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關燈
第84章

都樂想想就覺得崩潰,她無法開口咒罵那個狠心無情的生父,只能擡手環著傅紓的腰,咬著牙小聲啜泣,貧瘠地重覆著“我恨他”。

傅紓亦紅了眼眶,她看了那條冷冰冰的信息,“孤兒”兩字多刺眼,她為周季安孤獨又飽受身心折磨的生命最後時光感到遺憾,更為小姑娘從此失去長輩蔭蔽的伶仃人生陣陣心疼。

她知道事實對於都樂毫無善意可言,想安撫她平靜,卻沒有立場要求她原諒任何,只能抱緊了小姑娘,一遍遍對她說:“別怕,你還有我,還有舅舅,你不是孤兒,我們不是都在你身邊嗎,樂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別怕……”

傅紓一邊往她心靈上澆註安全感,一邊為自己剛才吼她的行為深深後悔,她如何有權利越過都樂的自尊,強迫她冷靜?

如若小姑娘因此有了心理創傷,傅紓絕對原諒不了自己。

女人思及如此,雙手捧著都樂的兩頰,低頭看著她再一次鄭重道歉:“對不起,剛剛我不該兇你,原諒我了好嗎?”

傅紓眼裏的愛憐、抱歉、無措潮水般漫開,都樂很少能看得這麽真切,她心裏發澀,雖然一時間無法消解對於父親種種行為的憤恨,卻也漸漸在傅紓的安撫中平靜下來。

都樂眼角仍淌著淚,看著一臉歉意的傅紓點點頭又搖搖頭,她根本沒有想過責怪傅老師。

女人皺成丘壑的眉頭終於松開一些,她收好眼底洩露的潺潺憐憫,抽了張紙,一點點蹭去都樂臉上的淚痕,柔聲對她解釋:“我太著急了,看你去砸相框,那麽多碎玻璃渣刮到手怎麽辦,下次不要再做這麽危險的事了,好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媽媽在天上看到你這麽不愛惜自己,會難過的,你忍心讓她難過嗎?”

小姑娘癟著嘴,搖了搖頭。

傅紓會意頷首,繼續柔聲哄她:“乖……咱們不哭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去端點粥給你喝好嗎?你早餐和午餐都沒有怎麽吃東西,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的。”

都樂無可無不可,覆又低頭將臉蛋貼在了傅紓小腹上。

她正在拼命汲取來自傅紓的精神安慰,也不知道這樣對不對。

都樂沒有精力多想,她只想把自己藏起來,躲過世界這幾秒。

十餘分鐘後,敲門聲適時響起,徐瑾帶著粥和藥品來探看房裏情況了。

午間都樂在客廳宣洩時徐瑾亦在場,她理解小姑娘突然的情緒爆炸,誰能離開親人沒有感傷呢,作為一個合格的閨蜜,她也看不上都銘這個渣男,昨晚還拉著傅寒松抱怨了一番。

季安從病發到離世,從醫院到葬禮,都銘一直不曾露過面,這個男人沒有心!

徐瑾為閨蜜不值,也為都樂不值,她不認為都樂怨懟都銘有錯。

但是,傅紓在房裏吼都樂的那兩句,徐瑾也聽到了,她捏了把汗,只覺得血壓蹭蹭地高,自家女兒的情商怎麽就這麽低呢,她沒想到小紓這個時候還能去怪都樂的,真的離譜!

周季安的消逝,就像徐瑾插在她床尾的季花,永遠枯萎在了這個生命盎然的初夏,而小姑娘自季安生病以來攢下的壓力,有如蓄洪到臨界的水庫,也到了潰堤的邊緣,小紓不幫著排解也罷,還能做出加一瓢這種事,徐瑾萬萬沒想到。

每個個體對世界的認知都是參差的,理性固然可貴,但她不讚同女兒用這種方式揠苗助長。

所以,當下徐瑾一聽到爭吵的動靜就趕緊奔著臥室去了,生怕傅紓愈說愈沖,把都樂刺激個好歹。只是,她還沒有看清裏頭的情況,周秉全先帶上門出來了。

他告訴徐瑾,裏面沒有事,傅紓已經把都樂勸住,現在正在哄著人平覆小姑娘的情緒,說是過十分鐘,他們再進去看看情況。

徐瑾怎麽聽就怎麽不信,自家女兒那兩嗓子吼的屬實有點戳心窩,都樂這都能被哄好?

她疑慮頗多,怎麽都放心不下,又怕傅紓出格,真真端著粥和藥品在房門外守了十分鐘,到點就火急火燎敲門進去了。

徐瑾做好打圓場的準備,腹稿都敲了一堆,怪的是打開門一瞧,房裏兩人還真挺和諧的。彼時,傅紓正站在床沿給都樂擦眼淚,而小姑娘一抽一噎地吸著鼻子,環手把女兒的腰抱得很牢。

徐瑾怔然,她在門外沒聽到動靜,不知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是如何在十分鐘之內突然緩和的,甚至,兩人摟摟抱抱的畫面溫馨得有些……古怪,可至於哪裏奇怪,她一時又說不上來,最後只好堪堪咳了兩聲,說道:“房間裏這麽悶熱,你們怎麽不開空調啊,啊?樂樂餓了嗎,你半天都沒怎麽吃東西了,阿姨剛剛做了點小菜,咱們就著粥吃一點好不好?”

徐瑾一邊說,一邊狐疑地盯著自家女兒看,她在猜測傅紓剛剛做什麽了,但傅紓因著自己剛想明白的那點隱秘的心思,頗有些不自在,顧不得順著徐瑾的意思哄都樂吃東西,下意識松開都樂的臉頰,眼神飄忽地尋找空調遙控器。

天氣是有些熱,傅紓覺得聽徐瑾這麽一說,耳根子確實開始發燙了。

這樣的回饋略顯刻意,那點紅暈看得徐瑾心裏嘀咕,臉都熱紅了,大夏天的,這兩人怎麽黏一起也不怕中暑的?還有,傅紓到底怎麽把人哄好的,奇奇怪怪……

但是吧,周季安走得突然,都銘又不靠譜,都樂這小姑娘實在可憐,她現在情緒極不穩定,如果小紓能夠安慰得了她,這必然是件好事,徐瑾沒有心思分析更多。她和傅寒松商量著,要把都樂認回去做女兒,有他們一家子陪著,往後這孩子不至於孤苦伶仃。

這件事,在周季安彌留之際,徐瑾就已仔細想過,可惜季安那次沈睡之後,再也沒有醒過來,她曾經不止一次趴在老友耳邊鄭重承諾過,會幫她照顧好女兒,不曉得那時睡顏安詳的周季安可曾聽見,又是否安心?

應該會安心吧。

想當年讀書,她們說過定娃娃親,笑鬧指腹為婚,認真論起來其實各自男朋友都還沒影兒,一晃白駒過隙,匆匆成家立業又天人相隔,那些明媚的青春誓簽仿佛瞬間就化作謅語輕言,經不得考驗……

徐瑾思及周季安,心頭又難免酸澀,她怕自己的感慨影響都樂,便沒再細想傅紓的些許反常,放下藥品和吃食,叮囑女人陪都樂吃東西,就快步離開了房間。

**

晚間,都家依舊人來人往,燈火通明。

傅紓看著時間尚早,便要求都樂躺下睡一會兒,她到點再來喚小姑娘守靈。

也不知道小姑娘聽話躺下後到底睡沒睡著,傅紓在床邊坐了一刻鐘,看著都樂呼吸確實平穩了,才輕輕合上門去尋周秉全。

在她以往的認知裏,葬禮上親人在前,朋友永遠安排在隊伍的後面,送行的最後一程友人也不會去到山上墓地,但她實在不放心小姑娘的狀態,想問問周秉全有沒有什麽位置能夠離都樂近一點,或者讓自己也一起上山。

都樂情緒這麽不穩定,不說一定會有意外,至少得讓她在自己視線範圍裏才安心吶。

傅紓挺著急的,她奢求個名正言順的位置,能一路陪著小姑娘,護著小姑娘,這是此前從未萌生的迫切。

周季安病時,她覺著情況不樂觀,不適合談情說愛,或者給都樂任何不切實際的保證,這看起來像是一種施舍,傅紓是不願意的;而周季安逝後,再通過汲汲於坦白自己的心思以達到安慰小姑娘的目的便更加尷尬,沒準還適得其反,怎麽都不合時宜。

傅紓一直認為,一切循序漸進,慢慢來便好,但今天突然情緒失控的小姑娘讓她不安了,她必須做點什麽,確保都樂好好的。

彼時,幾家同周季安生前來往密切的人正在餐廳吃晚餐,傅紓將自己的想法同周秉全說了。

男人聞言,擱下筷子凝視他們一家子好一會兒,臉色覆雜,良久才緩緩說道:“哥姐倆,還有小紓,我說這話不是把你們當外人,畢竟她們娘倆在北城都是你們關照的,我們一家子已經很過意不去了。但是……”

環繞在兩家人之間的氣氛有些詭異,周秉全在傅家三位臉上沒掃到特殊表情,傅紓說要上山,徐瑾和傅寒松聽著卻沒反對,他突然捏不準那個度,這兩個孩子的情況,傅家長輩到底知不知曉,同意傅紓上山,又是一種什麽意思的態度?

他並不是多在意外人的閑話,但出於保護兩個孩子的心思,還是想旁強側擊勸告傅紓慎重考慮:“但是你們也知道,關於喪葬咱們古來就有挺多靈異邪乎說法的,親人就算了,一般人對這些該說不說都會忌諱,這我姐頭七沒過呢,你要跟著去山上陪樂樂,說那什麽點……被沖了怎麽辦?是不是還想著晚上陪她守靈,真別了,我在這兒的,你別擔心,就安心回徐校長那兒好好休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