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翌帶著清潼一路向西，很快來到洪荒之地的邊緣。再往前便是積屍山。積屍山是魔域內最為陰邪之地。從外面看群山環抱，層巒疊翠，風景甚是優美。內部卻是溝壑縱橫，白骨遍野。數千年來，魔域之中喪命的人不計其數。肉身被魔物吞噬，留下森森白骨，被暗河帶入積屍山腹地。久而久之，白骨堆積兩岸，連綿不絕。怨氣不斷凝結，吞噬往生者魂魄，終於形成一群群魔屍，藏於積屍山中。

前有埋伏，後有追兵。羅翌猶豫片刻決定帶清潼硬闖積屍山。

“清潼，前路兇險，千萬小心。”羅翌從懷裏掏出一顆玉珠放入清潼手中。“此珠名叫‘定魂珠’，含在口裏可以讓魔屍和鬼魂感覺不到你的存在。到了裏面千萬不要開口說話，否則陽氣外露，便會吸引鬼魂前來索命。”

“羅大哥，山裏很恐怖嗎？我們可以不去嗎？”

“我也不想你有危險。可要去找‘三株樹’，此地是必經之路。魔域之內危機四伏，我不放心你一個人留在原地。別怕，一切有我。”

羅翌如此說，清潼只得收起軟弱，與他一起前往積屍山。甫一入山，便看到一排排的魔屍四處晃蕩。那些魔屍面色慘白，皮肉腐爛，直直地向前伸出雙臂，指甲又黑又長，有些指甲上還掛著一絲絲爛肉。清潼壓下惡心，仔細觀察。他們似乎並不是漫無目的地閑逛，而是根據某種規則整齊排布，來回巡視。

羅翌帶著她駕輕就熟地穿梭其中，三五下便轉出了魔屍陣，將它們遠遠拋在身後。此時，清潼才從惡臭中緩過一口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羅翌眼疾手快趕忙掩住她的口鼻。

清潼感覺肩膀被什麽東西扣住，她不敢轉頭，只用餘光瞟了眼。肩上赫然出現兩只幹枯如柴的手，指甲足有兩寸長，泛著幽幽的黑光。羅翌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她努力控制想要落荒而逃的欲望，抖如篩糠。如果沒有羅翌在身旁，她一定會尖叫著撒腿就跑。

幹屍似乎沒有覺察到生人的氣息，慢慢松開手，繞到清潼面前。這是具女屍，與清潼的身材相仿，死相尤為難看。頭皮被人生生削去半塊，露出一部分腦漿。雙眼被戳穿，留下兩個空洞的血窟窿。腹部被什麽東西劃拉開，內臟早已經流光。

清潼忍不住幹嘔起來。羅翌見狀不妙，抱起清潼掠起兩丈開外。

幹屍發出一聲慘厲的嚎叫。密密麻麻的魔屍排山倒海如潮水般湧來，將兩人團團圍住。

清潼早已嚇呆，手腳不由自主。羅翌飛劍而起，淩空劃下一個圈將清潼圍住。只見他袖中閃出血紅色長蛇，幾條首尾相接臥於圈內，瞬間燃起熊熊烈火。

魔屍們怕火，不敢靠近，皆去圍攻羅翌。羅翌念動咒語，無數小蟲從地下、石縫中鉆出，飛撲魔屍。一時間小蟲漫天飛舞，直叫日月無光。魔屍們關節僵硬不能彎曲，無法抓住小蟲，被咬得腐肉橫飛，體無完膚。眼看只剩下累累白骨。然而這些白骨毫不怯戰，繼續以合圍之勢困住羅翌。隨著時間流逝，包圍圈越縮越小。

羅翌大喝一聲，靈力從劍鋒傾瀉，掃向面前的魔屍。所及之處，挫骨揚灰。奈何魔屍數量驚人，前赴後繼。片刻之後，羅翌已漸感體力不支，劍下靈力稍弱。

纏鬥間，林中忽然響起一陣笛聲，魔屍們紛紛停下動作。

圍住清潼的火圈因為蛇體燒盡，逐漸熄滅。好在羅翌吸引了大批魔屍的註意力，而清潼又有玉珠護體，魔屍們原本對視而不見。然而隨著笛聲催動，一小撮魔屍改變方向，奔著清潼而去。剩下的魔屍將羅翌團團圍住，不讓他出手相救。

清潼廣袖一舞，數十根銀針飛射而出，擊中前排的魔屍。她曾苦練暗器，銀針探穴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功夫。魔屍雖然已死，穴位卻與常人無異，被射中後竟也動彈不得。清潼心下暗喜。誰知後面的魔屍徑直推倒同伴，踩著它們的骨頭又湧了上來。袖內銀針已悉數射出，清潼舉劍劈向最近的魔屍。一劍劈下，腐肉橫飛。兩只最強悍的魔屍從左右兩側夾擊清潼，利劍與白骨相接，竟沒有討到半分便宜。清潼被震得倒退三步，長劍脫手，淹沒在森森白骨中。

一只魔屍從背後襲擊清潼，扼住了她的脖子。清潼拔出匕首反手刺進它的腹部。奈何魔屍無痛無感，手上的力道沒有絲毫松懈，反而越捏越緊。四五只魔屍一下子圍上來，分別扣住她的四肢。它們將清潼平舉起來，沿著同一方向慢慢轉圈。外圍的魔屍也按著它們的方向轉圈。圓圈越來越大，滿山遍野的魔屍繞起圈來，形成一個巨大的白骨漩渦。魔屍們在喉嚨深處發出“咕咕咕”的聲音，此起彼伏，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清潼寒毛倒立，不住呼救，生怕它們下一刻便將自己五馬分屍。

危急關頭，一抹紅雲從天而降。霎時間，時光停駐，萬籟俱寂。魔君破雲而出，輕推一掌。掌風所及，擒住清潼的五具魔屍頃刻化為粉末。魔君在清潼落地前將她淩空抱起。骨灰飛揚，他們從中穿過卻沒有沾染上一絲一毫。

魔君還是一身玄裝，卻恢覆了原先的面容。

等等，為什麽會有兩個羅翌？清潼從瀕死的恐懼中緩過神來，又再一次陷入驚疑。她望向不遠處陷在魔屍包圍圈裏的羅翌。

羅翌正好轉頭，朝著她意味不明地一笑。

魔君出現，魔屍們早已停下動作，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魔君長袖一揮，魔屍們如潮水般退入山谷腹地。片刻之後，曠野無聲，只剩下他們三個。

羅翌緩步走來，看得出他受了些傷。烈烈紅衣在風中輕擺，絕美中透出一股莫名的淒涼。

“幻影。”魔君薄唇輕啟，不喜不怒。

“魔君。”羅翌在魔君一丈開外站定，不卑不亢。而他的雙眼只盯著魔君懷中人。

“謝謝你救了清潼。”

“她是我摯愛之人，何須魔君言謝？”

清潼楞住。眼前的兩個人的的確確都是羅翌。若是仔細分辨，紅衣服的似乎要年輕些，尚且停留在五年前他們成婚時的模樣。玄色衣服的魔君則要沈穩些，多了一份王者氣度。

“你們倒底誰才是真的羅大哥？”清潼掙開魔君懷抱，立在兩人當中。

“我是。”兩人異口同聲道。

“幻影，你只是我在魔域中修煉而得的虛幻肉身，日久成魔，連人都算不上，怎能是羅翌？”

“哼，那你呢？你本是一縷亡魂，卑鄙無恥靠奪舍重生，連身體都不是羅翌的，又怎能是羅翌？”

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潼莫名其妙。難不成一個是羅翌的肉身，一個是羅翌的靈魂？那誰才算是真正的羅大哥？

“幻影，朕不想與你費口舌之爭。念在你救了清潼，你且去吧。”

羅翌毫不領情，反唇相譏：“魔君，你是不是太霸道了些？再怎麽說也該聽聽清潼的意見才是。她是想留在我身邊還是跟你走？”

話一說完，兩人同時看向清潼。清潼一頭霧水，哪有什麽主意。她本能地朝羅翌挪了挪。

那一小步看在魔君眼裏，擊潰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自信。他能算是羅翌本人嗎？連他自己都不確定。當年本想重塑肉身，中途出了岔子，迫不得已只能奪了他人肉身。重生之後每每看到自己的模樣就懊惱不已。如今尋得‘三株樹’改變了容貌，可這身體真的能說是羅翌的嗎？反觀幻影，雖然是個魔，卻更像是羅翌。且不說肉身完完全全根據羅翌重塑，連他的記憶也深深根植於識海。

“我才是羅翌，你是假的。清潼只屬於我。”無數細密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入耳膜，眼前的羅翌幻化出數不清的人影。魔君暴喝一聲，穿破重重幻影，一劍刺向羅翌。

清潼來不及思考，毅然擋在羅翌身前。劍鋒在離她胸口一寸的地方硬生生止住。巨大的內力反噬，逼得魔君吐出一口血來。

一道白光從羅翌體□□出，直撲魔君。魔君武功天下無敵，只有他自己才能傷了自己。千載難逢的機會，必要一擊即中。

生死一線，一柄飛劍呼嘯而來。“叮”兵刃相接，身形立分。連景辰仗劍護在魔君身前。而那道白光後退足有丈餘才穩住身形。

“蒼洱？”魔君有些難以置信。

“哈哈哈，難為魔君惦記。也是，日日看著我的身體怎能不記得我呢？咱們之間的帳該好好算算了。”

“你想怎麽算？”魔君體內的逆流的靈力平覆了些，他有信心，對付蒼洱綽綽有餘。何況身邊還站著連景辰。

蒼洱怒道：“當日你奪我肉身，難道就沒有半分愧疚？”

“朕當年從未想過要奪舍，千辛萬苦地重塑肉身。是你從中作梗，才讓我功虧一簣。朕不奪你的舍，難道還要去禍害別人不成？”

“哈哈哈，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強盜說的如此義正詞嚴。當年，我不是你的對手，無話可說。如今……”

魔君眉頭都沒皺一下，沈聲道：“如今，你同樣不是朕的對手！”

“哈哈哈，是嗎？對付你根本用不著我親自動手。”蒼洱陰笑道，柔媚的臉瞬間變得狠辣無比。“魔君，你該問問你的好肉身都幹了些什麽。”

魔君轉身看向羅翌。此時他早已倒在清潼懷中。與魔屍交戰時，他就受了重傷，怕清潼擔心才一直咬牙堅持，如今竟已油盡燈枯。他原本只是魔君舍棄的肉身，因著識海中對清潼的深深眷戀，他不想灰飛煙滅，便苦苦修煉。皇天不負有心人，讓他得以修煉成魔。然而魔域中魔物眾多，弱小如他怎能生存。蒼洱被魔君奪了舍，三魂七魄無處依歸，沖天的戾氣讓他化成厲鬼。他急需尋找一處棲身之所。兩人各取所需，合體修煉，成為魔域中統治一方的幻影魔，專門迷惑人心。

羅翌自知命不久矣，顫聲道：“清潼，對不起。我騙了你。我不是羅翌，我只是他虛幻的肉身。可我也好愛你，好想你。你的一顰一笑都刻在我的記憶裏，我忘不了你。為什麽他當年要創造我？為什麽要把似海深情灌註在我身上？為什麽要棄我而去，留下我一個人承受思念之苦？清潼！”

“羅大哥，你別這樣。對我來說，你就是羅大哥，和他沒有分別。”清潼抱著奄奄一息的羅翌淚流不止。

“有些話他一定從未跟你講過。我不說就永遠沒有機會了。你知道嗎？當年我有多舍不得你。新婚之夜棄你而去是我一生無法彌補的過錯和傷痛。清潼，求你原諒我。我是迫不得已的。天元帝密詔，要我帶三千親兵迎戰魔朝十萬大軍。我明知道有去無回，卻不得不從。清潼，你信我嗎？我只想與你廝守一生，別無他求。”

“我信，我信。羅大哥，你別再說了，歇一會，你會好起來的。”

羅翌輕撫清潼的秀發，“我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我在世上只活過五年，卻比旁人一生要豐富地多。清潼，謝謝你曾經活在我的記憶裏。謝謝你給了我生命。即使我灰飛煙滅，也死而無憾了。”

“你別死，你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清潼涕淚縱橫，哭成個淚人。她怪了他五年，怨了他五年。到頭來卻發現從始至終護著她的就只有羅翌。她不忍心告訴他，他離開之後，天元帝逼江家聯姻。更不敢告訴他，自己的哥哥為了保住江家舍棄了她的終身幸福。

“好一出情深似海的戲碼。你怎麽不告訴她，你親手餵了她‘往生泉’？”蒼洱奸笑。

“往生泉？”一直沒有出聲的魔君臉色大變。

“哈哈哈，喝了‘往生泉’，人就變成魔，永遠都只能留在這暗無天日的魔域。魔君，你是要舍她而去，還是留下來陪她啊？哈哈哈……”蒼洱終是忌憚魔君，說完就逃之夭夭。

“我去殺了他。”連景辰不等魔君同意，已不見蹤影。

“清潼，對不起。我鬥不過他。”羅翌說完永遠閉上了眼睛。

“羅大哥，羅大哥！”清潼差點哭死過去。

魔君別扭極了。自己給自己送終也就罷了，自己給自己當情敵更是絕無僅有。不過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救清潼才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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