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正在胡思亂想, 客廳傳來嬰兒哭聲, 忙跑出去, 輕手輕腳走到嬰兒車跟前，小心翼翼抱起弟弟。

“寶寶乖, 不哭！”

小嬰兒臉色赤紅，不停抓撓耳朵，哭聲更大了些, 正在這時候，大門外鑰匙響，沈建成垂頭喪氣進來。

悶熱暑天擠公交車, 到站步行回家, 沈建成衣服濕噠噠黏在身上, 一肚子火氣沒處發洩。

“你弟弟怎麽啦？怎麽連個孩子都看不好？”

“剛才還好好的。”沈姝忙辯解。

沈建成煩躁：“你說你能幹得了什麽？大學考不上，弟弟帶不好，就連找男朋友也比不上你姐！”

沈姝咬著下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忍不住一顆顆掉下來。

“你還有臉哭？跟你媽沒學好毛病，說兩句就哭！”沈建成惱怒。

當年小服務員梨花帶雨的模樣讓他癡迷，頭腦一熱離婚, 新妻子娶進門, 哪知道一把年紀的人還是動不動就掉眼淚, 只是眼角的魚尾紋縱橫交錯, 一顆渾濁水珠子兜來轉去, 半天掉不下來, 全無美感。

如果當初沒離婚，大女兒他親自教導，也不至於養成現在六親不認的性子，守著有錢男朋友，親奶奶生病一點都不幫。他是要臉面的人，男方沒表態，他不能冒然找上門，倘若女兒聽話，老實交底讓他做主，現在也不至於這麽為難。

沈姝望著爸爸臉色，收住眼淚怯聲提醒：“爸爸，快開學了，我的學費……”

沈建成發夠脾氣，仰在沙發上心灰意冷：“家裏現在什麽情況你也知道，你今年十九歲了，我的責任盡到了，能上就上，上不起就別念了，回家幫你媽帶弟弟吧。”

沈姝再次淚如湧下，哭著跑出去。

新南理工，正是暑假期間，校園裏冷冷清清，沒回家的同學都集中在一個宿舍樓。

宋博從食堂回來，剛走到宿舍樓下，就看見沈姝站在那裏，滿臉淚痕，老陳正在一旁安慰。

“出什麽事了？”宋博關心。

沈姝一直掉眼淚，就是不說話，楚楚可憐的樣子讓人心疼。

老陳嘆氣：“家裏給奶奶看病，錢都花光了，這不眼看要開學了嗎？學費還沒湊齊。”

宋博發愁，沈姝家裏的情況他早就知道，也知道西院那邊不給拖欠，雖說學費不便宜，但也不能因為奶奶治病就綴學啊。

“老陳，你手裏……”

還沒等他說完，老陳連忙使眼色，拉著宋博走到一邊。

“你別瞎出主意，要是差個三兩千我們還能幫忙湊湊，我剛問過了，一萬六的學費她一分都沒有！”

宋博為難，他和老陳都給沈沫兼職，是賺了不少錢，但那是留著讀研的費用，他們都普通家庭，一萬六不是小數目，真要一人掏出八千支援沈姝，確實負擔不起。

想了又想，宋博無奈掏出手機，打開微博和老陳商量幾句，兩人又重新折回樓下。

沈姝還在抽泣，見兩個男生回來，擡頭滿臉期待的看著他們。

宋博和藹道：“沈姝，學費的事我們暫時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你看這樣行不行？校外有招聘模特的工作，一天八百，你先去試試，回頭開學我們再幫你找老師說說情，看能不能通融下。”

小怡的微博一直是宋博和老陳負責，私信經常有攝影師和模特經紀人勾搭，兩個男生平時理都不理，既然沈姝缺錢，他們決定找家安全可靠的活兒讓她去試試，沈姝就是小怡。

老陳幫腔：“工作都是我們篩選過的，在大商城門口做迎賓，絕對安全。”

沈姝絕望，原來他們也不肯幫她。

宋博沒看懂沈姝臉上的表情是什麽意思，還以為她害怕，忙保證：“你放心，要是不敢去的話，我和老陳陪你。”

“不用了，把聯系方式給我吧，我自己去。”沈姝心灰意冷，這個世上只能靠自己。

宋博連忙把聯系方式發到沈姝手機上，老陳不放心，絮絮叨叨叮囑：“社會上人心覆雜，遇到事別輕易做決定，打電話問問我們，大家一起商量。”

沈姝表情麻木，兩耳放空，心思不知道飄到哪裏，老陳的好意她只當是客氣推諉。

臨近開學，新南市大大小小商場迎來銷售旺季，家長帶著孩子采買衣服日用品。

華聯商廈門口，沈姝穿粉色旗袍，斜批一條大紅色綢帶，上面寫著：歡迎光臨。

來來往往的人群，炎熱天氣，玻璃門打開瞬間才能吹到一點冷氣，沈姝眼神滿是委屈。

事後她才知道，迎賓分門外和門內，同組的模特嘴巴甜，會討好經紀人，她們都在商場裏面，只有她，連續一周都要做守門。

商場門外大理石臺階，外洩的冷氣佛照，比馬路上要涼爽許多，附近的民工午休時過來納涼，坐在地上的，仰面躺著的，眼神無一例外都落在沈姝旗袍的開叉處，肆無忌憚掃視她的大腿和胸部。

沈姝覺得她就要崩潰了！

晚上八點鐘，匆匆去樓梯間吃過盒飯，沈姝又回到工作崗位，還有一個小時，晚高峰結束她就可以下班回家，扣除服裝押金和經紀人抽成，她這一周已經賺了三千塊。

“小妹妹，你進來！”穿同樣粉色旗袍的女孩在裏面招呼。

“找我有事嗎？”沈姝忐忑。

女孩笑道：“你是大學生吧？”

沈姝點頭：“嗯，新南理工的。”

“我就說呢！一看就是文化人，氣質都和我們不一樣。”女孩誇讚。

沈姝微微臉紅，低著頭不說話。

“一看你就是學生出來兼職，單純沒經驗，得罪人都不知道，要不然也不至於天天在大門口風吹日曬。”女孩惋惜。

“我……如果哪裏做的不好，還請小姐姐們多包涵。”沈姝乖巧。

女孩高興：“沒問題！晚上我們去夜店，你也一起來吧。”

沈姝為難：“我學費還沒湊夠……”

“傻子！不是讓你去消費，是去賺錢！”

沈姝猶豫，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已經晚上九點鐘，太晚回家她怕媽媽擔心。

女孩看出沈姝猶豫，一把拉住她，細細碎碎安撫，好說歹說把她拉進商場。

“經紀人讓我站在門外……”

“他早就下班啦！少站一會兒沒人知道，我帶你去挑衣服。”

商場二樓少女區，時尚潮牌專櫃，女孩自顧自挑選了短裙高跟鞋，閃閃發亮的小短衫換上，催促沈姝也去挑選衣服。

“我還要存錢交學費……”沈姝為難。

“不用你買！標簽不都是用別針別著的嗎？你摘下來放好，明天來商場再把標簽別上去，把衣服還給櫃臺就行，放心，櫃姐跟我熟，只要不弄壞不弄臟，商場的衣服隨便你穿！”女孩大氣保證。

沈姝放下心，突然覺得有些新鮮，好奇心催使她躍躍欲試。

兩人各自選好衣服，女孩從包包裏拿出鞋樣子的薄膜貼片，給沈姝的高跟鞋鞋底貼上。

“小心別踢花了鞋面，回頭貼片撕下來跟新的一樣，專櫃照樣能賣出去。”

沈姝越發好奇，心想以後她買衣服鞋子時候，一定要仔細查看是不是被人穿過。

晚上十點鐘，商場關門，十幾個年輕女孩子換掉白天的粉色旗袍，各自一身嶄新打扮：外企白領、海歸、潮女、白富美、文藝女青年、清純/學生妹……年輕美貌，各具特色。

滴滴順風車陸續到達，中高檔經濟車型各自入座，奔向夜店。

夜上濃妝，晚上十一點，正是熱鬧時候。身材高挑青春靚麗的女生陸續進來，引起男性關註，口哨搭訕目不暇接，荷爾蒙湧動。

沈姝忐忑不安坐在吧臺，捧著一杯雞尾酒低聲詢問旁邊女孩：“真的不用我們花錢嗎？”

“不用！你要是還不放心，我現在就把酒錢給你行了吧？”女孩口氣不耐煩。

沈姝羞愧，捧著酒杯小心抿了一口。

在吧臺幹坐了兩個多鐘頭，沈姝淩晨一點從夜店出來，穿制服的夜店經理遞給她一個紅包，沈姝在出租車上打開看了下，五百塊！

晚上到家，輕手輕腳進門，爸爸和弟弟已經睡下，媽媽還在等她。

“怎麽這麽晚回來？”

“我又多找了一份工作。”沈姝慌忙解釋。

媽媽欣慰：“我年輕時候沒讀過幾天書，16歲就出來謀生，在飯店端盤子當服務員，現在也有家有業有兒有女，你今年十九歲了，還是大學生，是時候該自己掙錢了，勞動不分貴賤，多幫家裏分擔些才是。”

沈姝鄭重點頭，同時長長松了一口氣。

一切順理成章，沈姝如魚得水，和一幫模特小姐妹相處的融洽，白天穿旗袍站商場，晚上換過衣服去夜店。

從吧臺到散座，雞尾酒紅酒香檳洋酒隨便喝，果盤爆米花隨便吃，一分不花，偶爾陪來搭訕的男人聊幾句，喝一杯，臨走時還有夜店經理給的一個大紅包。

很快，沈姝已經攢夠一萬六學費。

沈沫整天躺在家裏保養皮膚，偶爾出去和許劭吃飯看電影，不知不覺時間過得飛快。

今年的暑假似乎格外短，還沒感覺開始就已經結束了。新學期開學，她們已經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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