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融哥

關燈
第32章 融哥

“我艹!”

胡廣手忙腳亂接住陸昭手機,“你砸我幹什麽?”

陸昭:“……不好意思,沒拿穩。”

他剛接過手機,手機上便打來一通語音電話。

程冕的。

陸昭又想把手機扔出去。

“怎麽辦?”陸昭擡頭茫然地問。

“接啊你!”胡廣朝他擺手。

金茂攬住他肩膀:“不怕不怕,隔著電話呢。”

陸昭猶豫了兩秒,捂著額頭點了接通鍵。

“年夜飯準備好了。”

嗓音從聽筒裏傳來,一如既往的冷淡沈靜,少了少年時淺淡的傲氣,多了成年人的沈穩。

“我……”

陸昭手指捏著羽絨服的拉鏈,幾乎把畢生扯謊的經驗都用了上去,“我出來抽根煙,被……被鄰居攔住了。”

“在哪?我去接你。”程冕道。

“不用!”陸昭一口回絕。

電話那端是一陣沈默。

陸昭喉嚨哽了哽,緩慢道:“我等會兒就回。”

程冕道了聲:“好。”

沒多說,但也沒掛斷。

陸昭快速按了掛斷。

他一把抓住胡廣的時候,懇求:“廣哥,我在你這住一晚。”

“可以是可以……”胡廣撓了下自己凍得冰涼的光頭,指了指金茂,“那你得和他湊合睡一起。”

陸昭還沒說話,金茂連忙擺手:“不不不我不敢!”

十幾米外的街口。

煙霧繚繞,擋住了視線。

程冕站在路旁,透過呼出的煙氣,看著不遠處湊在一起的三個人。

似乎一直是這樣。

從高中到現在,陸昭身邊永遠不缺朋友。

他永遠呼朋引伴,站在人群裏,被一圈一圈圍在中央,讓人無法靠近。

而他只是……在暗處窺伺覬覦的狼。

程冕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喜歡上的陸昭。

他高中時和家裏鬧了別扭,來到這裏,換了名字,與周圍格格不入。

最初,他對陸昭的印象,只是那股帶著溫度的玫瑰香。

有些煩。

後來在花店見面。

少年壓著脾氣假裝沒有人出他,身上帶著股超出年齡的溫柔和包容,讓程冕恍惚間有種被同齡人照顧的錯覺。

可能是因為這樣,所以他送了一盆花,當做賠罪。

那是程冕這輩子第一次主動道歉。

再後來……

陸昭在一班,他在二班,坐在靠窗的位置。

陸昭喜歡來二班找胡廣,還有很多其他的朋友。

有時需要送東西。

這人像是完全不記得當初的不愉快,直接來敲他側邊的窗戶,然後自顧自把窗戶推開,把東西遞進來。

有時是早餐,有時是書,有時只是帶話的紙條。

但全都不是給他的東西。

只在他桌上停留一瞬,便到了胡廣或者其他人手裏。

程冕覺得自己的桌子變成了中轉站。

有時候程冕會故意把窗戶鎖了。

看著少年隔著兩層玻璃朝他比劃。

“融哥、融哥!”

等人在窗外呆了好久,叫了他好幾聲,這才慢條斯理擡手把窗戶打開。

教室在三樓。

二班靠著最左邊的樓梯,再往右是一班,然後是年級組的兩間辦公室。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

程冕下樓時,會多走一段路。

從最左邊的二班,路過隔壁的一班,繞過其他同學不願踏足的辦公室,走到最右邊的樓梯,再下去。

上樓時,要多走兩段路,從一樓走廊左邊,走到最右邊的樓梯上去,再順著走廊走回來。

只為了路過某個人的班級時,眼角餘光,透過窗戶輕輕瞥一眼。

那個人有時候在睡覺,臉頰壓在手肘上,睡得酣甜。

大多數時,他都被人圍著。

有男生,有女生,讓人看不清。

有次班級裏辦晚會。

程冕照例從一班的窗外路過,看到少年被一群女生按著戴上了兔耳發箍,坐在教室後面的桌子上當吉祥物。

他路過時,帶著發箍的人恰巧看過來,揚手朝他打了個招呼。

毛茸茸的兔耳隨著那人的動作,在黑色的發絲間輕晃。

程冕匆忙避開視線。

到了平安夜。

學校裏流行送蘋果。

陸昭搬了一整箱蘋果過來,挨個教室的分,連辦公室都沒放過。

來到二班走廊時。

程冕等著他來敲窗戶。

但是陸昭沒過來,直接搬著箱子進了教室。

第一個蘋果是給胡廣的。

第二個、第三個……

看著陸昭分蘋果,程冕才意識到,這人怎麽那麽多朋友。

有個女生從陸昭進來時就開始臉紅。

垂著頭坐在座位裏,想看又不敢看。

陸昭一邊和朋友笑鬧著,一邊搬著箱子往後退。

路過女生座位時,隨手往女生桌上放了個蘋果。

女生臉更紅了。

程冕收回了視線,從這場和自己無關的熱鬧裏抽出來,冷淡地看向窗外。

他能聽到陸昭抱著箱子在班裏繞了一整圈。

從他身邊路過,然後出了教室。

有收到蘋果的女生追出去,似乎說了些。

陸昭抱著箱子站在走廊裏,手忙腳亂地解釋著,耳朵紅了一片。

程冕有些煩,垂下眼沒再看。

預備鈴響了,下節課還有三分鐘開始。

走廊裏靜了下來。

程冕數著課表,卻沒有把書拿出來的興致。

忽而耳邊的窗戶又傳來“篤篤”兩聲。

程冕擡眸。

窗戶打開,涼風吹進來。

陸昭伸手遞來一個紅通通的蘋果。

程冕伸手接過,聲音冷淡:“給誰?”

“給你啊。”

程冕一楞,擡頭看過去。

少年趴在窗邊,笑著說:“特地給你留了個最紅的。”

一整節課,程冕時不時看向桌上紅彤彤蘋果。

他想……這可能是當初伊甸園裏被偷的那一個。

那盆用來道歉的花,被放在了走廊裏。

程冕路過時偶爾撒些水。

周末打工回來,趁沒人的時候松土,剪枝,分盆。

就為了等到第二年春天,某個人路過時,驚嘆一句:“又開花了?“

程冕沒時間,也不喜歡參加學校活動。

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不會缺席有陸昭的活動。

沒有多熱情,也沒有參與感。

他只是拿著本書站在角落裏,可書往往半天也翻不了一頁。

看著陸昭呼朋引伴地從眼前路過,渴望在心裏積壓,偶爾也會有些念頭冒出來。

——他有能力得到陸昭。

不管陸昭喜歡男生還是喜歡女生,又是否討厭他。

只是需要一些小手段而已……

一些陸昭可能會不喜歡的手段。

實在忍不住時,這些念頭算是自我安慰。

而不打擾,是程冕做過最需要自制力的選擇。

他忍了很久,直到陸昭突然消失。

程冕問過老師,問過胡廣,也問過田珍。

最終只得到一句模棱兩可的“轉學了”。

緊接著程家出了變故。

他只能回家扛起重擔。

那是程冕最累的一段時間。

幾乎沒有合眼的時候。

偶爾忍不住小憩,沈在夢裏,耳邊會傳來一聲聲遠而輕的敲窗聲。

他擡頭看過去。

是高中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少年趴在窗戶上看他:“欸?真睡了?那好好睡吧……”

在陸昭的註視下,他總能休息得久一點、沈一點。

少年時的一場暗戀。

成了他在疾風驟雨裏唯一的歇腳處。

在夢裏,偶爾他會抓住陸昭的指尖,說出當年想說的話。

但轉瞬醒來,只有壓過來的工作,和難纏的親戚。

一年後,塵埃落定。

程冕坐穩了程家家主的位置。

少年時的渴望並沒有消散,頑固地在他心裏紮根。

一次偶然,程冕被一位選角導演纏住。

導演跟著他走了一路,被身後的保鏢攔住,還在喋喋不休:“你很適合這個角色,演了絕對會紅,全世界的人都會看到你……”

程家的家主不可能去演戲。

傳出去會是個笑話。

程冕卻停下了腳步。

轉頭問他:“什麽角色?”

導演急道:“一位無情無愛的少年道長,仙俠片,一個億的投資,制作和特效都……”

後面的話程冕沒有聽。

陸昭調笑的聲音忽而在他耳邊響起:“融哥你演那種沒有私情的角色一定很合適……”

程冕收回思緒,看向被攔著的導演。

他道:“我給你加兩個億,你做到一件事。”

導演一楞,問:“什麽事?”

“讓全世界都看到。”

電影的效果很好,比程冕預料的還要好。

他也查到了陸昭的學校,動身去了趟國外。

戲劇學院,表演系。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陸昭依舊在堅定地朝著少年時的夢想前進。

程冕查到了陸昭的班級、課表。

他走進陌生的教學樓,站在教室外的走廊裏。

教室裏在上表演課,學生三三兩兩的坐著。

陸昭坐在一旁,很認真地在聽課。

少年又長高了點,有些瘦,指骨的凸起很明顯。

但即使坐在避靜的角落,依舊紮眼得厲害。

程冕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老師點到人上臺表演。

陸昭上去,臺下掌聲雷動。

陸昭依舊是那個備受歡迎的陸昭。

下課鈴聲響起。

學生從教室裏魚貫而出。

程冕等在教室門口,看陸昭單手拿著課本從位置上起身。

看著他緩緩靠近。

看著他出了教室,路過自己時,隨意擡頭看了一眼。

但很快,陸昭又收回了視線。

只是像是看到陌生人一樣,隨意一瞥,沒有任何停留。

外面下著雨,陸昭站在走廊上把傘撐開。

旁邊竄來一個金發的身影,直接鉆進了陸昭的傘底,熟練地將人攬住。

“幸虧你帶了傘!”

看到楞在走廊裏的他,那人問陸昭:“找你的?”

陸昭搖頭,舉著傘走進雨裏。

平靜到堪稱淡漠的話,從雨幕裏傳來:“不認識。”

程冕回了酒店。

助理在訂回程的機票。

程冕坐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鬧哄哄的街景。

他合上書,看向助理,問:“如果……你在路上遇到,已經不記得你的同學,要怎麽打招呼?”

如果……

這個同學,是你一直暗戀的人呢?

第二天,程冕又去了一趟學校。

雨停了,天空一片清澈。

校籃球場裏一片熱鬧。

程冕站在場地外,看著黑發的身影送球入籃。

裁判哨聲響起,周圍一片歡呼。

得了分的人卻毫不留戀地轉身,伸手接過隊友遞過來的白色毛巾。

毛巾搭在頭頂,讓人看不清表情。

這人頂著毛巾從場地中走出來,沿途有人高喊著表白。

男男女女,真真假假,堆在一起。

但引得人發瘋的那位,卻一身生人勿近的乖戾,垂著頭走過,沒給任何人眼神。

有大膽的女生從看臺上跳下來,攔過來表白。

陸昭把毛巾丟到一旁。

他伸手扣住身邊那位金發隊友的手,高舉起來,言簡意賅地宣布:“我男朋友。”

沾著汗水的手指在陽光下極度刺目。

親親密密,十指相扣。

看了一會兒,程冕轉身離開了球場。

求而不得,大概會讓人發瘋。

越是得不到,越是關註。

越是關註,越是喜歡。

程冕像是沙漠裏徒步的旅人,徒勞地尋找著綠洲。

直到某一天。

程冕接到了前臺的電話:“他說他叫陸昭,和您認識。”

他來到會議室。

半坐在桌上的青年擡眸看過來,問:“和我結婚怎麽樣?”

沙漠中的旅途結束。

開啟的是另一趟飲鴆止渴的旅程。

煙霧迷蒙了視線。

像是多年前在籃球場外一樣,程冕緩緩轉身走遠。

胡廣在給陸昭上哲學課:“程冕是趙融,那麽你不知道的時候,他還是趙融。這是事實,本質上和你知不知道沒有任何關系……”

陸昭被他念叨得耳朵起繭。

經過最初的震驚和尷尬,這會兒倒也平靜下來。

他無奈地瞥向小區外,視線卻頓住。

“所以呢,你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大不了就裝……”

“等等。”陸昭止住胡廣的話,看向不遠處站在路燈下的人。

“我先去看看。”

他三兩步跳下臺階,沖著路燈走過去。

前面的人轉身走向了深而黑的巷子。

兩邊是挨家挨戶亮起的窗子,燈光暖融融的,照不進巷子裏,襯得巷子越發的暗和冷。

“等一下!”陸昭把人叫住。

他看了眼前面人的手腕和大衣:“……還真是你,怎麽……逛到這了?”

程冕腳步頓住,轉頭。

他微吐了口煙霧,只道:“迷路。”

“哦。”

陸昭攏了攏領口,跟上來。

程冕在抽煙。

這是很稀奇的事。

陸昭總覺得,他應該不喜歡煙味。

但這會兒他腦子亂得厲害,顧不上這些,拉住程冕問:“也給我一支。”

程冕摸了下大衣口袋,給他看空掉的煙盒。

末了把指間夾著的煙遞過來:“要麽?”

陸昭頓了頓,伸手接過。

他擡手放到唇邊,忽而又放下。

只伸手拉了拉程冕的袖子,指向旁邊的大路:“走這邊,這邊好走。”

程冕沒說什麽,順著他的力道轉了身。

陸昭落後了幾步。

一手夾著煙,另一只手放在口袋裏,摩挲著那張匆忙裝進來的照片。

前面走著的人,和他記憶裏的趙融很像。

一樣的一身清冷,不愛說話,也不愛搭理人。

陸昭對趙融的回憶總是停留在夏天。

在熱得要融化的季節,這人冷得像永遠不會化的冰,靜靜地待在那裏,和周圍的年少躁動格格不入。

“咻!嘭!”

天上炸起了煙花。

五顏六色的光彩在布滿了頭頂黑沈的夜空,嘩啦啦炸響,又悄無聲息熄滅。

“咻!嘭!”

煙花緊接著響了一串。

在震耳欲聾的響聲中。

陸昭捏緊手中的照片,看向前面的人。

“……趙融。”

忽而,煙花停住,周圍是極致的安靜。

只餘下陸昭的尾音。

天上零零散散飄起了碎雪。

雪花靜靜地飄著,落在人的眉眼上,又鉆進發絲和衣領。

陸昭看到前面的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那個仿佛融化在夕陽裏的少年。

如今隔著多年的時光,站在風雪裏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