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上月

文禮和何皓認識的很早，兩家是鄰居，何皓搬到她們家隔壁時，兩個孩子恰好都是最瘋的年紀，於是今天我把你家貓鎖我家裏，明天我把你書包藏起來，打打鬧鬧，這份感情是什麽時候有了變化的？

大概是盛夏的午後，少年人的笑比太陽熾烈的時候。

大概是冬日的清晨，昏昏欲睡的早讀裏遞過來的紙條。

大概是初春的回寒裏，系在脖子上的他的圍巾。

大概是深秋的落葉裏，拂去頭上落葉的一瞬。

大概是……從一個人開始變質後，這段感情也就變了。

兩個人不是沒有在一起過。

可是分開了。

文禮的家和何皓的家不一樣，文禮的家只留給文禮一句話，貧賤夫妻百事哀。家庭的壓力，相貌的差距，成績的差異……文禮從來都是個要強的，可這段感情讓她不敢去說，她配不上他。可少年的眼裏那有什麽配不配，他只知道自己喜歡她，喜歡那個別扭卻會對他直白的女孩，喜歡女孩的笑，喜歡女孩閃閃發光的眼睛。

文禮的理科其實不差，可她沒有勇氣了。

沒有繼續喜歡的勇氣了。

她提了分手，去了文科班，和何皓再也沒有可能。

多年後，她終於在三十歲有了擁有一切的勇氣，可他卻早已結婚生子。

沒關系，她告訴她自己。

只是一段舊情，只是個故人，只是因為當時配不上所以放不下……這，只是一個執念。

愛人先愛己，她告訴自己。

可怎麽辦啊，可是她難受啊，所以她再一次離開。

後來，三十七歲的她因為公司業務擴展再次踏足這塊土地。

她得到的消息是他的孩子孤苦無依。

她覺得她瘋了，她主動提出接過這個“小麻煩”，她看著何錦的時候，想到了何皓。

她覺得自己瘋了。

“你愛他嗎？”何錦開口，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幹啞生澀。

“你愛他嗎？”

“你愛他嗎！”何錦忍不住喊出來，她錯愕的楞在原地，像是沒有想到自己會這樣，她怎麽想的呢？她怎麽想的啊……文禮沒有說話，就像那天一樣，她窩在沙發上，頹然的低著頭，為著一個再也沒有可能的人，去養大他的孩子。

十七歲的文禮，幼稚，天真，自卑而膽怯，她木訥，無措，面對這個冷漠的世界，她只能長出自己的刺來保護自己，無論那些刺會紮傷什麽，紮破什麽。

三十九歲的文禮，精明，能幹，她在職場上游刃有餘，她是雷厲風行的女強人，可是面對何皓時，甚至只是提到這個名字時，她依然是那個十七歲的少女，她不知道這一段感情到底應該如何定義，明明一切都已經被自己親手葬送了，可她……可她，可她為什麽會這樣……

她其實很少在何錦的身上看到何皓的影子，何錦更多的是像她。自從何皓父母車禍去世，何家就一點點的破敗下去，司機寧肯坐牢也拒絕賠錢，一點一點，到了何錦出生的時候，何皓已經從那個萬事不愁的少年變成了會對著賬本嘆氣的中年人。所以何錦像她，像那個十七歲窘迫的少女。

但何錦的眉眼，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她也是別人的孩子。

文禮其實和何皓見過一面，兩個人毫無征兆在超市相遇，文禮裝著毫不在意，裝著滿不在乎的提起從前，她冷靜而自持，可這一切，都隨著何皓一句“都過去那麽久了，早不在意了。”而潰敗。都過去這麽久了，可為什麽有人走不出來？

為什麽有人會忘不了？

為什麽？

“我不知道。”良久，文禮開口說道。她踉蹌著從沙發上爬起來，摸到冰箱前，拿出一瓶礦泉水猛地灌下去。冰冷的水在體內勾勒這血管的痕跡，似乎這樣就能沖刷掉什麽，掩蓋掉什麽。

“你愛他。”何錦給這一切下了定論。所以，對你來說，我只是他的孩子對嗎？

何錦沒有問出口。

但達摩克利斯之劍，到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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