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飛快，清潼的肚子一天天顯了懷。算來不過三四個月，看著卻比常人的大些。錢太醫每日都來問診，直誇孩子發育得好，依脈象推斷，必是個男胎。君心甚悅，時不時賞賜他一些東西，連帶著未央宮當差的也是三不五時得賞，歡喜得不得了。

一日，清潼正在院裏打理花草，阮綺前來稟報說是駱蕙求見。自清潼當上魔後，從未見過駱蕙。駱蕙應該也認不出魔後便是當日的鄭玄。既然素未相識，一個禦膳房的嬤嬤怎會僭越來見魔後？清潼覺著蹊蹺，便讓阮綺去問明求見的緣由。

不一會兒，阮綺回來，面露難色。

清潼問道：“出了什麽事？”

阮綺在她耳邊耳語一番。清潼沈思片刻說道：“既然她想見我。我也該去見見她才是。主仆一場，我也想去問個明白。當日之事，我憋在心裏，始終是我與魔君之間的心結。與其當個鴕鳥一直回避下去，不如面對現實。”

阮綺本是想勸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卻也不好駁了她，只好陪著清潼去冷宮走一趟。

魔後坐了軟轎，一路向冷宮而去。路上的宮人太監紛紛行禮。行了很遠，轎子停在一處偏僻破敗的宮苑前。房前屋後皆是雜草叢生，久未打理。一扇暗紅色的角門面漆剝落露出底色，只有邊角上殘留的油彩還依稀看得出往日的光景。小太監去敲了門，過了許久才有人出來應門。

“誰啊？”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嬤嬤探出頭來。冷宮許久無人到訪，今日卻是來了貴客。看清潼那一身打扮，老嬤嬤立刻就反應過來該是宮裏哪位位分極高的娘娘，忙走出來下拜行禮，嘴上不停討好著。

清潼也不理她，讓其他人守在門口，帶著阮綺進了冷宮。宮裏到處都是灰塵，昏暗陰冷，大白天的居然需要拿著蠟燭才能勉強在破桌爛椅間穿行。兩人找了幾間屋子都沒看到橙月。正打算回去找那老嬤嬤帶路，卻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在後院漿洗。身上穿的依稀還是當日從未央宮出去時穿的那身，卻早已洗得褪了色。

阮綺上前喚了她一聲。那人擡起頭來，喜出望外。正想說什麽，卻看到站在一邊冷著臉的魔後，急忙下跪，痛哭道：“魔後娘娘，奴婢有冤情，求魔後娘娘聽奴婢解釋。”

清潼找了張還算幹凈的破凳子坐下。橙月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娘娘，奴婢絕不是故意去勾引魔君的。魔君心裏只有娘娘，奴婢日日看著，怎麽會癡心妄想？奴婢那日去長樂殿是替娘娘去送點心。可入了長樂殿的門，不知怎的就昏昏欲睡，神智全無。等奴婢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躺在魔君身邊了。發生什麽事，奴婢真的是一無所知啊。”

“你既一無所知，懷了孩子又怎麽會特意去尋魔君？”

“我……奴婢突然發現可能有了魔君的孩子。宮規森嚴，奴婢不想孩子無辜慘死只能去求魔君。奴婢自己死不足惜，可腹中孩子是無辜的啊！求娘娘明鑒。”

“你說你去替我送點心，可那日我不在宮裏，你如何得的吩咐。”

“是駱蕙。那日娘娘跟著蘭貴人走了，過不了多時，駱蕙便拿著一盒點心說娘娘吩咐送去長樂殿。奴婢不疑有詐，便去了。後來，後來不知怎的就發生了那事。”

“駱蕙？”清潼與阮綺同時一驚。

阮綺立即問道：“今日是不是你讓駱蕙來請娘娘的？”

橙月一臉茫然：“沒，沒有。奴婢在這冷宮中，終日不見人影，如何見得著駱蕙？”

“糟了，必定有詐。娘娘還是先行離開再做打算。”冷宮中若是有人行刺，外頭的侍衛怕是一時趕不及前來。阮綺匆忙護著清潼從裏面退了出來。好在一路並無異常，兩人皆是松了口氣。

回到未央宮，清潼仔細推敲，發現駱蕙才是一連串案件中的關鍵。文秀臨死拒不承認在芙蓉酒裏下毒，而她們釀酒之時駱蕙恰巧經過。自己當時一心認定是文秀所為，如今看來駱蕙極有可能才是真正的下毒之人。可她為什麽要設下圈套讓橙月去勾引魔君呢？宮裏女子千千萬，何必冒著被發現的風險舍近求遠呢？今日又為何要引自己去冷宮，讓真相大白，曝露身份呢？清潼百思不得其解。

魔君下朝，見清潼悶悶不樂坐在床邊，把臉湊到她肚子上認真聽，說道：“清潼，我聽到孩子的聲音了，他在你肚子裏吹泡泡呢。”

清潼被他逗樂了，正想跟他說橙月與駱蕙的事，福旺卻神色緊張地前來稟報，說是橙月在冷宮中小產。魔君黑著臉去了冷宮。清潼隱隱覺得心慌。此事怕是沖她來的，來不及備轎，跟著去了。

待她走到冷宮門口，魔君已在審問看門的嬤嬤，正是方才清潼見到的那個。那老嬤嬤見到清潼，嚇得大驚失色，支支吾吾半天才說道：“啟稟魔君，半日前魔後娘娘來過。然後，然後她就小產了。其中詳情，奴婢也不知道。望魔君開恩，奴婢真的一無所知啊！”

魔君轉過身看著清潼一言不發。清潼趕忙道：“是駱蕙騙臣妾來的。臣妾只是與橙月說了幾句話，並沒有做什麽。當時阮綺也在，她可以作證。”

魔君還未開口，一聲淒厲的哭喊聲便從冷宮內傳來。“魔君，求你為奴婢做主。魔後娘娘怪罪奴婢，奴婢沒有怨言。可奴婢肚子裏懷的是魔君您的親骨肉啊，為什麽要那麽狠心打掉他？”橙月披頭散發，滿身血汙，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讓人無不同情。

清潼一時百口莫辯，上前一步，急道：“魔君，我沒有，我沒有打掉她的孩子。”

魔君扶住清潼，溫聲道：“我信你。”轉頭對著那老嬤嬤說：“你把事情一五一十講清楚，若有半點隱瞞，朕先讓你去給小皇子陪葬。”

老嬤嬤抖抖索索講了清潼到訪的事，接著又說魔後走了不久便差人送來飯食，跟橙月說讓她安心在冷宮再住上幾日，很快就接她回未央宮。橙月歡天喜地吃了飯食後就血崩小產了。冷宮一向不受待見，老嬤嬤不敢去驚動太醫，只用些土法替她止了血。

“你說是魔後派的人，可有憑證？”魔君接著問道。

“有，奴婢當時查驗過那名宮女的腰牌，的確是未央宮的。”老嬤嬤說完伏在地上不敢擡頭。

“魔君，臣妾前腳剛出冷宮，後腳就有人打了橙月的胎。臣妾再蠢，也不至於如此陷自己於不義啊。”清潼急忙辯解。

“罷了，此事先到此為止。待朕查明真相後再作處置。來人，先扶娘娘回宮。”

清潼還想再說，魔君已徑直入了冷宮。橙月剛剛小產，站不起身來，跟在他身後爬進門去，地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跡。魔君冷著臉回頭，將她抱了進去。

福旺公公瞧著情形，賠笑著對清潼道：“魔後娘娘，魔君剛剛喪子心情難免不好，您別和他計較。等他處理好事情，娘娘再慢慢與他分辨也不遲。魔君心裏始終是向著娘娘的，娘娘大可寬心。此等拙劣的手段，宮裏見得多了。莫說沒有真憑實據，就算有人存心栽贓嫁禍做得□□無縫，只要魔君不信全是白搭。娘娘您說是吧？此處晦氣，娘娘還是跟奴才走吧，莫要驚擾了腹中的小皇子才是。”

清潼無奈，跟著福旺回了未央宮。

魔君在冷宮裏仔細瞧了個遍，又召了太醫。太醫按著他的吩咐替橙月重新診治，回稟到橙月失血過多，傷了元氣，今後恐怕都不可能有孕。魔君沈默，吩咐人好生照顧，便離開了冷宮。從頭到尾，沒有跟橙月說一句話。橙月悲傷的臉上閃現過無比狠戾的神色。

魔後殘害皇子的消息不脛而走。當晚，曹暄便帶著一幫重臣到禦書房求見。

曹暄一見到魔君便單刀直入問道：“魔君，臣聽聞魔後下藥打掉了一名宮人腹中的皇子，可有此事？”

“賢王真是耳聰目明啊，消息得的好快啊。朕都要自嘆不如。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魔宮是賢王的府邸呢！”

曹暄拱手道：“臣等本不該幹涉魔君的家務事，奈何涉及皇嗣，臣等不得不來求個明白。”

“若朕說絕無此事，賢王信嗎？”

曹暄笑道：“臣信。只要是魔君金口玉言，為人臣子的都應當信。不過娘娘善妒，人盡皆知。魔君臨幸橙月本屬正常，魔後卻不依不饒，將人打入冷宮不說，連魔君也是在未央宮外受盡屈辱。此事已鬧得滿城皆知，令皇族顏面盡失。她容不下橙月腹中的皇子，派人落了她的胎，恐怕並非空穴來風。魔君不能因為偏袒魔後，不了了之啊。”

“愛卿所言極是。朕定會查明來龍去脈。卿等若無他事，便先回去吧。”

“魔君，臣認為此事不宜由魔君親自負責。一來，魔君與魔後夫妻情深，理應避嫌。二來，魔朝正攻打玄武朝，朝堂上政事繁忙，魔君不該為了後宮小事分神。”

“依賢王所見，此事該由誰來查？”

“後宮諸事一向由慎刑司負責。但事關魔後聲譽，臣認為可由慎刑司與刑部一同會審，以示公平。”曹暄胸有成竹，明顯有備而來。

魔君怒道：“賢王為何非咬著魔後不放？”

曹暄冷笑：“非是臣咬著魔後不放，倒是魔後咬著我們曹家不放。臣聽說魔後前些日子還在翻查淑妃中毒的舊案。”

魔君聞言臉色變了變，安撫道：“賢王誤會了。淑妃一案朕早有定論。曹皇後是朕親封的元後，任何人都不能在她身上潑臟水。賢王盡管放心，朕自會教訓魔後。”

“那也得魔君教訓得了才是。”曹暄擺明了不信。

魔君略有些尷尬道：“朕改日必攜魔後登門道歉。”

“登門道歉就不必了。魔君記得自己的話就行。既是後宮瑣事，臣等身為外臣的確不便插手，相信魔君一定會秉公處理。臣等告退。”曹暄說完帶著一幹魔族臣子揚長而去。

魔君憋了滿肚子火氣，兼之心情不好，擺脫朝臣後便去長樂殿躲清靜。清潼在未央宮等了一夜沒見著人，著急萬分。一大早便派阮綺來向福旺公公打聽消息。福旺回稟說魔君昨夜心情不佳在長樂殿歇了，一早又上朝去了。

清潼尋不著魔君，便命人捉拿駱蕙前來審問。侍衛們將魔宮翻了個底朝天，駱蕙卻如同人間蒸發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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