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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試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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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試驗品

一聽剛買的房子有問題,衛長風還沒怎麽生氣,李櫻桃先急眼了。只見她擼胳膊挽袖子往樓上沖,瞧那架勢,比怒闖天門陣的穆桂英還要厲害三分。

木質樓梯黑乎乎的,一點光亮都沒有,她特意跺了跺腳,也沒聽到回響,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樣,軟乎乎的,還帶著些熱乎氣……

李櫻桃舔著後槽牙,笑得陰惻惻。

她不再收斂氣息,手腕一翻,一束烏光便如脫韁野狗般朝樓上的玻璃氣窗彈去。

一時間,煞氣激蕩開來,兩張模糊不清的人臉貼在了玻璃窗上……

衛長風隨後趕來,猝不及防下受了點驚,高聲咒罵道:“什麽狗屁玩意兒?”

李櫻桃見人臉沒動,上前探了探,蹙著眉道:“它居然不怕我!”

“你有什麽好怕的。”衛長風說著,隨手抄起一個花瓶,就要往玻璃窗上砸。

“誒誒,稍安勿躁。”李櫻桃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順勢奪下花瓶,“看看再說。”

衛長風耐住性子,跟她走上二樓:“我瞧這路子,不像是客鬼作亂。”

李櫻桃低低一笑,對他說:“也沒準兒人家才是原主,咱們是惡客。”

衛長風呸了一聲,撇著嘴說:“我花了錢,就是我的。敢跟我搶房產,骨頭渣都給它揚了!”

說話間,兩人上到二樓走廊。

走廊上黑漆漆的,刺鼻的黴味令衛長風不自覺地幹嘔起來。

他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摸黑找到電門,擡手一按,廊燈卻沒能亮起。

李櫻桃悄無聲息地擋在他面前,指尖輕彈,點亮一簇幽光。

正在這時,一只蜘蛛吊著蛛絲滑到她眼前,然後在她沒反應過來前,又悄無聲息地滑了上去……

李櫻桃後知後覺地驚叫一聲,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對衛長風說:“你這屋子夠潮的,不但要除蟲,還得再做層防水。”

“再說吧。”衛長風一臉晦氣地嘟囔道,“反正也呆不久。”

“那就等弄幹凈後倒手賣了。”李櫻桃走了幾步,腳下一頓,踹開右手的第二間房門。

她擡眼一瞧,一雙巴掌大的龍鳳鞋倒吊在門框上。

衛長風在她身後探出腦袋,就見臥室的角落裏站著個健壯的年輕男人,懷裏還抱著個小姑娘。

男人沖李櫻桃邪魅一笑,很快消失在層層濃霧之中。

“是路孝先。”衛長風眉頭一挑,猙獰道,“這可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

李櫻桃環顧四周,卻見一長發覆面的人頭懸在半空,後腦上長出六只瘤子似的眼睛,沖她一頓擠弄,似乎想把她嚇走。與此同時,走廊上憑空吹起一道陰風,衛長風剛劃好的火柴忽閃了兩下,豆苗般的暖光變成了陰慘慘的幽綠。

玻璃窗外一片死寂,瘆人的陰冷毫無聲息地沒入皮膚,直刺骨髓。

李櫻桃眼前一花,就見那雕花的大床上端坐著一個紅衣女人。

女人擡起頭,露出一張青白的鬼臉,兩只黑洞洞的眼眶下,是屍蟲爬行過的血漬。

李櫻桃“咦”了一聲,那女人的臉孔突然扭曲,倏地變成一只大馬猴,朝她躥來,同時伸出利爪,往衛長風臉上撓去……

衛長風怒極反笑,擡手撅下那東西的胳膊,隨後又擰下另一只……這時候,他覺得手掌黏糊糊的,低頭一瞧,盡是些黃白之物,惡心得他差點吐出來。

李櫻桃趕緊變出一包消毒濕巾給他,隨後整個人消失在黑暗裏。

過了一會兒,屋裏的陰寒陡然消失,久違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了進來。

聽到上面的動靜,楊瑾和秦天也跑了上來,雙雙詢問:“李櫻桃呢?”

衛長風擡手指向閣樓:“在上面。”

秦天盯著他看了半晌,一臉“我想問,但不敢”的表情。

衛長風長出一口氣,對楊瑾說:“咱中午吃什麽?”

楊瑾雙手一攤,無所謂地道:“你看著辦,什麽都行,我又不挑。”

衛長風點點頭:“待會兒我帶你們出去吃好的。不過在此之前,你得先換身衣服。”

說話間,李櫻桃從閣樓姍姍下來,一臉慍色不說,手裏還攥著個黑棕色的玻璃瓶。

衛長風趕緊迎了上去。

李櫻桃將玻璃瓶拋給他,一言難盡地說:“我勸你還是拆了重建吧……墻縫裏還藏著三具屍體,都是剛死不久的。”

衛長風臉上的微笑陡然一僵,一股殺氣湧了上來:“知道了。”

“你四姨家的小閨女也找到了。”李櫻桃走到秦天面前,憐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在對面公館的閣樓上。她陽壽未盡,入不了陰司,魂魄被困於屍體內,做了真兇的僵傀。”

秦天脫力地向後退了幾步,眼前一黑,靠在樓梯扶手上喘起粗氣:“那怎麽辦?表姑,她是不是沒法再輪回了?”

“也不一定。”李櫻桃頭暈腦脹地朝樓下走去,“得先把屍體燒了,再做個超度……不行,這裏味兒太沖,熏得我直犯惡心。”

“表姑我扶著你。”秦天狗腿似的跑前跑後,詢問著該如何超度枉死的怨魂,跟在她二人身後的楊瑾與衛長風互相瞄了一眼,將視線集中在那烏漆嘛黑的玻璃瓶中。

“大米。”楊瑾小聲問,“你是大米吧?”

衛長風翻了個白眼,擡手給了楊瑾一巴掌:“我不是誰是?你有病吧。”

“說什麽呢。”李櫻桃在樓下喊了一嗓子,“事無不可對人言呀。”

“討論哪家館子幹凈衛生呢。”衛長風輕巧地跳下樓梯,笑瞇瞇地說,“你說的,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這話我愛聽。”李櫻桃豎起大拇指,憑空一抓,手裏多了一沓黃符,“把符紙貼上,好不容易抓的,別灰飛煙滅了。”

衛長風斜眼看向秦天:“有點眼力見兒,幹活去。”

秦天癟了癟嘴,老實地拿起黃符,貼得滿屋子都是。

李櫻桃示意衛長風打開瓶蓋,放出路孝先的魂魄。

路孝先此時已經沒了剛剛飛揚跋扈的囂張氣焰,像顆霜打的茄子,佝僂著身體跪在李櫻桃面前。

他脖子上耷拉著兩只紅色繡花鞋,再往上看,隱約瞧出是個新娘造型的透明魂魄,腦袋上頂著個白蓋頭,看不清正臉。

衛長風坐到李櫻桃身邊,翹著二郎腿,懶洋洋地問:“說吧,坦白從寬。”

“坦白從寬?”路孝先擡起頭,陰森森一笑,“你算個什麽東西,敢這樣與我說話。”

衛長風微微一笑,拉著李櫻桃的胳膊說:“給他塞回去,報告我自己編。”

李櫻桃面色一沈,掌中多出根柳條,狠狠朝路孝先抽去。

“別給臉不要臉。”她冷聲說,“外頭陽光正好,不如本座送你出去曬曬……”

“我說。”路孝先大喊一聲,隨即垂下那顆青白色的頭顱,低低地說,“從哪兒說,你……您問個大概,小人才好回答。”

李櫻桃抓出一袋琥珀核桃,慢條斯理地說:“佘山,白家,想好了再說。”

衛長風眼中閃過一抹不悅,撒嬌道:“我不吃這個,要蟹黃瓜子。”

李櫻桃瞇了瞇眼睛,將僅剩的蟹黃瓜子掏出來,小聲道:“就剩這一袋了,你省著點吃。”

路孝先看到李櫻桃對衛長風的耐心與忍讓,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實在不明白,一個從小被戲子養大的小癟三,何德何能讓一位真正的仙師另眼相看!

大約是路孝先眼中的妒火實在太烈,秦天一拍桌子,狐假虎威地喊道:“眼珠子朝哪兒踅摸呢!我表姑的話沒聽到嗎?還是說你想出去曬曬太陽!”

路孝先憤憤地瞪了秦天一眼,嚇得秦天一哆嗦,躲到了楊瑾身後。

李櫻桃幹咳一聲,將一袋手剝松子遞給楊瑾:“邊吃邊聽,省得無聊。”

楊瑾接過袋子,隨口道了聲謝:“他說的話可信嗎?”

“可信。”不待李櫻桃回答,路孝先便搶先開口,“我家以前給白家做工,我奶奶是白家老爺的奶娘,我娘是白夫人的丫鬟,關於白家的辛秘,我奶奶和我娘都略知一二。”

當年白家供奉蛇靈的事情本是個半公開的秘密,稍微親近點的下人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路老太太每每提及這事,總對主家有股強烈的羨慕妒忌恨。

那路督軍是個孝子,從年輕時就琢磨偷天換日,將白家的氣運挪到自家……不過當時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不可能是事情,所以只好強壓下內心的野望,過著日覆一日的窮苦生活。

路督軍脾氣暴,又好酒,十多年來給白老爺惹下不少事端,後來白老爺忍無可忍,就多了給他半年的工錢,將他辭退。

“那段時間,是我家最難熬的日子,父親失業不久,奶奶也被辭退,我娘為了全家生計,跟了個馬匪,再後來,白家就被滅門了。”

路孝先頓了頓,接著說:“那馬匪有些本事,還會法術,他說佘山上有個蛇靈,若能捉到,榮華富貴唾手可得。母親將這事告訴了父親,父親便帶著我跟馬匪進了山……”

可惜後來事與願違,他們並沒有找到能讓人榮華富貴的蛇靈,只遇見了一群見人就咬的活屍。

路孝先慌不擇路地逃進白家老宅,遇到了一個穿著大紅喜服的女人。

女人戴著蓋頭,看不清臉龐,只聽聲音,便覺是個溫柔似水的女人。

路孝先認為這女人就是蛇靈,忙不疊地跪下許願,並稱願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那女人是你在白家老宅碰到的?”李櫻桃眉頭一皺,覺得事情有些出乎意料。

或許真相並非她看到的那樣。

路孝先點點頭——那時他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後來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等他醒來,發現照顧他的人是白餘容,也就是後來的白蕊。於是,少年時懵懂的情感最終演變成不折不扣的孽緣,即便兩人都知道,他們的愛情從頭到尾都不會有好結果……

白家被滅門後,白蕊懷了身孕,她以為那孩子會是路孝先的軟肋。然而,她實在高估了路家的人性。

路督軍是個可以把自己原配點天燈的狠人,根本不在乎弄死一個連兒媳都算不上的外室。路老太太更覺那孩子有白家的骨血,以後會攪得路家闔家不寧,所以堅決地斬草除根。

就這樣,路家的掌權者們當著路大少的面,將他最愛的女人沈了塘。

路孝先就眼睜睜的看著,斷絕了心頭最後一抹良知。

聽到這兒,衛長風幹噦一聲,冷聲道:“你的愛可真廉價。”

路孝先擡眸瞥了他一眼,眼中的妒火幾乎滿溢出來。

憑什麽!你個小癟三能走這般大運,抱上如此厲害的大腿,卻又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李櫻桃很討厭他看衛長風的眼神,當即冷笑一聲,擡手一指:“所以後來回來的那個女人,並不是白蕊,而是你脖子上的這位,對嗎?”

路孝先的魂魄微微發顫,半天沒能吱聲。

李櫻桃瞅了眼他脖子上的女人,指尖一抖,路孝先頓感脖子上輕松許多。

他心中驟然一松,繼續說道:“對,那天她濕漉漉的敲開門時我就知道,它不是白蕊。它說它很餓,需要很多貢品打牙祭……”

路孝先不敢得罪它,就先把小公館的下人們貢獻出來,第二天又去外面找人牙子,給它挑選適口的小姑娘。可是路孝先怎麽也想不到,他家那幾個不知死活的弟弟會跑去折騰白蕊,繼而成為第一批被血祭的人牲。

當他得知這件事後,第一反應就是路家要完蛋了。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他自己。

“所以路家發生的血案,你都知情?”秦天猛地抽了一口涼氣,“虎毒還不食子,你比畜生都不如!”

“我只想好好活下去,有錯嗎?”路孝先神經質地笑了笑,“我不像你們這種生來富貴的少爺,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一拳一腳用血汗換來的……”

“扯淡。”衛長風截口打斷他的話,“別為自己的無能找借口了。什麽一拳一腳,不過是出賣色相罷了。那女鬼也是個睜眼瞎,長得稀松平常也就算了,還是副狼心狗肺!你就是只站在風口上的豬,還真當自己是天蓬元帥了。”

路孝先被衛長風的話氣得鼓起臉皮,渾身黑氣暴漲。

李櫻桃淡笑著打了個響指,一道天火從天而降,落在路孝先周圍,令他倏然痿了下去。幾乎同時,他肩膀處的繡花鞋突然豎了起來,一雙透明的鬼爪忍不住做作揖求饒狀。

衛長風小人得志般大笑起來:“該!繼續作呀!”

李櫻桃斜了他一眼,擡手將天火的溫度控制在厲鬼的可承受範圍內:“我不想聽你的苦衷和感想,繼續說你知道的。”

路孝先見她臉色淡了幾分,不敢再胡亂賣慘,悶頭繼續道:“那次血祭之後,我家開始走背字,我心裏清楚,是反噬開始了。”

他不是沒想過補救,只是那些風水先生要麽是廢物,要麽不肯為他盡心盡力。

直到他兒子死的那天,他終於碰到了一位不請自來的高人。

高人告訴他,想要阻擋反噬,逆轉乾坤,最好的方法就是禍水東引。

於是路孝先半信半疑地綁了秦天四姨的女兒——那姑娘是極陰之體,做血祭的引子再好不過。

本來一切進行的十分順利,只差一步就能逆轉乾坤,可他爹卻發現他形跡詭異,偷偷摸摸地跟蹤他來到小公館,打破了最後的儀式,導致他身首分離,化作魑魅。

就在他即將按照約定將魂魄獻祭給紅衣女時,那位神秘高人再次出手,將他煉化成煞。高人告訴他,只要找到替死鬼,他還有機會重回陽間,東山再起。

“你在這屋裏搞出那麽多幺蛾子,就是為了找替死鬼。”李櫻桃瞥了衛長風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問,“是你自己挑的,還是那位高人選的?”

“高人。”路孝先輕輕地說,“他說衛探長氣運強大,很適合做我重生的軀殼。”

衛長風聽完楞了一會兒,眼睛裏倏地燃起火光:“一定是魏長生那賤人!”

李櫻桃輕笑一聲,沖路孝先頭上打了個手勢。

路孝先眼神一變,在天火的包圍下,朝李櫻桃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李櫻桃蹭地站起來,尷尬地問:“這是做什麽?”

路孝先幽幽嘆了口氣,嘴裏發出嬌滴滴的女人聲:“小郡主不記得奴家了麽?奴家是雪妍,王妃身邊的大丫鬟雪妍。”

“雪妍……”李櫻桃想了一會兒,恍然道,“你是李家三房那姑娘!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雪妍垂下眸子,低聲抽泣道:“當日蒙王妃深恩,將奴家許配徐參將為妻。過門當日,南營嘩變,夫君前往南營平息叛亂,誰料竟一去不回……不久之後,徐家被奸人汙蔑,舉家被抄,奴家身為官眷,被發賣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彼時父親的嗣子將奴家贖出,本以為他會好生善待奴家,卻不想他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生……”

李雪妍自幼長在王府內院,很早就知道她與小郡主眉目間有幾分相似。作為代替品之一,她得到了王妃的偏愛,雖是丫鬟之身,卻享受著郡主才有的榮華富貴,從沒受過半點委屈。

猶記出閣那日,王妃親自為她添妝,給了她不敢奢望的體面。她本以為自己會一直幸運下去,卻不知,這份幸運原是她用三輩子透支的,那日之後,便是她還賬之時。

當那人面獸心的畜生闖入她的閨房,她絕望地想,自己這輩子算是徹底完了……那畜生給她下了絕育藥,用她去招待貴客,沒多久,她就變成了一個下三濫的玩物。

那段日子,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也不知過了多久,世道突然變了,景王爺全家被吊在城門上,放幹了血。聽說那位不吉利的小郡主也不在了,北邊來的郡馬爺變成了什麽小王爺,還追封小郡主做了他的嫡福晉。聽那畜生說,小王爺對小郡主情深義重,納了許多同小郡主眉眼相似的姑娘入府。他還說,雪妍的眉眼與小郡主極為相似,定也能在小王爺的後院占據一席之地。

三日後,渾渾噩噩的雪妍被人塞進小轎,擡進了景王府後院。

那日,她沒見到傳說中的小王爺,卻瞥見了一位俊美無雙的白衣道士。

那道士沖她眨了眨眼,她眼前忽地一黑,暈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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