼眶的束縛，順著眼角而下。他哆嗦著，感覺皮膚冰冷如雪，但血液又是那麽沸騰，恨不得把他的內臟全部燒著。
五十年。
他竟開始可惜起來，暗自發誓一定會親手把江免的腦袋砍下來。
“迪斯安先生，這可不能開玩笑。”謝倫的聲音從身後傳出，引得穆澈一個激靈，他警覺地回頭卻發現現在的自己沒有任何威懾力可言。謝倫禮貌地遞上自己的手巾：“他和您一樣，是整個國家的核心。”
“你為什麽幫我？”穆澈還是放不下心中的疑惑，戚紳從小就教過他不要相信裏爾赫斯的人，因為他們狡詐、狠毒、笑裏藏刀。更何況幫助一個外邦人這樣稀奇的事情還發生在國王的心腹上，足以證明這個國家夠諷刺了。
“我也活了兩十多年，也希望自己能夠活得更長久一點。人類對壽命的渴望從古至今都沒有改變過，而先生拿上自己的五十年來堵，想必是下夠了決心——我尊重這樣的人。”
“你的尊重比你的忠誠還可貴嗎？”
謝倫沒有做出回答，他只是微笑著看著穆澈，眼神飄忽不定。而穆澈已經從他那不平常的臉色裏知曉了答案，他不想去揭穿這個人類的想法，畢竟他還是人類，不懂得隱藏是很正常的。
哼，有理有據。
穆澈非但沒有厭惡他，反而愈發敬佩他了。見識過了半神的覆雜、神明的無常，穆澈倒還是喜歡如此這般純粹的人類。他們愛憎分明，敢愛敢恨，不像他，失去了人類擁有的，也沒有得到神明該有的。
真諷刺不是嗎？穆澈苦笑著，回避謝倫那迎來的目光，因為尖銳和閃亮只會被嫉妒，所以大家都選擇平庸，但結果就是因為平庸才開始渴望成神，卻又愚蠢到無人在意神明那無法感知的內心。
啊，真瘋狂，但不知怎麽的，我竟然有點羨慕。穆澈高興地想著，深吸一口氣卻突然嗅到了玫瑰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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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刻薄。”
這場對峙最後由米爾格的一個白眼結束。她沒有把木箱搬走，只是披著紅袍給穆澈留下了一個明亮的背影。
“她沒有架弓，甚至沒有從她的袖子裏拿出那幾支箭！”穆澈擁抱那個木箱，迎著土腥味哀傷地親吻那散發著焦臭的白骨和泥土。
戚紳癱軟在地，他總是在一次次的掙紮中化險為夷，盡管他知道那不能持久。戚紳悲哀地望著穆澈的背影，想要拿起短刀卻迷茫了。
他是我的學生。戚紳被自己剛才的行為所震撼，他怎麽能、怎麽能對穆澈進行背刺？！盡管他想要控制他沒錯，但是，無論是物理還是精神上，師德都不允許他這麽做。
他太對不起穆澈了。
“你認識我母親，認識米爾格，也知道玖衡的真相，但你為什麽不願意告訴我？”他用手捧起黃土，俯下鼻腔深嗅，“我說過我會永遠忠於玖衡·納裏密斯，無論他把我當做什麽。我不會逃跑，戚紳，從我自甘投入七古的黑暗中時，我就有這個決心了。”
“穆澈，誓言是最不靠譜的東西。”
“為什麽這樣說？”
“因為誓言，總是懷揣著一腔滾燙的熱血，是一時的信仰與臣服。它的時效甚至比一眨眼的速度都要快。”戚紳壓低眼眸，惴惴不安地靠在農具上，眼神避免集中在那人的背影上，“玖衡最開始對你的感情是憤恨的，後來就只有愧疚了。”
“什麽意思？”穆澈把黃土貼近自己的眼睛，但仍舊沒有回頭。
“他的眼裏只有七古。目光所及之處都是渴望與發展。他愛這個國家，在遇見斯韋納之前，他愛得超過了一切。他也嘗試去愛過你，穆澈，但他愛得很痛苦，他知道有些記憶遲早會被抹去，但不想再往自己心上捅一個窟窿了。原諒我吧，讓我把真相保密……”
“他燒死了我母親，還從她那黑黢黢的身軀上拿走了她的玉石。”穆澈一聲冷笑，緩慢地轉過頭來，那憔悴的面容上正黏著兩塊黃土在眼部，遮住了原本那寶藍色的星辰。
他眼前一片空洞虛無，只能聽見戚紳那詫異的沈默和良久後的尖叫：“斯圖萊格！你是怎麽知道的？！”
“他幹完這事後才覺察到自己的瘋狂，想要挽救卻為時已晚——他去砸門，卻被火焰反噬——他想起了自己控制天氣的能力——他無法釋放，因為那團明火不是他在控制——誰在控制？”穆澈繼續說著，一直到黃土松動，從眼部松垮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他也摔在了地上，暗自慶幸自己完好無損。
“我的血裏有一半是斯韋納的，是巫師的血。”穆澈顫抖著嗓音，痛苦地捂上眼睛，“我和母親對話了，那可真是磨人的一個小時。”
“可是我們這才過了五分鐘。而且，她不是神，也不是活人……”
戚紳腦海突然一閃火花，意識到有什麽東西在控制穆澈的思想，即使那確實是真相，但是，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細節？以至於戚紳都無法解釋清楚那是真是假。
是什麽？裏法爾還是江免？戚紳四處張望，卻只是看見孤鴻寡鵠一飛而過，他還沒有搞清楚狀況：那個人究竟是在抹黑玖衡，還是在盡可能解釋因果？
穆澈還是繼續保持沈默，又捧著黃土把自己沈溺：“她說一定是旮赫韋幹在控制，因為只有他才有那種的能力。而且旮赫韋幹和納裏密斯還有私仇夾雜，她不怪玖衡，因為成為受害者也是命中註定的事情——她讓我殺了裏法爾。”
戚紳感覺頭頂的鳥逐漸多了起來，它們跟著前一個鳥的尾巴前行，盤旋在這塊黑土盆地之上，像獵人一般審視著這個國家。
“她說是你讓玖衡那麽做的，因為他哭著求你讓你拯救他的愛人，你說……”
無論是國家還是個人的全部，所得到的不過是空落落的軀殼，而那內含雜質的靈魂……
“——不要也罷。”
她是怎麽知道的？戚紳的瞳孔顫抖，這不是她說的，是有人在控制她，以至於來控制他！
“穆澈！別讓那個人迷惑了你的心智！”他顫顫微微地站起身來，大腦一片暈眩——鳥群的叫聲逐漸明朗，警告他不要再向前。只有他遇到致命的危險時，鳥類才會群集，而現在，那致命的危險還處於未知地帶，戚紳不敢上前，只能死死地盯住穆澈那顫抖著的背影，束手無策。
“斯圖萊格先生。”穆澈的嗓子啞了，他丟下手中稀稀拉拉地被磨成沙子的黃土，撿起手邊的闊劍，溫柔地用手撫摸著它，像照顧嬰兒一樣用滿是血泡和傷痕的手去沿著劍刃擦拭。他緊緊地握住那硬朗的線條，手掌的鮮血抹上了那把嶄新的闊劍，它被那高貴的質地所拆散，細細地分布在劍刃上。
“斯圖萊格先生，我愛你。”穆澈背對著他，強壓住那份洶湧澎湃的情感，他多想流淚，多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整天，多渴望一個擁抱。
偉大的半神戚紳·斯圖萊格楞在了原地，他驚訝地睜大眼睛，未曾料到穆澈會這麽說。於是他嘗試向那人的背影走近，最後在距離他兩三步的位置上停了下來。他看著那個熟悉的人兒，突然幻視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在草地上遠望冰山的穆澈。那時候的他們真的忘記了所有的任務與承諾，在玖衡去世之前，過著令人羨慕的隱居生活。
“我的愛不是那個意思。”他哽咽著，繼續摩挲著那把闊劍。在連風都沒有覺察到的時候，穆澈握住劍柄猛地轉身，戚紳所視的空氣中水線銀光變得清晰起來，他被那人突如其來地絕望給撲倒在地，那把闊劍就插在距離他脖子一拳的位置，而劍的主人，手掌血肉模糊，頭發披散，雙眼通紅，星星血絲，那痛苦的淚水在臉上縱橫交錯，形成一道道獨特的網。線條交叉之處，豆大的眼淚逐漸滴落。滴落在戚紳的臉上。
他呆滯地看著他，嘴裏多想說出一聲抱歉。
鳥類的嘶鳴聲更加深邃，它們盤旋在那灰蒙蒙的天空之下，聲嘶力竭地填滿絕望。
“老師、老師，我愛你……”
戚紳心都碎了。不知不覺淚水也漫上眼眶，充盈了整個血紅色眸子，他逐漸被這種早已剝失的情感所吞噬，以至於跟隨著那條線茫然前進，最後一無所獲。
穆澈咬住下唇，身體顫抖著，失聲痛哭，但手下把闊劍的位置移得更近了，靠在了那人跳動著的動脈上。他可以心一橫，然後結束自己所有的痛苦，也可以把痛苦永續，只願留下這個讓自己又愛又恨的人。這是個謹慎的選擇，但理智總會戰勝理想。
穆澈掙紮著丟開那把闊劍，咒罵著痛擊自己一耳光。他痛苦地坐在地上，揪住自己的頭發蜷曲一團。腦子裏不斷閃過他所回避的字眼，導致那最本初的信仰一瞬間崩塌。他顫抖著，妄圖躲避一切。
他被控制了，被一個神明牽住了繩索。
那個神明了解玖衡·納裏密斯，並且很尊重他。那個神明憎恨旮赫韋幹，甚至遷怒於裏法爾。那麽我？看來那個神明討厭戚紳·斯圖萊格，或者可以說是，他想看看穆澈被控制了幾分。
他是秦林嗎？還是別的人，如果想要摧毀一個信仰，倒也不至於使下如此功夫，因為這堪比宗教的神明在曾經確實被他的國民所譴責。
戚紳大氣不敢出，他顫抖著起身，惶恐不安地聽著那嘶啞的鳥鳴。環顧四周，總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向他靠近，太近了，太近了，那恐懼的情愫纏繞著那所剩無幾的視野，那沈重的步伐逐漸清晰，有什麽——
“老師，老師，殺了我！”穆澈跪下了，他捂住自己那痛苦的思想，揪著戚紳下身的衣擺，雙瞳失焦。他掙紮著擡頭，那絕望的氤氳和星辰逐漸模糊了他的動作，他忘記了自己能夠想起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殺了我！老師，求你……”他哀嚎著。
戚紳嘗試握住他的手，但指尖觸碰的那一瞬間，他仿佛被奪取了心智，回到了一百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晚的玖衡也是同樣的動作，支吾著自己的嗓音，如失去脊柱一般跪倒在地。他緊緊拽住戚紳的手，哭喊著：“老師……老師，我不能讓這個國家毀在我手上！但我能有什麽辦法？我愛他！愛得失去了所有！”
他突然醒來，意識到自己在進行一個循環，他絕對不能再說出像上次那樣無情的話語，如果穆澈會像玖衡一樣活成一個虛慘的人格，那麽戚紳就算讓他死去，也不會讓他承受玖衡曾經的折磨。但是，如此這般過分的乞求，竟讓戚紳猶豫了。他意識到自己還是活在了玖衡的話語中，妄圖撕破那層膜，卻被思考纏繞——穆澈必須得活下去，為了？
為了七古……
戚紳被自己的冷血嚇得臉色慘白。
他鐵了心地要把他留下，他要完成玖衡最後一個願望——讓穆澈帶領七古走向偉大覆興！
戚紳擁抱他，把他的頭埋在自己頸窩處。他痛苦地聽著那人的嗚咽，長嘆一聲。
原諒我。
鳥群仍舊盤旋，穆澈認命般聽從了戚紳的話。他是自願的，並不是為了誰。
“她給了我生命，而你給了我人生。”這是穆澈的理由，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眸低垂，苦笑著卻藏不住悲哀，“老師，你只用了二十年就把我說服了。”
往後的幾日，穆澈就像剛到冰山的玖衡一樣，嘗試用一些東西換取裏爾赫斯五年的糧食，一直到這片荒地完全豐收，七古才能真正進入自給自足的軌道。
“你想拿什麽和我換？或者說是，你有什麽可以值得交易的東西嗎？”江免頭也不擡地握著羽毛筆回信。他今天著了一襲酒紅色大衣，硬朗的線條把褶皺分明，黑色內襯上嵌著閃亮的金屬材質的蜘蛛圖案。他軟軟的棕色頭發垂在肩上，像是幾天沒有打理過那般雜亂。
王座前的木桌上堆滿了信件，臺階上也散落著白色的紙張。顧裏拉傑站在一旁，慢悠悠地撿拾著。
“五十年。”穆澈伸出手，把五根指頭全部展開，“其實你根本就不在乎這點神力。不過你要是拿走了七古國王的五十年，那麽你所痛恨的那個國家就危在旦夕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
“這比那份條約來得更快！米利西斯殿下！”穆澈咬牙切齒說出那個名字，他這一生還沒叫過別人殿下這樣的稱謂，連玖衡都沒有！不過事到如今，穆澈心裏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沒有了那五十年，他要用僅剩的二十年讓整個七古重返榮光！即使失敗也沒關系，他的生命與七古並存亡，這樣既滿足了戚紳的願望，也了結了這樣懦弱的自己，沒有比這更好的計劃了！
“不錯的籌碼。”江免蘸了蘸墨水，“不過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報覆玖衡·納裏密斯！原諒我現在才得知真相，他殺死了我的母親。但是人民是無辜的，作為國王我有責任保護他們。”
他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說的是真心話還是裝腔作勢。他的心臟砰砰跳動，不敢擡頭直面那威嚴的神明，他害怕謊言被戳穿，但他也知道那謊言不可能被戳穿——
“顧裏拉傑，看看他心裏想的什麽。”
什麽叫看看？穆澈猛地擡頭，對上了顧裏拉傑那驚恐的眼眸，一瞬間的事，穆澈就意識到這個可惡的輔政王會讀心！
“他在想：還是要信仰旮赫韋幹才行。”顧裏拉傑手上的信件無聲掉落，他無法控制自己臉上那份震驚，不敢回頭對上江免的視線。他索性撒了個謊，含糊地隱瞞過去了。
穆澈記得他，在他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記得這個黑發紫瞳少年來給他換藥，他那時候笑得無比親切，和穆澈像朋友一般攀談——盡管穆澈全程只有點頭和搖頭。
他為什麽要幫我？穆澈趕緊低下頭，免得引起江免的懷疑。
“很好的覺悟。顧裏拉傑，去給連古館的人打聲招呼，我準了。”江免不懷疑是不可能的，他瞇起那綠色的眼眸，打量著顧裏拉傑那有趣的反應，不過他什麽都沒說，也許在他眼裏，懷疑和背叛一樣，都是他深惡痛絕的東西。
穆澈慌忙從大殿退下，推門而走的瞬間，他能感覺到江免那熾熱的目光正在燒灼他的後背，差點就把羽毛也點著了。
“可怕的家夥。”穆澈關上門，倚墻而坐，但還沒來得及長籲一口氣就感覺有什麽東西插進了自己的腹腔，像利劍一般讓他感到難以置信的刺痛，但是那什麽都沒有。利刃歡快地在他柔軟的腹部攪動，往外不停傳輸著他的力氣——他的神力正一點一點被剝奪。
他痛苦地哀嚎著，雙臂捂住了肚子。他雙腿蜷縮，緊緊地靠著那面墻冷汗直流，唾液也不受控制地推積在嘴角。嗓子眼好像有什麽甜甜的東西，希望不是膽汁吐出來了。
他幻視自己的皮膚逐漸變皺，又逐漸平滑。眼皮劇烈打顫，像被電擊了一般跳著。那劍刃好似已經掏空了他的整個腹部，當他同時也慶幸沒有看見血水四濺，沒有內臟流出。他等待著結束，卻怎麽也看不見盡頭。
“迪斯安先生。”謝倫剛從大殿出來，就遇上了他這副狼狽樣。他也不在乎國籍身份，連忙跑過來查看情況。
“旮赫韋幹！原諒我無能為力——米利西斯殿下的奪取手段都很痛苦，這是無法改變的。請先生再忍受一會吧！”
五十年……這得要多久才能拿幹凈？穆澈一陣反胃，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堅決不讓自己更加狼狽。
但結果是，他還是沒能忍住，幾次嗓子眼的幹嘔後，腮幫子夾得已經酸痛，他猛地推開謝倫，把頭撇向另一邊就開始劇烈嘔吐。所幸作為神明不需要進食，他吐出來的只是渾濁的白色液體，他粘稠地掛在嘴角下，在空氣中拉出幾道沾著血的白絲。他仍舊忍受不了那種奇怪的疼痛，站起身來雙腿打顫，不得不扶著墻進行第二次嘔吐。
他冷汗直流，生理鹽水也沖破了眼眶的束縛，順著眼角而下。他哆嗦著，感覺皮膚冰冷如雪，但血液又是那麽沸騰，恨不得把他的內臟全部燒著。
五十年。
他竟開始可惜起來，暗自發誓一定會親手把江免的腦袋砍下來。
“迪斯安先生，這可不能開玩笑。”謝倫的聲音從身後傳出，引得穆澈一個激靈，他警覺地回頭卻發現現在的自己沒有任何威懾力可言。謝倫禮貌地遞上自己的手巾：“他和您一樣，是整個國家的核心。”
“你為什麽幫我？”穆澈還是放不下心中的疑惑，戚紳從小就教過他不要相信裏爾赫斯的人，因為他們狡詐、狠毒、笑裏藏刀。更何況幫助一個外邦人這樣稀奇的事情還發生在國王的心腹上，足以證明這個國家夠諷刺了。
“我也活了兩十多年，也希望自己能夠活得更長久一點。人類對壽命的渴望從古至今都沒有改變過，而先生拿上自己的五十年來堵，想必是下夠了決心——我尊重這樣的人。”
“你的尊重比你的忠誠還可貴嗎？”
謝倫沒有做出回答，他只是微笑著看著穆澈，眼神飄忽不定。而穆澈已經從他那不平常的臉色裏知曉了答案，他不想去揭穿這個人類的想法，畢竟他還是人類，不懂得隱藏是很正常的。
哼，有理有據。
穆澈非但沒有厭惡他，反而愈發敬佩他了。見識過了半神的覆雜、神明的無常，穆澈倒還是喜歡如此這般純粹的人類。他們愛憎分明，敢愛敢恨，不像他，失去了人類擁有的，也沒有得到神明該有的。
真諷刺不是嗎？穆澈苦笑著，回避謝倫那迎來的目光，因為尖銳和閃亮只會被嫉妒，所以大家都選擇平庸，但結果就是因為平庸才開始渴望成神，卻又愚蠢到無人在意神明那無法感知的內心。
啊，真瘋狂，但不知怎麽的，我竟然有點羨慕。穆澈高興地想著，深吸一口氣卻突然嗅到了玫瑰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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