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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3日天氣晴
終於放晴，但天反而越來越冷。
那個版畫展已經到了布展階段，地址是市美術館的一個偏廳。
y叫我過去看看，我興趣缺缺。畢竟我一開始就動機不純。
但人不能太功利，雖然已經沒了邀功的對象，還是得把事情辦完。成年人，身不由己。
在路上刷手機。今天世界又恢覆了正常節奏。熱搜第一成了某位躋身法制咖的流量小生。
m家還是向真善美妥協，接過道德大旗，扮演所有人期待的圓滿家家酒。幾個本地媒體為他們大愛無私的行為寫了報道，不過這種東西又不新鮮了，除了我怕是也沒幾個人會點開。
路面的雪開始融化。我的大衣放在空調房裏，一夜就幹了，今天穿在身上就仿佛無事發生過。
我和m的關系也是，我和他短暫的相遇，然後又如射線般飛速朝不同的方向遠去。
下車時候y已經在美術館門口等我。
司機提醒我東西別忘了，順帶貧了句你男朋友挺俊的。我來不及反駁，就被撚下了車。
不過也沒什麽反駁的必要，反正只得我一人聽見。
-
y生龍活虎，大冬天球鞋上邊露著圈腳踝。
他領我進去，從主題到展線，吊書袋似的滔滔不絕。
聽得我犯困。
我深刻意識到原來我既不對昆蟲感興趣，也不怎麽喜歡藝術。有幾幅畫上的蜘蛛口器看得我汗毛直立。
我怎麽會喜歡這麽恐怖的東西呢？羊絨衫上細軟的絨毛突然讓我想起蛾子的觸角，很不舒服。
我不時偷瞄手機打發時間。
突然發現某個被我鎖進黑名單的人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鎖屏上。
真恐怖，我覺得他們一家人都恐怖極了。
我點進去，圖片裏是個培養箱，比我以前拿外賣盒改造的要大很多。邊上還有個裏頭鋪了厚厚的木屑，上邊橫了塊木頭。
不知道他在搞什麽，隨便他。
我把註意力轉回畫上。突然間y問我，喜歡嗎。
以我對藝術貧瘠的理解，談不上對一幅畫有什麽感情，我只能說畫得不錯。
我以為接下來這位藝術大師要給我演示倒背藝術史，結果他來了句：你喜歡就好，這都是為你辦的。
-
我說大哥你別搞錯，你又不是沒賺錢。
被我說中，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轉而更不好意思地和我說這真是為了我辦的。
他說他最討厭蟲子，要不是因為我，怎麽可能去弄這種展子。我覺得你這愛好特酷，他補充道。
我無言。
難道喜歡蟲子是種病？還是種靠戀愛腦循環播的疾病？那說不定哪一天全世界的人都會愛上蟲子。
我說你可千萬別這樣，本來是公開交易，現在弄得我於心有愧。
y表情嚴肅（我不好意思告訴他，他不笑，顯得人更醜了），他說他懂我，他知道每個吊兒郎當的人都有一顆真心。
真心。這表述方法油得我腳底打滑，差點站不穩。
我試圖開溜，說晚上還和男朋友吃飯呢，先走了。
他喊住我，說就上次那男的？圈裏都傳遍了，說他和他妹妹有一腿，就等他妹夫殘廢呢。
人妹妹不是親的。
我說關你屁事啊，你有這時間還不如去管管你的那些好妹妹。
他說，我真心喜歡你。
我跑出去，冷風吹在我臉上，緩解了我想嘔吐的沖動。
我懷疑這是老天對我私自喜歡別人的懲罰，好讓我明白了被人喜歡原來也是種負擔。
當然，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認我太脆弱，脆弱到這點負擔就足以讓我精疲力竭。
-
夜裏m繼續給我發消息。
我終於弄懂了他要幹嘛，原來那塊木頭是產木。他打算繁殖鍬甲蟲。
一大一小兩只鍬甲蟲呆在盒子裏，這頭幅差距能一下辨認出公母。
合著他害怕蟲子寂寞，還給它找了個伴兒。
真是好心人。
我從未有過要繁殖那些家夥的想法。一是我只對漂亮且皮實的成體們感興趣，幼體多半是些怪東西。二是我深知自己學藝不精，能讓它們活下去就已經不容易。
況且它們一個個在盒子裏安靜地過完一生不好嗎？為什麽非得給它們找事做。
他錄視頻就沒停，沒幾分鐘又發了一段過來。
那只稍大的鍬甲趴在小的那只上面。
我一開始沒懂，看了兩遍才恍然大悟。
我心裏直罵他是大變態，然後忍不住打字給他：傳播□□色情是違法的！
他立刻回我，你別亂想。
我氣到想把他再次拉黑。
過了會，他發過來一個句號。
我對他的行為表示疑惑，於是給他回了個大大的問號。
他說，試試你有沒有把我拉黑。
-
我問他到底怎麽從黑名單出來的。是那天晚上扒拉了我的眼皮，還是偷偷裝監控知道了我的密碼。
他說他隨便試的密碼。
騙鬼啊。
他說他手機密碼是四個四，因為按起來方便，於是他隨便又試了試四個五。
我不想理他了。
因為我的密碼的確是在模仿他，從中學那會剛開始流行智能手機的時候就是。每逢有人問我密碼的意義是什麽，我都假裝隨性地說當然是圖方便呀。
現在倒是方便他了。
他問我明天出不出去。
我說明天要上班。
他說你不是休年假嗎。
我恨我現在是個無業游民。
我說明天有約了。
是誰？他問。
我說我相了個醫生，去醫院。
你上次去醫院也是去見他？
不然呢。
我想他應該知趣，結果他說他也要去醫院。
你去幹嘛，我沒忍住多嘴，找你媽還是找你妹。
我真酸。我趕緊吃顆糖，結果是菠蘿味的，酸上加酸。
他說他今天去了趟精神科，明天去拿藥。
糖是在火鍋店門口拿的，便宜貨，糖精化作苦味。
我沒出息。
-
我鬼使神差給他撥電話。
但開口就是你該看病看病，別來我這裏賣慘，我不吃這套。
依稀聽到他在笑，哼。他回答說他問題不大，就是最近睡眠不好。
他說一周後要投產，就是讓母蟲去產卵，問我要不要回去看。
我讓他打住，我一想到沒化蛹的鍬形蟲就想吐。
我討厭軟體的東西！
他說那你要等它們化蛹才回來嗎。
我問他有沒有搞清楚狀況，我不會回去了。
他沈默，問我為什麽。
我說你不知道嗎？我說我永遠過不了那個坎兒，因為你就是喜歡一個你永遠得不到的人。
他說，我早就厘清了，我喜歡她，是因為我那時候不知道除了愛情和親情以外還有什麽可以定義我和她的關系。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愛情。
我問你現在知道了？
那什麽是愛情，是她和她躺在病床上的老公讓你知道什麽是愛情了？
你能不能不要說話帶刺，他說。
怎麽，刺著你了？我繼續針對他，他吵不過我。
我只是不想你難過，他突然開口，你不要總是看輕自己。
-
為什麽我不能和你產生愛情？他問。
我下意識就說不可能。
為什麽？他問，他說給他一個答案。
我又控制不住眼淚，面對他我總是很難控制情緒。
我說沒辦法，不管你現在怎麽說，又或者對我多好，我總會想到你躲開我的時候，想到你不喜歡我的時候，想到你心裏想著別人的時候。
怎麽辦，怎麽辦，你說我要怎麽辦？
他說這樣不公平。
他說如果要深究，那你的心又在哪裏停留呢？你的心不也總是跑到別人身上。
他說得沒錯，我語塞。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我大聲反駁，因為太激動而擤出一個鼻涕泡。
感情就是沒道理的，在感情裏求公平的都是傻子。愛情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你不能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他的聲音也大起來。
為什麽不可以！
不喜歡蟲子就可以不再養，讓它們在塑料盒子裏慢慢死掉，不想辦畫展大不了就不辦，讓錢和心血都流走。
長痛不如短痛。
他說因為就連甲蟲也會難過。
那就讓他難過吧，我對著手機不客氣地講。
我難過的時候又怎麽辦呢？我只是不想自己難過了，不可以嗎？
我說，做人就要自私一點，你也是。
-
他輕聲問，自私一點也可以嗎？
我不耐煩地說對啊！
他問我明天有沒有時間。
我說幹嘛，你不是去醫院嗎。
他說先去領個證。
什麽證，殘疾證啊？什麽時候精神有問題也可以領殘疾證啊。
他說結婚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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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放晴，但天反而越來越冷。
那個版畫展已經到了布展階段，地址是市美術館的一個偏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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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不能太功利，雖然已經沒了邀功的對象，還是得把事情辦完。成年人，身不由己。
在路上刷手機。今天世界又恢覆了正常節奏。熱搜第一成了某位躋身法制咖的流量小生。
m家還是向真善美妥協，接過道德大旗，扮演所有人期待的圓滿家家酒。幾個本地媒體為他們大愛無私的行為寫了報道，不過這種東西又不新鮮了，除了我怕是也沒幾個人會點開。
路面的雪開始融化。我的大衣放在空調房裏，一夜就幹了，今天穿在身上就仿佛無事發生過。
我和m的關系也是，我和他短暫的相遇，然後又如射線般飛速朝不同的方向遠去。
下車時候y已經在美術館門口等我。
司機提醒我東西別忘了，順帶貧了句你男朋友挺俊的。我來不及反駁，就被撚下了車。
不過也沒什麽反駁的必要，反正只得我一人聽見。
-
y生龍活虎，大冬天球鞋上邊露著圈腳踝。
他領我進去，從主題到展線，吊書袋似的滔滔不絕。
聽得我犯困。
我深刻意識到原來我既不對昆蟲感興趣，也不怎麽喜歡藝術。有幾幅畫上的蜘蛛口器看得我汗毛直立。
我怎麽會喜歡這麽恐怖的東西呢？羊絨衫上細軟的絨毛突然讓我想起蛾子的觸角，很不舒服。
我不時偷瞄手機打發時間。
突然發現某個被我鎖進黑名單的人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鎖屏上。
真恐怖，我覺得他們一家人都恐怖極了。
我點進去，圖片裏是個培養箱，比我以前拿外賣盒改造的要大很多。邊上還有個裏頭鋪了厚厚的木屑，上邊橫了塊木頭。
不知道他在搞什麽，隨便他。
我把註意力轉回畫上。突然間y問我，喜歡嗎。
以我對藝術貧瘠的理解，談不上對一幅畫有什麽感情，我只能說畫得不錯。
我以為接下來這位藝術大師要給我演示倒背藝術史，結果他來了句：你喜歡就好，這都是為你辦的。
-
我說大哥你別搞錯，你又不是沒賺錢。
被我說中，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轉而更不好意思地和我說這真是為了我辦的。
他說他最討厭蟲子，要不是因為我，怎麽可能去弄這種展子。我覺得你這愛好特酷，他補充道。
我無言。
難道喜歡蟲子是種病？還是種靠戀愛腦循環播的疾病？那說不定哪一天全世界的人都會愛上蟲子。
我說你可千萬別這樣，本來是公開交易，現在弄得我於心有愧。
y表情嚴肅（我不好意思告訴他，他不笑，顯得人更醜了），他說他懂我，他知道每個吊兒郎當的人都有一顆真心。
真心。這表述方法油得我腳底打滑，差點站不穩。
我試圖開溜，說晚上還和男朋友吃飯呢，先走了。
他喊住我，說就上次那男的？圈裏都傳遍了，說他和他妹妹有一腿，就等他妹夫殘廢呢。
人妹妹不是親的。
我說關你屁事啊，你有這時間還不如去管管你的那些好妹妹。
他說，我真心喜歡你。
我跑出去，冷風吹在我臉上，緩解了我想嘔吐的沖動。
我懷疑這是老天對我私自喜歡別人的懲罰，好讓我明白了被人喜歡原來也是種負擔。
當然，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認我太脆弱，脆弱到這點負擔就足以讓我精疲力竭。
-
夜裏m繼續給我發消息。
我終於弄懂了他要幹嘛，原來那塊木頭是產木。他打算繁殖鍬甲蟲。
一大一小兩只鍬甲蟲呆在盒子裏，這頭幅差距能一下辨認出公母。
合著他害怕蟲子寂寞，還給它找了個伴兒。
真是好心人。
我從未有過要繁殖那些家夥的想法。一是我只對漂亮且皮實的成體們感興趣，幼體多半是些怪東西。二是我深知自己學藝不精，能讓它們活下去就已經不容易。
況且它們一個個在盒子裏安靜地過完一生不好嗎？為什麽非得給它們找事做。
他錄視頻就沒停，沒幾分鐘又發了一段過來。
那只稍大的鍬甲趴在小的那只上面。
我一開始沒懂，看了兩遍才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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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會，他發過來一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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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試試你有沒有把我拉黑。
-
我問他到底怎麽從黑名單出來的。是那天晚上扒拉了我的眼皮，還是偷偷裝監控知道了我的密碼。
他說他隨便試的密碼。
騙鬼啊。
他說他手機密碼是四個四，因為按起來方便，於是他隨便又試了試四個五。
我不想理他了。
因為我的密碼的確是在模仿他，從中學那會剛開始流行智能手機的時候就是。每逢有人問我密碼的意義是什麽，我都假裝隨性地說當然是圖方便呀。
現在倒是方便他了。
他問我明天出不出去。
我說明天要上班。
他說你不是休年假嗎。
我恨我現在是個無業游民。
我說明天有約了。
是誰？他問。
我說我相了個醫生，去醫院。
你上次去醫院也是去見他？
不然呢。
我想他應該知趣，結果他說他也要去醫院。
你去幹嘛，我沒忍住多嘴，找你媽還是找你妹。
我真酸。我趕緊吃顆糖，結果是菠蘿味的，酸上加酸。
他說他今天去了趟精神科，明天去拿藥。
糖是在火鍋店門口拿的，便宜貨，糖精化作苦味。
我沒出息。
-
我鬼使神差給他撥電話。
但開口就是你該看病看病，別來我這裏賣慘，我不吃這套。
依稀聽到他在笑，哼。他回答說他問題不大，就是最近睡眠不好。
他說一周後要投產，就是讓母蟲去產卵，問我要不要回去看。
我讓他打住，我一想到沒化蛹的鍬形蟲就想吐。
我討厭軟體的東西！
他說那你要等它們化蛹才回來嗎。
我問他有沒有搞清楚狀況，我不會回去了。
他沈默，問我為什麽。
我說你不知道嗎？我說我永遠過不了那個坎兒，因為你就是喜歡一個你永遠得不到的人。
他說，我早就厘清了，我喜歡她，是因為我那時候不知道除了愛情和親情以外還有什麽可以定義我和她的關系。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愛情。
我問你現在知道了？
那什麽是愛情，是她和她躺在病床上的老公讓你知道什麽是愛情了？
你能不能不要說話帶刺，他說。
怎麽，刺著你了？我繼續針對他，他吵不過我。
我只是不想你難過，他突然開口，你不要總是看輕自己。
-
為什麽我不能和你產生愛情？他問。
我下意識就說不可能。
為什麽？他問，他說給他一個答案。
我又控制不住眼淚，面對他我總是很難控制情緒。
我說沒辦法，不管你現在怎麽說，又或者對我多好，我總會想到你躲開我的時候，想到你不喜歡我的時候，想到你心裏想著別人的時候。
怎麽辦，怎麽辦，你說我要怎麽辦？
他說這樣不公平。
他說如果要深究，那你的心又在哪裏停留呢？你的心不也總是跑到別人身上。
他說得沒錯，我語塞。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我大聲反駁，因為太激動而擤出一個鼻涕泡。
感情就是沒道理的，在感情裏求公平的都是傻子。愛情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你不能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他的聲音也大起來。
為什麽不可以！
不喜歡蟲子就可以不再養，讓它們在塑料盒子裏慢慢死掉，不想辦畫展大不了就不辦，讓錢和心血都流走。
長痛不如短痛。
他說因為就連甲蟲也會難過。
那就讓他難過吧，我對著手機不客氣地講。
我難過的時候又怎麽辦呢？我只是不想自己難過了，不可以嗎？
我說，做人就要自私一點，你也是。
-
他輕聲問，自私一點也可以嗎？
我不耐煩地說對啊！
他問我明天有沒有時間。
我說幹嘛，你不是去醫院嗎。
他說先去領個證。
什麽證，殘疾證啊？什麽時候精神有問題也可以領殘疾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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