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沈沈的，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身上激起絲絲寒意。鄭玄在宮裏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禦膳房的地界。頭頂的雨忽然不下了，一柄寬大的傘替清潼擋住風雨。

“鄭玄，下著雨，怎麽也不打把傘啊？全身都濕了，快進屋換件衣服。”潘禦廚不由分說，將鄭玄拉進禦膳房的隔間。原先鄭玄在禦膳房的時候，在那兒備了幾身替換衣服，方便弄臟的時候替換。這會兒倒是派上用場了。

潘禦廚候在門外，等鄭玄出來，狀似不經意地說：“鄭玄，你這是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沒事。沒帶傘，一時迷了路就走到這兒來了。”鄭玄強顏歡笑。

“沒事就好。我啊，還以為你跟小情人吵架了呢！”潘禦廚調笑著。他本沒有什麽架子，鄭玄跟他學了幾個月菜，與他頗為親近。

“哪兒有。”

“對了鄭玄，自從你去了長樂殿，魔君很久都沒讓我伺候過禦膳了。你看能不能教我做鴛鴦爭輝，好讓我有朝一日能重得魔君歡心？”

潘禦廚說得一本正經，鄭玄不好推辭，便演示了一遍。

“你知道當時比試為何要定這道題目嗎？”潘禦廚頓了頓，繼續說道，“魔君曾經召集天下廚師來做這道菜。而我是做得最合他口味的一個，便被留在禦膳房當差。我猜不是因為我做得最好吃，而是做得最像你，對嗎？”

鄭玄揣著明白裝糊塗。“師父說的，鄭玄不明白。”

“不明白沒關系。我只是想說，若是一個人真心喜歡另一個人，會把她的一切溶進自己的喜好裏。魔君喜歡吃什麽菜，喜歡穿什麽衣服，都有那個人的影子，不是嗎？”

鄭玄沈默不語。

“人一閑啊，就容易胡思亂想。不如多做兩道菜，讓我偷個師？”

“鄭玄的三腳貓功夫，哪裏值得師父偷師的？既然師父有命，鄭玄多做些便是。”

正好鄭玄有些技癢，便與潘禦廚一邊做菜一邊閑談。心情倒是開朗許多。不多時，雨停，鄭玄起身告辭。

長樂殿裏，魔君因與清潼慪氣，已多日沒傳膳。以他的修為，辟谷數十日都不在話下。可自從習慣清潼每日親自下廚，肚子早被慣壞了，很不爭氣地在每個飯點咕咕直叫。魔君暗恨自己沒骨氣。冷戰多日，清潼也不給他個臺階下。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借口，他都會借坡下驢。

魔君的煩惱，福旺公公都看在眼裏。他可不想魔君與鄭玄繼續冷戰。這些天長樂殿的氣氛格外冰冷，他們做奴才的都提著腦袋小心伺候。再這麽下去，非得把人都憋死不可。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讓潘禦廚找個機會哄鄭玄做幾道菜獻給魔君，就說是鄭玄主動道歉。沒想到出奇地順利，鄭玄自己送上門去，真是滿天神佛保佑啊。

福旺公公喜上眉梢，提著食盒顛顛地往殿裏擺。

“做什麽呢？”魔君冰冷的聲音響起。

“回陛下，潘禦廚送來禦膳，請魔君享用。”

“朕沒胃口，撤下去吧。”

“這個……”福公公故意欲言又止，邊撤邊說，“唉，可惜了。這些菜可都是鄭玄親自做的。”

一聽是鄭玄做的，魔君立馬攔下福公公的手。胖乎乎的肉掌在魔君眼裏都嬌美了幾分。“當真是她做的？”

“可不是嘛！魔君幾日未傳膳，鄭玄估計也是反省過知道錯了。女孩子家臉皮薄，特地拐彎抹角通過潘禦廚向魔君投降吶。”福公公嘿嘿笑著，說得好像真的一樣。

魔君內心早已歡喜雀躍，哪裏顧得上分辨真假。風卷殘雲，一會兒便吃得精光。

湊巧，清潼從外面晃蕩回來。魔君飛撲過去，一把抱住，低聲道：“清潼，我錯了。原諒我吧。”

清潼面色不虞，只當沒聽見，掙開了魔君，顧自向裏走。魔君輕嘆口氣，沒臉沒皮地死纏爛打。“清潼，這些日子，為何見了我就走，話都不與我多說一句。我到底哪裏做錯了？你跟我說，我一定改。”

感情自己生了那麽多天悶氣，都是白生的啊！罪魁禍首居然連原因都不知道。清潼想著更氣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將人關在門外。

福旺公公終於明白什麽叫做皇帝不急太監急。顧不得魔君顏面，小聲提醒到：“陛下，那天您喝了酒，說了些什麽都不記得了嗎？”

魔君一頭霧水。“朕說了什麽？”

“哎呦餵，陛下，您真喝醉了啊？俗話說酒醉三分醒，您咋都忘了呢？”

“廢話少說！到底發生什麽事。”

“您吶，那天嚷嚷著對不起皇貴妃娘娘和淑妃娘娘，和鄭玄吵了幾句，讓她走吶！”

“什麽？朕要她走？”魔君不可以思議地瞪大了眼。他一直以為清潼是因為對貴妃的處理不滿才不理他。而他對貴妃畢竟做不到太絕情，兩廂為難就沒去找她。

“死了死了！這回真的死定了。”魔君踱著步，猛地回過味兒來：“方才那一桌子菜，真是她做的？”以清潼的為人，絕不可能先向自己低頭。

福公公見事情瞞不住，趕緊下跪道：“魔君恕罪！奴才該死！那菜是奴才吩咐潘禦廚誆鄭玄做的。”

“你！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奴才也是見魔君寢食難安才出此下策！魔君饒了奴才吧！”

“來人，傳杖！將這狗奴才活活打死！”魔君故意高聲說到。他料定清潼必不忍心旁人因自己牽累喪命。只要她打開半分門縫，魔君也絕然能擠進去。

魔君做了個手勢，侍衛們裝模作樣地把板子揮得虎虎生風，福公公配合地大聲哭喊求饒。等了半天，清潼的房門紋絲不動。魔君氣餒，投降道：“朕知道錯了。你先開門讓朕進去吧。”

滿院子的侍衛奴才，他也不能太丟了面子。見清潼不依不饒，只好佯怒拂袖而去。這可苦了福公公，即使是假打，板子上身還是有點疼的。魔君沒喊停就走了，侍衛們也不敢擅自停手。福公公沒法子，扯著嗓子求饒：“鄭玄，鄭主子，您饒了奴才吧！奴才以後一定聽您的。再不敢欺騙您。求您饒了奴才吧！”

鄭玄開門，朝侍衛擺了擺手。侍衛們立即停手，扶起福公公。他們可沒想得罪福公公。隨便什麽人願意擔著，都能讓他們聽命。

福公公喊得聲嘶力竭，啞著嗓子對鄭玄千恩萬謝。他算是看出來了，長樂殿裏供著一尊活菩薩啊！以後有什麽事，盡管求著鄭玄便好。鄭玄發話，魔君的命令都得靠邊站呢。

“福公公，以後可莫要耍小伎倆苦了自己噢。”

“是是！奴才遵旨！以後奴才全聽您的！”

“最好如此！”鬧了一場，心裏痛快許多。她有心要去看望汐辰，又怕自己被趕出來，便吩咐福公公，“去把魔君找來，陪我去趟永禧宮。”

“是是是。”福公公不顧身上疼痛，顛顛地跑了去。

不一會兒，魔君嬉皮笑臉地回來。看他在自己身邊伏低做小的樣子，清潼不禁好笑。

“那天晚上我真是喝醉了，胡說八道。你千萬別放心裏。”

“哼。酒後吐真言才是。”

“我若是有半點要趕你走的意思，便讓我天打雷劈！”

“行了行了，發什麽毒誓。我現在沒空與你計較。汐辰病得那般重，我該去看看她才好。”

“你還是別去了吧。我怕她見到你，又不開心，反而加重病情。”

“心病還須心藥醫。或許我才是她的解藥吧。”這些日子清潼已經想清楚了。汐辰是她最好的姐妹，與羅翌也已經是夫妻。如果一定要有人退出，她情願是自己。

魔君還沈浸在兩人和好的喜悅中，完全沒有發現清潼的異樣。

汐辰的病久治不愈，一則是因為心情抑郁了無生趣，二則是幻月毒留下的後遺癥。太醫們束手無策，只能開些補藥吊著。如今的氣色愈發不好，讓魔君和清潼很是難過。

“汐辰，朕來看你了。”魔君坐到床邊，輕輕扶起汐辰，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汐辰無力地睜開眼，見到魔君，終於流露出一絲神采。她扯動嘴角努力笑了笑，似是要將笑容刻進心愛之人的腦海。

清潼把一切都看在眼裏。她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汐辰放棄自己，也做不到和別人分享羅翌。她的愛情需要完完整整。如果沒有，她情願不要。

“魔君，你先出去一會兒，我想單獨和汐辰說會兒話。”

魔君有些為難地看著汐辰。汐辰點頭，她也有好多話想跟清潼說。魔君退了出去，守在房門外徘徊。不知怎的，他突然感到不安，那種將命運交給別人裁決的不安。

“汐辰，你還好嗎？”清潼扶起她。

“還有什麽好不好的。只怕我的時日不多了。”汐辰抹淚。

“別胡說，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的。汐辰，你還記得嗎？你說過我們要一起變老，一起帶孫子，就算有一天我們被男人拋棄都還有彼此。你別拋下我一個人好嗎？”

“清潼姐姐，我也好想好想陪你一起慢慢變老，跟你回到小時候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可是，我們長大了。我們愛上了同一個男人。他永遠都不會拋棄你，他只會拋棄我。”汐辰說著淚流不止，哽咽道，“清潼姐姐，我也不想變成這個樣子。我知道你們真心相愛。我曾逼迫自己退出，遠遠地看著，遠遠地祝福你們。我真的沒有要和你爭。”

“我知道，我都知道。”清潼也是泣不成聲。

“可是為什麽老天爺不肯放過我。你知道嗎，我多難才把羅大哥鎖在心底，多難才可以重新愛上一個人。我見到魔君的那一刻，就深深愛上了他。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為什麽會對他一見鐘情。到如今我才明白，原來我愛的一直是同一個人啊。”

“為什麽你要出現，為什麽要告訴我魔君就是羅翌，為什麽不能給我留一絲希望，哪怕是微不足道。為什麽要那麽殘忍地打碎我的美夢。為什麽？”

“汐辰，是我不好，我不該來，我不該來的。如果我知道來魔宮會重新遇到他，會介入你們之間，我一定不會來。我在世人心裏，是個早已經死了的人，所有人都會慢慢忘了我。我也會慢慢忘記所有人。本來我們可以相安無事，各自重新開始，為什麽命運要安排我們再次相見。”

“哪有什麽重新開始？羅大哥，從來沒有重新開始過。他的心裏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他愛吃的是你曾給他做的菜，愛穿的是你曾給他縫制的樣式。那一身黑衣，我早該明白的。是我自欺欺人，不願在夢裏醒來。”汐辰越說越激動，咳嗽不止。

“汐辰，你別激動，別胡思亂想。安心休養，一切等把病養好再說。”

“我的病不會好了。我根本就不想繼續活著。清潼，我的心好疼，真的好疼。我每日都活在煎熬裏，還不如死了清靜。”

“汐辰，你別胡說。你有我，有魔君，還有景辰。他征戰在外，你怎麽舍得讓他為你擔心。你一定要振作起來，聽到了嗎？”

聽到哥哥的名字，汐辰哭道：“哥，為什麽你還不回來。汐辰撐不住了。我好想再看看你，再看你一眼。”

“汐辰，你別這樣。你聽我說，我跟羅大哥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早就回不到從前了。汐辰，只要你好好活下去，我會從他身邊消失，再也不會出現。真的，你們都忘了我，好好生活下去。”

魔君在門外聽到隱隱傳來的哭聲，心急如焚。聽到清潼要離開自己成全汐辰，終於按耐不住，破門而入。

“清潼，在你心裏我就這麽不重要嗎？竟要將我推給別人？”

“羅翌，汐辰那麽愛你，沒有你她會死的。”

“那你呢？你愛我嗎？你舍得棄我而去嗎？”

“沒有你，我也會好好活著。”

“所以，我對你完全不重要是嗎？你根本不考慮我的想法是嗎？不管我愛誰，不管我想要誰。你只是像送禮一樣把我送給別人是嗎？”

“羅翌！”

“好，很好！你與她姐妹情深。寧願舍棄我們之間的感情也要成全她是嗎？那你為什麽不可以二女共事一夫啊？讓你們真真正正做對好姐妹啊！”魔君被氣昏了頭，口不擇言。

“羅翌，原來你跟全天下的男人也沒什麽區別，夢想著三妻四妾，妻妾和睦啊？我以前怎麽沒發現啊？沒了我礙事，你想娶幾個娶幾個！把曹貴妃也接回來啊，省得你成日裏為了她借酒消愁，唉聲嘆氣。”

“江清潼，你不要欺人太甚！從小到大，我對你哪一次不是唯命是從。悅欣她對我有恩，沒有她，我早與你陰陽兩隔。她是有錯，可她也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結果啊。汐辰的毒解了不是嗎？你也沒事不是嗎？你為什麽總要揪著不放。”

“我沒事？汐辰也沒事？我差點成了冤魂被她活活打死。汐辰解了毒之後纏綿病榻，就剩下半條命。這也叫沒事嗎？你想我們怎麽有事啊？非得被她害死嗎？”

“夠了，你簡直不可理喻。”

“你們別吵了。”汐辰見他們吵得兇，想要起身阻攔，不小心滾下床來。

魔君抱起汐辰。清潼也住了口。兩人像兩只鬥獸般劍拔弩張。

“魔君，你先出去會兒，我想跟清潼姐姐說話。”

魔君頗感無力，明明自己也是當事人，為何被人三番兩次趕出去。他不想留著跟清潼吵架，卻也不想任人宰割。他就賴在原地，當沒聽見。清潼瞪了他一眼，用眼神威脅他。魔君無奈，極不甘願地挪出門外。積威甚重！即使兩人吵著架，他也不敢違抗。

“清潼姐姐，我想繼續留在魔君身邊可以嗎？我不會打擾你們的。我只想在遠遠陪著他，即使他不會看我一眼。我知道，感情沒有辦法分享，也沒有辦法推讓。他愛的人是你，就算你願意退出，他也不會放你走。你別走，別讓我覺得我是個罪人。但你可不可以等我養好傷，等我慢慢忘了他。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汐辰以退為進。她明白想要繼續留在魔君身邊，清潼的意見至關重要。

面對汐辰，清潼不知如何拒絕，“好。等你好起來再說。”

清潼安慰了汐辰半晌，又招來禦醫診治、煎藥。等汐辰睡下，才出得房來。

魔君還在院裏生悶氣，見她出來，頭也不回地擡腿就走。

這些日子，兩人不是冷戰就是吵架，清潼感覺心力憔悴，不想與他糾纏，便獨自回了落霞閣。曹貴妃失勢，此刻宮裏人人自危，再無人敢找她的麻煩。清潼徑直來到院外，推門而入。

院內景色依舊，纖塵不染，似是經常有人打理。從前種下的蔬菜瓜果長勢喜人，好些都到了收獲的時節，豐碩的果實綴滿枝頭。如果人生也能種瓜得瓜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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