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南市骨科醫院, 魏時芳穿著病號服躺在病床上，左腳打著石膏, 臉色麻木。

輔導員偷偷看表，不時朝門口張望。

病房門推開，程易辰拎著保溫飯盒進來：“老師, 您還沒吃吧？先墊補點？”

“不了不了！你來了就好，警察同志辛苦啦！家裏還一堆事呢, 我得趕緊回去, 謝謝謝謝！”

輔導員客氣, 寒暄幾句後趕緊拿起包退出病房。好不容易放寒假，馬上就要過年，家裏的年貨都沒來得及準備，沒想到遇上這事, 天天來醫院守著做思想工作。

程易辰放下飯盒，衛生間洗過手出來，打開飯盒盛飯。

“我爸煲的排骨湯，先用烏雞架子吊湯, 放上枸杞大棗再熬豬肋排，營養著吶，你嘗嘗。”

魏時芳接過湯碗，低聲道：“謝謝，麻煩你了……”

“不客氣！要不是我救援不當你也不至於扭傷腳, 早知道我撲你下來時候應該肩膀先著地……哦, 我爸做海鮮最拿手, 回頭等你傷好了，我讓他給你做一鍋麻辣小龍蝦吃，現在骨傷不能吃發性東西……”程易辰還是東一句西一句。

魏時芳端著湯碗，拿調羹小口喝，濃郁湯汁，不油不膩清淡可口。

“你再嘗嘗玉米面小窩頭，配這個湯簡直一絕！”程易辰照顧周到。

“我的腿不礙事了，沒必要專門住院，什麽時候能回宿舍？”魏時芳擡頭詢問。

“不急吧？”程易辰撓頭。

寒假沒回家的學生集中在一個宿舍樓，誰也不敢和要跳樓的同學住一起，讓她一個人住更不放心，只能留在醫院，學校和派出所輪流值班看守。

魏時芳見他不正面回答，也猜到是怎麽回事，輕輕嘆氣，沒說話。

程易辰擡眼望去，年輕女孩子披散長發，穿淡藍色條紋病號服，靠在雪白枕頭上蒼白無力，讓人看著心疼。

在所裏工作小半年，頻繁出警，稀奇古怪的報警原因讓人匪夷所思，因為買雞排插隊把人打進醫院的，因為幾根頭發半夜被家暴的，因為一張春運火車票就要臥軌自殺的……

開始他抱怨不解，跟在老同事後面詢問做筆錄，了解到這些人背後的生存狀況，震驚無奈後心酸的無以言說，難怪一點小事就對整個人生失望，他媽和厲阿姨不會理解，跟她們說也說不清楚。

每天經歷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短短半年時間心態已經平淡，他只是個小警察，不在太平洋任職，管不了太寬。

“畢業後該找工作了吧？你們學地礦的在新南市不愁找工作。”程易辰找話題開導。

魏時芳點了點頭，沒說話，是不愁找工作，但好工作輪不到她。

“你們學校含金量高，出來的學生工資都不會低，租個小房子，發了工資逛逛街看看電影，活的滋潤著呢！”

程易辰盡量往好處說，合租房裏外地小姑娘因為房東不退押金和被鄰居騷擾，沒少報警。

魏時芳苦笑，無聲垂淚，逛街看電影？那樣的生活怎麽可能是她的？

“父母年紀都大了，孩子在外地上學工作，整年見不到面，盼著你們平平安安的，要是出了意外該有多傷心？”

程易辰繼續安慰，他見過從外地趕來認屍的父母，一邊哭一邊翻衣兜摘手表，還有找派出所要賠償的……

魏時芳長長嘆氣，至今為止，她家裏沒給她打過一個電話。

放下湯碗，魏時芳繼續無聲沈默。

程易辰無計可施，掏出平板遞過去，裏面是他新下載的國產槍戰劇。

“我瞇一會兒，有事叫我。”

病房在一樓，外面有護士值班，不怕出意外，他好幾天沒合眼，忍不住困倦，仰在病房椅子上打盹。

春節前的新南市到處洋溢著喜悅，也是治安管控高峰期，半夜街上，隨處可見巡邏的警察。

東城區老舊小區，五樓，半夜還亮著燈，和四周歡慶的氣氛不同，沈姝滿面淚痕，衣服淩亂，跪在地上不敢正視父親眼睛。

“說！孩子是誰的？”沈建成厲聲。

沈姝垂著頭，忍住傷痛，繼續默不作聲，微微隆起的腹部遮掩不住，整個人都胖了一圈。

“你快說吧！真要你爸打死你嗎？”沈姝媽媽滿臉淚痕。

女兒平時住校，要不是寒假回家讓她發現端倪，他們做父母的居然都不知道女兒懷孕！

客廳裏老舊吸頂燈，客廳沙發亂七八糟堆著奶粉紙尿褲，嬰兒床搬到隔壁臥室，掩著門，裏面小嬰兒此時睡的正香。

沈建成惱火失望沮喪，情緒無處發洩，兒子正是要人操心的時候，母親還沒出院，女兒又出事！

他想不明白，女兒從小嚴格管教，給吃給穿，給她讀書受高等教育，怎麽竟會做出如此傷風敗德的事！

沈姝默默垂淚，神情倔強，執拗著一句話都不肯說。

前一晚還送她手鏈說喜歡她，知道她懷孕就勃然大怒，逼她去打掉腹中的骨肉，現在電話不接，人也不見，她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沈姝媽媽心疼看著女兒，柔聲勸慰道：“她爸，讓孩子起來吧？有話慢慢問，地上涼，她還懷著身孕……”

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讓人拱火。

“不知廉恥的東西！孽障！”沈建成擡腿飛起一腳。

沈姝啊的一聲慘叫，身子跌倒在墻根下，放聲大哭。

“別打啦！”沈姝媽媽心疼，飛撲過去護住女兒。

沈建成推開妻子，繼續逼問：“你還有臉哭？說！孩子父親是誰？你大學的同學？高中同學？還是街上的小混混？你說！”

“你快說吧！你爸真的會打死你的！”沈姝媽媽痛哭。

沈姝捂著肚子渾身哆嗦，劇烈疼痛讓她放棄執拗，泣不成聲道：“他爸爸是恒盛集團的老板……”

沈建成怔住：“誰？”

“肖誠，恒盛集團的太子爺……”沈姝瑟瑟發抖著供出男友。

沈建成好半天沒說話，摸著下巴坐沙發上沈思。沈姝媽媽慌忙把女兒扶起來，心疼查看傷勢。

“都休息去吧，有事明天再說。”沈建成終於說話。

娘倆戰戰兢兢起身，沈姝媽媽攙扶著女兒回屋。

三天後，利順德大酒店的包間，沈建成西裝革履打扮一新，意氣風發，旁邊沈姝母女也收拾整齊，忐忑不安。

到了約定時間，包廂門準時推開，走進來一男一女。

“沈先生，你好。”男子禮貌招呼。

“你們是……”沈建成猶豫，恒盛集團的董事長和夫人他在電視上見過，這兩位明顯不是。

“我在恒盛集團任職，這位是肖太太的助理，肖太太委托我們來和沈先生見面。”男子解釋。

沈建成有些不滿，兒女婚姻大事總該父母親自出面，他好不容易聯系上肖太太，跟她說清楚原委替女兒討公道，現在派個助理來談算怎麽一回事？不過想想肖家門戶高，娶媳婦擺款也正常，只好忍氣吞聲，招呼兩人坐下。

“服務員，上菜！”沈建成揚聲。

“不急，我們先說正事。”男子阻攔，轉頭看向另一旁：“這位就是沈姝沈小姐吧？”

“是……”沈姝小聲。

“請問你和肖誠是什麽關系？”男子詢問。

“他是我男朋友……”

“你們交往多久？什麽時候認識的？在哪裏認識的？”

“交往半年了，去年暑假開學後，在……在校外認識的。”沈姝聲音低下去。

旁邊女助理輕輕皺眉，從公文包裏掏出一踏照片放到桌上。

“事情並非如此吧？據我們所知，一年前學校食堂你們就見過面，當時肖誠的女朋友是另外一個女孩子，這事曾經還在網上引起過熱議。”

“不是我拆散他們的！我什麽都沒做，肖誠喜歡的是我！”沈姝委屈。

沈姝媽媽幫腔：“是啊！兩人真心相愛，早點認識晚點認識有什麽區別？”

沈建成拿著照片皺眉：“兩個孩子都到現在這個地步了，提以前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有什麽意義？”

女助理沒說話，沖旁邊同伴使眼色。

男子接著問道：“沈姝女士，我再問你一次，你和肖誠是什麽關系？”

沈姝堅定：“我們在戀愛，我們是男女朋友！”媽媽的話讓她有了底氣。

“肖誠和你發生關系是自願的嗎？”男子逼問。

“你這是什麽意思？不是自願的難道還是我女兒強迫的他？”沈建成憤然起身。

女助理又拿出一沓照片：“沈先生稍安勿躁，令愛的工作環境想來你不清楚，酒醉聲迷難免發生誤會。”

沈建成接過，照片上是夜店大堂，光怪陸離的燈光，沈姝穿著閃亮亮小短裙在一個個陌生男子之間穿梭，笑語殷殷。

放下照片，沈建成的臉色黑成碳。

“我在促銷酒水賺學費，我憑勞動賺錢！”沈姝大喊，倔強的小臉滿是無辜。

沈姝媽媽連忙點頭：“是啊！勞動不分貴賤，我女兒憑本事賺錢，她……”

“閉嘴！”沈建成一聲暴喝，喝止妻子，他知道女兒在勤工儉學，沒想到竟然去的是那種地方！

包間裏安靜無聲，沈建成揉著太陽穴，好一會兒才吭聲。

“請轉告親家和親家母，是我教女無方，以後她嫁過去就是肖家的人，還請親家嚴加管教，該罵就罵，該打就打！”

女助理嘴角抽動下，臉上盡是嘲諷，轉頭又看向沈姝：“沈小姐，我再問一遍，你和肖誠發生關系是不是你本人真實意願？”

“是！是我自願的，我愛他！”沈姝鼓足勇氣。

女助理松了口氣，關掉包裏的錄音筆，鄭重道：“現在我轉達肖太太的意思：肖家娶兒媳不求富貴，但務必身家清白，沈小姐顯然不合適。至於腹中胎兒，如果沈小姐願意接受手術終止妊娠，肖家會提供一筆營養費作為補償，如果堅持要生下來，肖家只按法律規定提供小孩撫養費，請沈小姐慎重考慮。”

沈姝茫然不知所措的看著父母，她弄不太清楚這個女人什麽意思，孩子可以生下來嗎？她和肖誠什麽時候結婚？

沈建成已經忍不住暴怒：“你們這是什麽意思？我祖祖輩輩安守本分，你說誰不清白？簡直欺人太甚！”

沈姝媽媽失聲痛哭：“作孽啊！我好好的女兒讓人搞大肚子，沒良心啊！”

“今天不給我女兒一個說法，咱們法庭上見！”沈建成破釜沈舟。

男子站起身：“沈先生，我在恒盛集團擔任法律顧問，您可以起訴，隨時恭候。”

兩人起身告辭，離開包間，沈建成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沈姝怯生生湊近：“爸爸……”

“啪！”一巴掌落下，沈姝應聲而飛。

“不知廉恥的東西！你怎麽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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