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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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她怎麽回事?”“最近努力學習?”“不可能。”“我覺得很正常啊。”“不正常。”“她失戀了?”“她沒戀過。”“不可能。”“什麽不可能?沒戀過還是失戀了?”亓菂、許問和溫斯蒂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沈天君最近極度嗜睡的事情。

溫斯蒂表示:“睡太多不好吧。她最近又呆又傻,還不聽人說話。”“說實話,就聾這一點,她是一直沒變。”亓菂說。沈天君從床上坐了起來,紅著眼圈,一言不發。許問過去直問:“你怎麽回事?”她直答:“我失戀了。”

“在夢裏?”“我不知道。不太像夢。”“不是夢是什麽?”“就是夢。”

“別哭別哭。”溫斯蒂打斷兩人無意義的談話,給沈天君遞上一張紙巾,“最近心情不好?別哭了。真失戀了?”沈天君沒接她的紙巾,掀開被子,搖搖晃晃地下床。

像大病未愈,幾人真思考起最近和沈天君接觸的人——真沒什麽,她一直在睡覺。沈天君沈默一會兒,說:“就當是夢吧,雖然我有點兒當真。我一直夢見亂野,他很溫柔……”“你怎麽知道你夢到的是亂野?他沒留下任何畫像。”亓菂提出詢問。“我不知道……但是他一定是。”沈天君擡眼看她們。她們想不到該說什麽,就看著她,等待。

她的眼神跟著思緒神游,說的話神神叨叨:“每個夢裏我都和他在一起,我們登上一個鐘樓——不是學校裏的這個,在那裏聊天。有時候我的頭很痛,有時候我好像被控制了,但是他很真實,他真的很真實……”

她停下講述,看她們一眼,從剛剛睡醒的狀態裏恢覆一些,盡管說的話還是荒誕:“我走過很多小路,最後還是會遇見他。對,我問過他,問過他,好幾次,他說他是亂野,然後叫我沈天君。”

“太理所當然了,一開始我也覺得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夢。他帶著我去樹林裏找松鼠,去找黑鹿,還去教室上課,還要在射擊場上射擊,然後感覺我不再是我了——我竟然真的會射箭。有一次我們在海邊,他求我別走,他說他也不想回去。”

“我真的是沈天君嗎?他說話時真的是對我說的?我好像真的和他認識很久,真的是他的愛人。他很溫柔,黑色的頭發很軟,喜歡牽手,話多,會照顧人。我沒辦法不喜歡他,但是他真的喜歡我嗎?他說的每一件事我都沒做過,他說的沈天君不是我。”

“他不認識我,他把我認成了他所認識的沈天君,但是我不是!”

她低聲嗚咽,剩下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她夢到千年前的亂野王子,並與他相愛,然後發現對方把她當做別人的替身。這應該是個言情小說。

“在官方說法裏,亂野王子生前沒有愛人。”許問運用嚴謹的知識進行分析,“但是眾所周知,在野史、民間傳說和網絡小說裏,他和作為人質來到王城的龍族公主私通,被發現後,王子被處死,公主逃走,當然,也有殉情的說法。”

正史裏王子的死因是貴族政治鬥爭。

溫斯蒂又給她遞紙巾:“這不能當真。你太在意了,才會這樣吧?”亓菂接著許問的話說:“官方說法只說最合適的話。你和亂野的愛人長得一模一樣,名字一模一樣——是重生嗎?”她眨眨眼,說道:“是魔法嗎?”

“我不相信重生。他不相信他眼前的沈天君不是他的沈天君。你要是說魔法的話,你說的,我倒信。”沈天君接過紙巾在手裏玩,盯著亓菂,“最近我感覺不太一樣了,其實他的出現有點少了。”

“魔法本來就很弱了。”亓菂認真思考,“其實,我也有種感覺,你身上有種氣息,和一個地方的氣息很像。”“是不是鐘樓?”沈天君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大笑著,搖搖晃晃地上床,“等我睡醒。”

明明時間還早,許問坐進椅子接著學習,溫斯蒂聳聳肩準備出門,亓菂借這個契機去了和之花海找靜和。

在無人知曉的沈天君的夢境裏,浪花疊起的海岸邊,沈天君登上一塊大石頭,招呼亂野上來。亂野笑著說:“明天還來這裏嗎?”沈天君沈默,他滔滔不絕地講話:“這裏的魚很多,只有仔細看一看——它可以做成標本嗎?你說你喜歡尖牙的。”“我不喜歡。”沈天君反駁,對方並不當真,哈哈大笑著,跳下石頭,邀請她跳舞。沈天君不會跳舞,便一直踩他的腳,被他埋怨:“我惹你不開心了,大小姐?您老人家練了兩年的步子,別,別瞪我。”吹風的時候,亂野攬她入懷:“這兩天你總是不高興,怎麽了?”他還說:“你以前不是說,傷心和生氣都不應該嗎?”

沈天君推開他,語氣認真,眼含淚花:“原來你能看出來我不開心?但你不知道為什麽?”“為什麽?”亂野從未看過她如此失態,只覺得要安慰,“你想家了?”“我不是沈天君。”“為什麽不是?”“……”

“我知道。你……”“你不知道!”於是只好沈默。過一會兒,沈天君放軟語氣:“不要管那些了。這樣吧,我們在鐘樓見面,好嗎?”她不讓亂野說話,徑自說完自己的:“在鐘樓,我會叫你的,你一定要來。”

或許是力量的微弱,或許是人為的意願,這次的夢很短,沈天君醒來,奔去鐘樓,呼喚著亂野。她一邊呼喚,一邊登上樓梯,出人意料又情理之中地,她來到樓頂,樓頂大風,她喚他:“亂野!”

身後有腳步聲,他來了。沈天君覺得,好像有種外界介入,來到她的身體裏,被附身,被控制,但又不是特別明顯。亂野來到她的面前,說:“沈天君。”這是在叫誰?答案馬上揭曉:“我們又見面了,謝謝你。你的傷還疼嗎?對不起,如果我更勇敢的話,沒有人能傷害你,我會一直保護你。以前我們應該逃走,可是,對不起,我不能放下,我只要活在這裏,就報答這裏……”

她忍不住熱淚盈眶,也忍不住怒火中燒:“這裏是哪裏?這不是你的記憶!你認得我嗎?你真的認得我?”亂野吻她的額頭,接著說:“現在,我們走吧,履行我們逃走的願望,從此無憂無慮,就像我們一直所想的。我們走吧,我們走吧。”亂野的身體逐漸消失,他溫柔的眉目,絮叨的話語,即使曾在沈天君的心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如今也是煙消雲散,了無蹤跡。

那種神秘的力量也跟著脫離,本來覆雜的心情變得單一,單一的愛戀,單一的想念。她淚如雨下,心中呼喊亂野呼,喊未曾認識她的那個人。“我不是她,我不是她……”沈天君徒勞地解釋,聽鐘聲大作,整整三下。

第一聲,林涼帝國的王子殿下英明神武;第二聲,來自魔法的你我永不相忘;第三聲,我將龍族的生命與你共享……

那天下午的和之花海,亓菂的到來懷有疑問,她開門見山:“這裏除了您,是不是還有人能使用魔法?”靜和回答:“亂野早就死了,沈天君也不算人類。”她今天沒有過多的拐彎抹角,直接解答了她的疑問:“你那個同學,和沈天君,龍族公主,同名同姓,長相一樣,是非常好的靈魂載體。”

龍族的祝福是生命共享的神奇力量,當人類不幸死亡,龍族便帶著人類的一束殘魂去往卡蘭德,在漫長的時間過後,被魔法滋養著,人類便得到龍族一半的壽命,他們可以尋找新的載體,新的形式活下去。

靜和笑著:“魔法將近完全消失的情況下,沒人救得了他們,一切都會消失。”此時,鐘聲響徹整個校園,傳到和之花海。

王子殿下和公主殿下的故事圓滿完結,只剩下一位少女在此地徒勞地思念。

12.

天還沒亮,有人悄悄來到馬廄,撫摸著熟悉的那匹馬,安撫著,聽外面的動靜,有一個孩子起夜,過去了,有人提著水桶待了一會兒,也走了。等到歸於寂靜,他放下心來,牽著馬走出去,站在大門那裏,思考著:去卡蘭德嗎?拜訪那位守護者?不,我從這裏走去,必遭到懷疑,並且他曾犯下罪過。去卡蘭鎮嗎?經過幾個城市,到南島找母親的老朋友。去找龍族的部隊?太貿然。

不能久留,他騎馬去了卡蘭鎮,在鎮上不打烊的酒館歇過一會兒,腦子裏整理當下的情況:龍族與人類的十年和平協定還未到期,但主張和平的亂野已被貴族借機處死,人類肯定會率先毀約,挑起戰爭。叛軍的目的是推翻王室和貴族,如今他們的力量日益壯大,矛盾還未指向龍族,他們是可合作的對象嗎?龍族一直在監視王城的情況——這一點我沒有證實,但是龍族的眼睛向來無處不在,這一點十之八九是對的。世界各地的龍肯定已經做好準備,準備趕回聖地。他們必先拿靜家開刀,靜家!靜和的心思難猜,但她不可能毫無準備,我要怎麽辦?她的實力足夠強大,但是萬一呢?

天快亮了,他走出酒館,在一點點微光下可以看見他的樣子,白發白瞳,是沈重。他心裏帶著擔心,騎馬向南走,走出卡蘭鎮,走在河岸上,迎著清爽的早晨。

沈重思索著下一步、下下步、下下下步,好使自己暫忘漸漸遠去的卡蘭鎮、卡蘭德外圍之外的荒原、鮮艷的花海、花海裏的玫瑰、玫瑰旁他金發的愛人,他試圖忘記靜和。可是當他試圖忘記時,就已經不可避免地想起,就好像她的魔法波動還存在於此處,還時不時跳到他面前,送他一些花束。

“沈重!”不是好像,而是確實。熟悉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駕馭著無比強大的魔法。沈重停下,卻沒回頭。“沈重。”靜和在他身後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問道,“你要走了?”她又問:“你要去參軍嗎?”她喚他:“沈重。”

沈重下馬,轉身面對她:“。我要去參軍。”看著頭發淩亂,在涼濕的早晨,只穿一件白裙的靜和,想給她添一件衣服。她為什麽不過來呢?為什麽不像往常一樣,跑過來抱住他,凝視他,說一些固執的話?他牽著馬走近她:“你來送我?”靜和搖頭,拉他的手:“回去好不好?”他沒說話。“你說過,會一直陪我,難道你也變了?”“變了”一詞刺中他的心,他抽出手,摸一摸頭上,還好,還好,龍角沒有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貿然冒出。

靜和湊近他,又去牽他的手,握得緊緊的,勸說他:“別走了,你沒有變。如果你想要換一換,慢一點好不好?為什麽這麽突然?慢慢地做好準備,慢慢地走。”她又說:“你沒有理由去參軍。如果有的話,請告訴我吧。”又來了,她用看透一切的目光看他,終於讓這個下定決心的少年敗下陣來。

“走吧。”靜和牽著他的手在前面,沈重一只手牽馬,一只手跟她在後面,他們行走在河岸,踏上返程。“剛才你用了魔法?氣勢太大,要起風了。”“我是不是很厲害?”我教你騎馬吧。”“不想學,我用魔法,比騎馬快。”

一路經過熟悉的景色,高談闊論的男人都說“要撕毀協議了”“戰爭要開始了”。回到家裏,沒人過問這樁離奇的戲劇,公爵坐在桌邊招呼他們吃早飯。

躺在山坡上,靜和拿著半杯牛奶,向沈重征求意見:“父親說,要給我在宅子外面修一座玫瑰園,你說,玫瑰要怎樣布局才好?選幾種顏色,太花哨又不行,要選多高的草皮,我來剪,很快的。”“玫瑰的數量也要控制。”“你竟然懂這個?”“因為你問了。”“你說,要幾朵玫瑰?”“一朵就夠。”“一朵?”“一朵。”沈重斬釘截鐵,靜和只是笑。大小姐跳起來拔劍:“賜予你與我決鬥的機會,來吧。”

劍光閃爍,在花海裏攪起一陣旋風,魔法的氣流相互撞擊,靜和放肆地笑,每一個閃身都帶著貴族的優雅,沈重眉頭緊皺,在劍上施加足夠的力氣。

平局。他們並肩往回走,帶著笑容。靜和突然說:“現在的我沒辦法完全戰勝你,可是我是有機會的。”沈重鄭重道:“我不會對敵人放水。”他們回到家中,閑散到晚上。睡覺的時候,夜貓子靜和敲窗叫沈重出來,來到山坡看星星。

“我想去卡蘭德,我一定要去。”靜和並不冷靜,急切地想說出一切,“我不會手下留情,也不想被人輕視。”沈重點頭,表示他明白了。“我一定會阻止你,靜和。”想了一下,他說,“靜和,我愛你。”很少有這樣的情況,他的表達來得比對方早。

“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對方沒有笑,沒有轉頭,“有一天晚上,沒有星星,你和我,都在這裏。”我可以摸摸你的龍角嗎?”他答應了,就露出來讓她擺弄,竟有涼涼的東西落下。她哭了。

沒人在說話靜和在淚水中睡著,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早晨,身旁被壓倒的草還未完全恢覆精神,身上有一件外袍,是他的。她站起來,披著外袍回宅子裏,沒有任何人,直直闖入書房,看見掛在墻上的畫像,看見坐在椅子裏的父親。“大家都走了?”靜和輕輕地問。“差不多,路遠的也該在路上了。”公爵起身從桌子下抽出行李箱,“你有什麽要帶走嗎,我的女兒?”她點點頭,上前取下畫像,抱在懷裏:“我們走吧。”

公爵提著行李箱,靜和抱著母親的畫像,他們走出去,走出書房,走出宅子,走出卡蘭德外圍之外的荒原。遠在王城的貴族並不知道,他們瞧不起的靜家竟被至高無上神眷顧,被降予最優秀的天賦。靜和憑一己之力突破龍族的禁制,帶著父親逃出荒原。

同一天的王城,王室在貴族支持下撕毀和平協定,集結軍隊,向龍族宣戰。同一天的叛軍首領決定向沿海岸前進,繞過卡蘭德附近的城市,一邊增添物資和人力,一邊向王城進發,並且路過卡蘭德時,沒準能殲滅一些王城的先遣部隊。

天下大亂,許多人認為這是由於亂野王子的死,真是如此嗎?貴族的貪婪永久不變、人民的苦難不曾減輕、龍族的信仰高貴聖潔。這是一場無可避免的戰爭,涉及三方勢力,波及整個林涼半島,作為卡蘭德之戰的延續,後世將這場戰爭稱為“林涼之戰”。

靜和一直生活在世外桃源,十六歲終於走到大環境下接受重重考驗。她與父親喬裝打扮流浪一段時日後,她將父親留在一座偏僻小城,自己四處打聽,摸索跟進叛軍的隊伍。她是這樣想的:貴族和王室是不會接納被排擠的靜家的,而龍族又是大敵,單幹則充滿不確定性,所以她加入叛軍,做一個忠誠的部下,作為貴族的叛徒,作為強大魔法的擁有者,她隱瞞真正的目的,虛假維護正義,同意與龍族合作。

沈重流著龍族王室的血,奔波於各地,憑借血脈的力量和毋庸置疑的強大,在族群內成為有聲望的領導者。回到林涼半島與入侵聖地的敵人鬥爭。

再回首,已是兩年後,叛軍吹響最後的號角,攻入王城,昔日高傲的血脈淪為階下囚,傷痕累累的林涼帝國迎來重建。靜和還有一項任務在身,安頓好在王城的事情後,她要跟隨首領去卡蘭德與龍族簽訂互不侵犯的協議,以表示雙方的合作與友好。

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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