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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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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5

“我是宥兒的娘親,小孩們都叫我梅姨。吶,我尋了幾件宥兒從前的舊衣裳,你先試試看可還合身。”

阿佐受不住元宥娘親這般親昵地對待,窘著一張紅臉蛋藏半張在水裏,十根指頭死死地扣住了桶沿。

“哥哥…的…衣裳?”

阿佐的臉更紅了。

“對,等你洗完了梅姨給你測測身量,等過幾天下山采買時給你做幾身新的。”

梅姨笑著同他絮叨,雀兒似的,有些噪耳,將他的心填得滿滿當當。

梅姨進進出出,給他擦頭發,穿衣服,哼著輕快的小調,很高興。

她的親切讓阿佐不禁大膽了些。

“梅姨。”

“嗯?”梅姨眉眼彎彎。

“您看起來很開心。”

梅姨手上的活兒不停,認真思考著小孩的問題。將一切都收拾好,她才摸著阿佐的後腦勺道:“宥兒願意幫助你,說明他已經是一個有擔當的男兒了,為娘的表示很欣慰。而且,家裏重新多個年紀小的,好像又讓我回到了宥兒小時候,不知不覺又年輕了好多呢。”

阿佐亮晶晶的眸子盯著梅姨看。

“您看起來一點兒也不老。”阿佐由衷地道,“像姐姐一樣。”

梅姨只當這小孩嘴甜,心裏美得要開花。

元宥帶著阿佐靜坐在屋檐下。

一個看天,一個看地。

看天的那個時不時還低頭偷看那個盯著地看的小孩。

橋下的阿佐看著總是可憐兮兮的,叫人忍不住想疼他。衣衫整潔的阿佐是靜靜的,小腦袋裏想了很多,你不問他絕不說。

仍是叫人忍不住想疼他。

還是元宥先開了口:“你在想什麽。”

“梅姨說,看著我好像回到了哥哥小時候,”阿佐擡頭看向他,“我在想哥哥小時候的模樣。”

“哦?”

這他倒是不曾想過。

小孩琉璃似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比他剛剛看到的星星還亮。

元宥也沒有想到,正是這雙明亮的眼眸,照徹了他此後餘生的萬古長夜。

元宥笑:“阿佐覺得我小時候會是什麽樣?”

阿佐皺了下眉頭,不知道怎麽描述腦海中的想法,於是伸出指頭戳在元宥眉骨上。

他遮住了略有些鋒利的眉峰,又按在鼻翼兩側,最後壓在唇上。

元宥呼吸一滯,竟是貓兒似的閉上了雙眼,任由小孩在他的臉上摸摸索索。

最後阿佐湊近,頂上了元宥的額頭,比著自己的臉在元宥的臉上拿手指描了個圈,又退回去。

元宥臉上的感覺被放大了無數倍,只覺得額頭一熱,一涼。

“總之,要比現在小一些。”

他認真地說完,忽然看見元宥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小孩的臉又紅了。

在月光下,紅得分明。

“走吧,跟哥哥回去睡覺。”元宥起身,把手伸在阿佐面前。

阿佐牽住,心裏不再惴惴。

夜裏的風總是吹得人舒爽。

換來一日晴。

一天,阿佐醒來沒看到元宥,到了院子裏,發現梅姨和元伯伯也不在。裏裏外外轉了幾圈,百無聊賴,只好拿起老榆樹旁的掃帚灑掃庭除。

“小孩兒,你便是阿宥帶回家的阿佐嗎?”柵欄上不知何時趴了一個跟元宥差不多大的的姑娘,正逗趣兒似的喊他,嘴角咧著,鄉野氣。

這話聽得阿佐耳熱,竟是紅著臉磕磕絆絆地跑到姑娘面前鞠了一躬。

“姐姐慧眼。”

林喻更樂了——“姐姐慧眼”——還粗著嗓子將阿佐的話鸚鵡學舌了一番。

“跟個小媳婦似的……吶,這是阿宥差我送回來的衣物,說家裏有人,讓給晾起來。”

姑娘人挺纖細,勁兒卻不小。那一竹籃漿洗過的衣物提過來,都給阿佐沈彎了腰。

“好了,我叫林喻,跟元宥一樣,年方二八,年輕有為,才高八鬥,有什麽學問上的問題,你不想問那個老氣橫秋的家夥都可以問我,但是不許問我怎麽還不嫁人哦!

回見!”

然後便風一樣一溜煙沒影了。

怕是連鎮上書院先生那樣開明的人看了也要氣出一句“沒個模樣”。

阿佐不由得有些好笑。

哥哥才不老呢。

阿佐人小力氣小,幹活兒雖然慢,但也算是有條不紊。

終於將一整籃的衣物晾好,阿佐擦了擦汗,第一次覺得自己挺有成就感。

帶著嘴上也有了些微笑。

聞著衣服上淡淡的皂香,阿佐聽到了腳步聲,既慢又沈穩。

“哥哥!”他以為是元宥回來了,不想卻看到一個身穿淺藍色衣袍的男子,看起來已經弱冠,溫潤儒雅的樣子。

阿佐收了喜悅,被這人卓然的氣質吸引,行禮時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

男子柔聲問道:“孩子,你家大人在嗎?”

阿佐搖頭。

男子略一頷首,眼中有著明顯的遺憾。

不知為何,阿佐第一眼見到他就新生喜歡,於是出言挽留道:“哥哥不如進屋來等吧。”

“不了,”男子笑道,“你幫哥哥一個忙好不好?”

阿佐遲疑著點了頭。

“不要告訴你家大人我來過了。”男子請求地看著阿佐,眼裏的若隱若現的溫柔讓人揪心。

阿佐想了想,又點點頭。

男子笑,“謝謝你。”

望著他離開的背影,阿佐還有些失落。沒想到,第二天他便又來了。

只是這次,他隨著哥哥去春釣,守家的是元爹。

甫一進門,就見那男子近乎懇切地對元爹道:“元公,魏羽無您,難成大業。”

元爹卻不答他,只向著門口的元宥和阿佐道:“回來了。”

元宥立在原地,怔楞了片刻,被元爹的話驚醒一般,開口將他岔開的話題又引了回去。

“元宥,見過三公子。”

魏羽連忙站起來握住元宥的手,“阿宥這是做什麽,你我不過兩年不見,怎麽連一句阿羽也不願喚了?”

元爹嚴肅道:“昔年宥兒年紀尚小,您也只是個逍遙子,舍棄些尊卑算是情誼深厚。而今三公子如日中天,不敢不敬。”

魏羽面露尷尬,但未有怒色,只是用他那殷切而真摯的目光看著元宥。

元宥冷淡著臉,迎著目光看回去,卻開口將阿佐支開,“阿佐,聽話,去找晟崽玩一會兒,開飯了哥哥喊你。”

阿佐乖乖地離開,留下屋子裏三道氣場杵著,誰也壓不過誰。

夜空綴著繁星點點,元宥家後面隱著一條小溪,彎彎曲曲的匯進深山的一方小瀑布中。

阿佐看著溪流中倒映出來的星星入了神。

元宥走到離溪流還有二三十步的距離停下,靠在老柳樹旁,看著阿佐的背影入了神。

單是這樣看著,什麽也不想,便足以令人繾綣。

許久,阿佐才開口:

“哥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元宥笑,“阿佐這麽機靈,讓哥哥壓力很大啊。”

“我只是感覺到了哥哥的不舍。”阿佐走近元宥,想要看清他隱在樹蔭下的臉。

元宥又笑,自語一般慨嘆,“原來我尚未離開,便已然不舍了嗎。”

這話有幾分揶揄,笑得阿佐耳頰發燙。

月亮躲在雲朵後面悄悄移動,又有風聲作掩護,攜著時間也偷偷流去。

離別前的相處總是分秒必爭的,他倆卻站在樹下,什麽也不說。相顧無言,卻又不肯回房睡去,唯恐消磨了這寶貴的時光。

於是二人便聽著對方的呼吸,感受著對方的存在,一個看天,一個看地。

看天的那小孩時不時移了目光,偷看那盯著地看的人的臉。

“阿佐,來哥哥身邊來。”似是拿阿佐沒辦法一般,元宥松了口,還是決定告訴他。

二人背靠著大樹,席地而坐。

“你可知……晟崽的爹是誰。”

阿佐搖頭。雖然他總去晟崽家玩兒,卻只見過晟崽的娘親和阿鎮哥哥,這個不喜歡阿鎮哥哥的爹,他從未見過。

“哥哥教過你的天下事,你還記得幾件?”

閑談突然變成了考課,這讓阿佐不禁背脊一緊,“如今天下四分,北地游牧驍勇善戰,南疆巫蠱奇林怪山,向西有鍥纈人占著半壁江山,中原及東邊的大郢朝……”

“郢朝皇帝姓魏,”元宥打斷他,接著說了些阿佐沒聽過的,“已是花甲之年,膝下三位公子,大公子魏羿早年被封王遠派,二公子魏銘這些年來深得帝心,三公子魏羽……”

元宥止了話音,似是不知道該怎麽講下去。

阿佐覺察,貼心地道:“原來,那個哥哥叫魏羽。”

元宥感激地朝阿佐一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爹當時位居丞相,政務纏身,便送我去與公子們一同讀書……阿羽是最活潑的,陸夫人將他的性情養得很好……我們年紀最是相近,常一起玩鬧……我原以為,像他那樣純善精怪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入仕的。”

“……就在陸夫人離世後,那時爹已經辭官隱居,我們都不在……沒有人護著他……那些人就像一攤墨……

不該啊……”

元宥斷斷續續地說著,情緒激動起來,眉頭緊鎖。

不該。

是不該退守留稚子一人面對狼虎,還是說魏羽那樣明朗的人,不該被汙濁沾染,又或是,二者皆有呢?

阿佐不知,只能擔心地攥住元宥的手,“哥哥……”

另一只手撫上元宥眉間。

各人皆有各人的命數,何苦去追悔,憶前非,秉著一點是似而非的幻想,描摹自己的過錯,那樣的話,豈不是同自己成了天大的仇人。

而且,明天就快到了。

元宥冷靜下來,將阿佐留在眉心的手取下握在手心,語速稍稍加快,“就算阿羽從小養在深宮婦人之手,毫無奪位之可能,可只要他身上還留著帝王家的血,他的兄長就一定不會放過他。”

“魏焱公四十五年,南部突起瘟疫,派去的大臣只知從中牟利,絲毫不管百姓死活,那些感染疫病的百姓匯聚在一起,成了暴民,拼著不要命,連夜攻到了郢都南外八百裏。”

“焱公震怒,於堂上問可有能平此事者,魏銘……舉薦了阿羽。”

“……朝廷上上下下,胡子一大把的,妻妾子女成群的,各種忠義乾坤之士……”

“……三公子到任,行帝令,將舉事者一萬九千餘人盡數斬殺。屍體堆在焦山焚燒,濃煙滾滾月餘不散,起事諸縣縣郡自縊家中,屏玉五縣自此成了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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