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鄭玄她們便登上了去邯鄲的馬車，足有十幾輛，浩浩蕩蕩。除了嬤嬤，魔親王還訓練了幾十名待選的宮女，各個貌美如花。隊尾的幾輛馬車裏裝滿了送給淑妃娘娘的金銀珠寶。

鄭玄、阮綺與高嬤嬤、李嬤嬤同坐一輛馬車。路上，高嬤嬤帶來了一個消息。淑妃娘娘被禁足一個月。三年來，魔君頭一次如此嚴厲地處罰淑妃。魔親王前些日子特意跑去魔宮求情都無補於事。

魔君六位妃嬪之中有五位都是魔族，以貴妃為首，同氣連枝。唯有淑妃來歷不明，一向招人排斥。若失了聖寵，恐怕便無立錐之地了。

一路無話。數日後，一行人來到邯鄲城。邯鄲果然比鄴城繁華不少。鱗次櫛比的樓宇仿佛絲毫未受戰火的影響，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魔族攻陷邯鄲僅僅幾個月，竟能恢覆如此光景，不禁讓人讚嘆。

魔宮由原來玄武朝建在邯鄲的行宮改造而成。天元帝窮奢極侈，連多年不曾駕臨的行宮都修得富麗堂皇。宮殿巍峨，層層相疊，遠遠望去仿佛沒有盡頭。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與漢白玉鋪成的地面相映成輝。

俯皇都之宏麗兮，瞰雲霞之浮動。

車隊停在西四門，一一受過檢視。待選的宮女們分居棠梨宮。嬤嬤們暫時安置在臨華閣。臨華閣位於魔宮東南角，地處偏僻。宮墻稍有些斑駁，院子也不大，沒什麽景致。八個人一間房，轉個身都覺得擁擠。

眾人第一次進宮，覺得哪兒都稀奇，開心得不得了。卻被李嬤嬤翻了個白眼罵道：“入了宮，須得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謹言慎行，凡事莫要強出頭。似你們這般，活不過兩天！還不趕緊去收拾行李。”

鄭玄等人趕忙應是。駱蕙趁李嬤嬤不註意，轉頭朝她們吐舌頭，正好被高嬤嬤瞧見，直接被罰了打掃庭院。

“付春華、鄭玄、阮綺、宜嵐、疏月、司彤隨我入宮拜見淑妃娘娘。其他人聽李嬤嬤安排。”高嬤嬤吩咐道。

從臨華閣向西而行，繞過一處開滿荷花的水塘，便來到永禧宮門口。宮殿修得異常巍峨，金燦燦的牌匾高懸，昭示著主人的地位不同凡響。入得宮裏，華麗的樓閣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院內奇花異樹相映成趣。眾人不敢多看，低著頭默默跟在高嬤嬤身後。

大殿內，淑妃娘娘梳著一絲不茍的發髻端坐在堂上，衣著華麗，美目微垂。

高嬤嬤帶眾人行禮：“奴婢等拜見淑妃娘娘，願娘娘萬福金安！”

“都起來吧！”淑妃輕啟朱唇，宛若鸝鶯啼轉。傳入鄭玄耳中，激起心中無限漣漪。

“娘娘，這些人都是王爺特意挑選來伺候娘娘的。還有些留在臨華閣。”

“罷了，哥哥一片好心，高嬤嬤安排便是。”

鄭玄偷偷望著淑妃。跟她記憶中的人一模一樣，只是眸子裏卻多了黯然的神色，遠不如從前靈動。

淑妃突然也看向鄭玄，似是發現了她的目光。“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鄭玄。”

“擡起頭來，讓本宮看看。”

鄭玄依言擡起頭。四目相對，鄭玄心中一緊，險些呼出淑妃的名諱，又生生忍住。

淑妃盯了她半晌，淡淡道：“本宮有些乏了，都退下吧。”

“是。”眾人告退，隨著高嬤嬤出了宮門。

“娘娘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你們要謹記王爺的教導，好好當差伺候主子。宮中波譎雲詭，務必帶著底下的人處處小心。幾年來，王爺安排了眾多宮女入宮，大部分都被一一拔除，餘下的也未得魔君垂青。如今王爺改弦易轍，派你們這些嬤嬤入宮，只希望能保護淑妃。切記萬事要以娘娘為先。”

“奴婢等謹遵教誨！”

正說著，不遠處走來一隊宮人，為首的女子穿著一襲艷紅的紗裙，身材曼妙，體態輕盈。

“那是嫻嬪娘娘，年方十八。是貴妃娘娘的表妹。三個月前嫁給魔君，封為嫻嬪，是魔君的新寵。淑妃娘娘被罰，與她脫不了幹系。你們都小心著些。”高嬤嬤低聲叮囑。

轉眼人已到跟前，高嬤嬤等人匆忙施禮：“奴婢叩見嫻嬪娘娘。”

“這不是高嬤嬤嘛？淑妃娘娘被禁足，你不在身邊伺候，到處晃蕩什麽？”嫻嬪柳眉一挑，完全不似十八少女的風姿，倒是頗有威儀。

“回娘娘話，淑妃娘娘思鄉情切，魔親王殿下特地為淑妃娘娘挑選了些伺候的嬤嬤。老奴特地帶她們過來拜見。”

“這倒是稀奇了。宮裏缺人手嗎？我怎麽沒聽說。莫不是怪我貴妃姐姐沒治理好後宮？連嬤嬤都要麻煩魔親王送進宮來。”

“娘娘言重了。此事王爺早已稟明魔君。貴妃娘娘也是知情的，還特意安排了臨華閣作為嬤嬤們的居所。”

“如此說來，倒是本宮無知了。一個被禁足的嬪妃居然還有那麽大的排場……”

“娘娘。”嫻嬪身邊的大宮女搖頭示意。

“哼。”嫻嬪滿臉不屑，“本宮倒要看看她還能威風多久。”說罷帶著宮人揚長而去。

鄭玄回到臨華殿稍事休息之後，便跟著付春華一行來到禦膳房。前不久，禦膳房康總管回鄉守喪，副總管張喜接替了他的位置。張喜與她們也算老熟人，吩咐幾句便走了。

禦膳房統共五十六人，采買、洗切、配菜、烹飪分工明確，每一道都有專人負責。為了防止出紕漏，魔君和貴妃的食物都是單獨烹制。潘禦廚便是專門伺候魔君的，他做的菜深得魔君喜愛。何禦廚是曹府裏出來的，貴妃的膳食都經過他的手。這會兒正好不在，眾人沒見著。淑妃原先並沒有指定禦廚，多由徐禦廚料理。付春華、鄭玄她們入宮後，徐禦廚徹底卸下了差事，倒是輕松不少。

“潘師傅，徐師傅。”鄭玄等人朝兩人行了禮。

“不必多禮！在宮裏，以後大家都是同僚，互相照應才是。”潘禦廚笑著說。

“從今往後，淑妃娘娘的飲食就交給你們了。娘娘愛吃甜食，不喜鋪張，除非魔君留膳，五六個菜足矣。晚膳我已準備妥當，你們先在一旁學學吧。”燙手山芋轉手，徐禦廚難得心情好，話也多了。

“多謝徐師傅提點！”

下午事情不多，鄭玄等人開始到處轉悠。禦膳房雖比不上宮裏別處豪華，比宮外卻不知好了多少倍。

“哇，這兒好大啊，那麽多間房子都是廚房嗎？我會不會走迷路啊？”駱蕙小孩兒心性，咋咋呼呼東看西看，覺得什麽都很有趣。

“不要亂跑，被張總管看到該挨罵了。”付春華笑道。別說駱蕙了，就是年長她好幾歲的自己也是大開眼界。

“這些碗盤都是金子做的嗎？”周四娘入宮前在金店做過一段時間，對金燦燦的東西情有獨鐘，忍不住便拿起一個金碗敲了敲。

“大膽！”一個胖嘟嘟的中年女子怒目圓睜，“哪兒來的賤婢，竟敢觸碰陛下的器物！”

“哐當”一聲，金碗被嚇壞了的周四娘掉到了地上。她暗自慶幸：還好是真金子做的，摔不碎。否則麻煩可就大了。

“奴婢等是新入宮的禦膳房嬤嬤，專門伺候淑妃娘娘的。”付春華答道。

聽到淑妃娘娘四個字，那中年女子臉色明顯沈了沈，冷笑道：“我道是誰這麽不知禮。原來是淑妃娘娘的人。”

“來人，將這賤婢打入慎刑司問罪。”中年女子厲聲喝道。

周四娘嚇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她不知道慎刑司是個什麽地方，一聽問罪便嚇得魂飛魄散。

潘禦廚聞聲趕來，問明了原委正想開口，卻被那女子攔住話頭：“潘禦廚，我可是按規矩辦事的。觸碰魔君器物，若是有心下毒，掉腦袋的是咱禦膳房所有人，尤其是您吶！潘禦廚不會包庇她們吧？”

“何禦廚，她們今日才進宮，不懂規矩。您看能不能網開一面？”

“不懂規矩？我就是要教教她們規矩才是。否則傳出去，倒是咱們禦膳房沒規矩了。”

潘禦廚嘆了口氣。他知道何禦廚是借題發揮。可宮規擺著，周四娘的確犯了錯，自己也不好再說什麽。

可憐周四娘才入宮不到一日，便被侍衛惡狠狠地拖走了。

幾人回到住處，橙月小聲問道：“四娘她去了慎刑司會怎麽樣啊？”聲音裏隱隱已有哭意。這些人中屬她最心軟，平常對誰都很好。

“應該沒什麽大事吧？不過就是摔了個碗，還是金的。最多打幾下板子就沒事了吧？”

“嗯，不知道會不會被趕出去。她可是好不容易才入的宮，家裏還有三個孩子指著她這份月銀生活呢。”

“是啊，聽說她丈夫不務正業，全家都靠她一個。千萬不能有事才好。”

付春華她們七嘴八舌地說著。今天的事給眾人心裏都種下了深深的恐懼。入宮後的生活跟她們想象的完全不同。尋常人家出來的人絕想不到宮中的殘酷。

鄭玄知道周四娘不會回來了。沈默良久，鄭玄找付春華討論正事。

“春華姐，明日就該我們當值了。我想了幾道菜，你看看合不合適？”方才見淑妃愁眉不展，氣色郁結，鄭玄特地選了些紓解肝火的膳食。

付春華看都沒看，直接說：“菜式我已經想好了。咱們第一次給淑妃娘娘做菜，必要拿出看家本領來才行。我準備的都是一等一的好菜，你就放心好了。”

鄭玄張了張口，還是選擇閉嘴。

第二天一早，大夥兒跟著付春華忙活起來。早膳準備了金鉤玉帶粥、吉祥如意卷、水晶蓮藕糕和芙蓉南瓜。一樣樣小巧精致，香味撲鼻，讓人看了都食欲大振。

“春華姐，你太厲害了。娘娘一定會喜歡這些點心的，到時候你收賞賜都收到手軟啊！”文秀言語中略有些奉承。

“瞧你說的，這些都是姐妹們的功勞。要是真有賞賜也是大家的。”付春華看著自己的傑作也是笑逐顏開。在倚香樓當主廚多年，別的本事不好說，伺候小姐們的口味可是她的看家本領。

過了不多時，送進去的早點卻原封不動地被退了回來，據說是娘娘胃口不開。午膳、晚膳亦是如此。這可急壞了禦膳房的嬤嬤們。無奈，付春華召集眾人令每人準備一道點心，送去永禧宮做宵夜。

鄭玄沈思片刻，準備了一道蓮子綠豆涼糕。她將蓮子和綠豆用井水浸泡，去皮後上屜蒸熟，細細地磨成泥，加入糖和瓊脂。成形後用刀切塊，放入鋪好玫瑰花瓣的盤子裏，再撒上些許糖桂花。清熱解毒，還能填飽肚子。

宵夜剛剛送出，便有噩耗傳來。周四娘因為熬刑不過，招供說是受人主使意圖謀害魔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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