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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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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著

比賽流程其實蠻簡單,參賽選手根據自己選的曲子,在幾位評委大腕兒面前演奏一遍,根據評委老師的打分決定選手的最終名次。

池舟這曲子是臨時更換的。具體來說,是他躺馬路牙子上發瘋的那晚。

那晚一頓荒唐的經歷之後,池舟從路上到家一直心跳如雷,洗澡,靜坐,聽音樂……怎麽都平息不了。

所以最後他幹脆拿出鋼琴譜挑起了曲子。

到這會兒,他才明白江老師所說的“缺點感情”是什麽意思。

這彈琴就像是流水,要有個個高低起伏,這個高低便得由情感帶動,管你是大喜過望、悲痛欲絕、憤怒或者哀傷,總之必須有個起伏,否則這流水就跟一湖死潭一般,太沒勁兒了。

池舟生活上過得衣食無憂,情感上波瀾不驚的,即沒有什麽大喜過望和悲痛欲絕的時刻,也沒有憤怒或者哀傷的機會,生活寡淡如死水,彈起琴來自然也是平平淡淡。

藝術家要麽是瘋子,要麽帶點抑郁,他兩者不沾,怎麽能出彩?

池舟不確定如何定義自己這會兒的情緒,總之憤怒也有,煩躁更多。

像有風穿過久不通風的街道,木訥的樹也搖晃起了葉子。

那晚池舟一直彈琴到天亮,最後選定了比賽的曲子。

到了比賽會場後,池舟就沒再碰手機。

從宣讀比賽規則到按順序表演,再到最後的宣讀名次,一系列流程走完已是下午四五點的樣子。

比賽結束,賓客離場。池舟在人來人往中選了個安靜的位置坐下。

他環顧四周,然後又低頭點了點手機,想了一會兒給他媽撥了個電話過去。

手機那頭嘟嘟嘟響了半晌,沒有人接。

池舟在人工智能冰冷的聲音中掛斷電話,少年脊背淡薄,坐得十分挺拔,如松如竹,他擡頭看看四周,大抵是沒有找到目標,或者是根本沒有目標可尋,神色在喧鬧的人群中黯淡了幾分。

池舟又點開微信,回了幾條微信消息,有幾條是他同桌發過來的,問他比賽怎麽樣。

池舟捏緊了手中的金色獎杯,又稍提起來一點,似乎是在感受那獎杯的重量。回了個“還行”回去。

同桌發了個問號的表情包過來,問“還行”是什麽意思?拿獎了還是沒拿?

池舟點開相機,拍了張獎杯的照片發送過去。

那邊立刻發過來一長串感嘆號:!!!!這就是你說得‘還行’??

兩人互相調侃了幾句,便結束了對話。

池舟想了想,把那張照片又轉發給他媽,過一會,又轉發給池天威,然後是高允天,最後是盛泊淮。

然而沒有一個回覆他的。

半晌,池舟關掉手機,起身準備走了,忽地又想起什麽,又坐下。

這時候陳叔的電話打了進來,問:“小池啊,比賽結束了嗎?我現在來接你。”

池舟看了眼時間,說:“不用了陳叔,我這兒還得等一會兒,你先別過來。”

“那我現在先過來等著你吧。尹夫人在錄播廳裏錄節目,暫時也用不到我。”

“不用,”池舟利索地拒絕,頓一下又說:“盛叔叔會來接我。”

“啊這樣啊,也行,那我就不過來了。”

“嗯,陳叔再見。”

掛了電話,池舟放了背包和獎杯,在位置上靜坐,等盛泊淮來接他。

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

盛泊淮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池舟已經在座位上睡著了。

被手機震動驚醒的池舟連忙接過電話,耳邊傳來盛泊淮沈沈的聲音,“到門口了,出來。”

池舟拎起背包和獎杯就往門口走,走幾步又倏地停下來,將獎杯放進了背包裏,然後乖乖背好,小跑出去。

門口車子太多,池舟饒了幾圈才找到盛泊淮的車子。他拉開車門上去,兩人又是異口同聲。

盛泊淮:“想吃什麽?米其林還是火鍋?”

池舟:“猜猜我拿了第幾”,後面幾個字在他目光落到對方臉上的時刻戛然而止。

“盛泊淮,你幹嘛去了?”池舟用那種審視的目光攫住對方,擰眉在盛泊淮臉上來回梭巡。

盛泊淮抖了抖肩膀,臉朝一邊斜著,不給對方全臉,他若無其事地回答,“能幹嘛,急著來接你了,問你話呢,想吃什麽?”

“你打架了?”

盛泊淮把車子開出去不說話。

“你轉過來。”池舟命令他。

盛泊淮飛速在車子左前方的後視鏡中看了一眼,粗略地自我深審視後,不耐煩地回答:“那就火鍋吧。”

“……”池舟這邊問答未果,大抵是好奇和擔心兩種情緒交雜在一起,憤怒之下,傾身上前,用手抓住盛泊淮的下巴將他整個人轉了過來。

“我特……你知不知道我再開車?!”盛泊淮眉毛一挑,僵著脖子任由對方掐著他的下巴。

兩人對視,眼對著眼,眉眼裏都帶了點怒意,像兩張弓對持著,蓄勢待發。

“你被人打了?”池舟問。

“什麽被人打了?是我去給你老舅報仇被人誤傷了,那家夥比我還慘,放心這一架我沒有輸。”說要還得意洋洋地看了對方一眼。

池舟冷臉: “所以你不能來接我就是打架去了?”

盛泊淮舌頭頂了頂還在隱隱作痛的左臉,輕輕嘶了一聲:“什麽打架不打架的,是你舅被人你欺負了,我去幫他一把。”

池舟目視前方,不說話,他雙手緊拽著背包,隔著布料能摸到金屬材質的獎杯,心口像是被什麽堵著,氣悶似的難受。

兩人都沈默著,一言不發,車內的氣壓逐漸聚攏、變低,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到底還是盛泊淮先破了冰,他揪著最開始的問題:“吃什麽?”

“不餓。”哪裏還吃得下?

“火鍋,米其林,西餐,瀘溪河,”盛泊淮不急不慢地列出清單,不容置疑地說:“選一個。”

“我說了不餓!”池舟扭過頭來睨他,少年心思根本藏不住,所有情緒分毫不差地寫在了臉上,讓人一眼便看到底。

盛泊淮也不知怎得,突然啞了火,輕聲說:“那就回家,讓阿姨給你做飯吃。”

池舟沒回應,他扭頭看向窗外,雙手緊緊捏著背包裏的獎杯,一會兒松一會兒緊的。

半晌,他又轉過頭來看了看盛泊淮,不再是短暫地略過,而是細細觀察。

池舟目光如火,盛泊淮自然察覺得到,惹得他清了清嗓子,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正兒八經地問:“還是很帥,對不對?”

池舟送對方一個白眼,然後收回視線,篤定地說:“去你家。”

盛泊淮跟聾了似的,“去我家?去我家幹嘛?”

池舟語氣冷冷的,“要麽去你家,要麽就去醫院。”

這麽一說,盛泊淮就恍然大悟了,他眼睫一擡,從後視鏡裏認真地看了看自己臉上的傷,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確實得上點藥。

“去醫院沒錢,還是回家吧。”盛泊淮雲淡風輕地回覆,說完,又拿出手機,一臉鎮定地檢查自己最近的聊天記錄。

最近沒有約過人吧?

也沒有給過任何人鑰匙?

不會再有誰全身裸|體躺在他家浴缸吧?

半小時後,君安小區。

盛泊淮家門口,池舟停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好像他面前不是一扇門,而是什麽刀山火海。

盛泊淮回頭看他:“站那兒幹嘛?進來。”

“你先進去檢查檢查。”

“檢查什麽?”

池舟和他對視,溜圓的兩只大眼睛仿佛訴說著千言萬語。

你說檢查什麽?

盛泊淮腦子猛地一通,隨即尷尬地咳了咳嗽,順從著說:“行,我進去檢查,你先等著。”

檢查個屁,盛泊淮進去後就往沙發上一躺,想著躺兩分鐘就喊人進來。

哪知這一趟,全身上下的神經齊刷刷往背脊橫沖直撞,下一秒直通腦門,惹得他驚呼了一聲,彈跳而起…

池舟是在聽到這一身驚叫後沖進來的。

他一路小跑到客廳來,看著盛泊淮在沙發上面目猙獰地坐著,回視他,眼神仿佛在求救,

池舟輕輕喘幾口氣,“你發什麽瘋?”

盛泊淮雙手伸直,胸膛朝下,往沙發上一躺,病懨懨地說:“我快死了,你要不要救我?”

“……”池舟走進了問他,“你怎麽了?”

“我突然想起,我打架的……不幫你舅舅報仇的時候,被小人踢了一腳後背,我現在感覺腰快斷了,你快過來幫我看看。”盛泊淮全身跟軟成一灘泥似的,陷在沙發上,聲音跟過了水一般,黏糊糊。

池舟放下背包,走過去面對著盛泊淮蹲下。

盛泊淮瞇著眼,視線追隨著池舟從遠處過來到他跟前,等這人蹲下來,才說:“你把衣服掀起來看看,看看多嚴重,我還能活不。”

池舟抓住盛泊淮襯衫的下擺將他往上翻了翻,只見左腰處果然一處大面積的烏青,最中間還有小塊濃重的黑紫色,大抵是積了淤血。

好像看這一眼,也能感受到疼痛似的,池舟太陽穴猛地跳了幾下,眼角抽了抽。

盛泊淮一臉視死如歸:“怎麽樣?是不是要死了?”

池舟:“嗯,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都難說。”

盛泊淮猛地一扭頭,與跪在沙發前的池舟平視,眼睛一亮,這家夥什麽時候能接住他的玩笑了!?

本來還想嘴貧幾句的,但一看到對方那怨憤的神色,硬生生又把話給憋回去了,明明這受傷的是自個兒,怎麽現在他好像還得哄著對方,生怕對方怒了,惱了?

“哎呀,那怎麽辦呢?我這麽年輕,人生才剛剛開始,距離我成為億萬富翁還有幾十個千萬富翁的距離,我這價值不菲的黃金時代,還沒好好享受一波,怎麽就要說再見了呢?早知道我的生命如此短暫,我就不這麽拼命工作了,我應該好好看看早上的朝陽,或者晚上的日落,如果還有機會再來一次的話,我一定會珍惜時間,享受生命的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

池舟從一開始神色平淡地看他,到最後習以為常地任對方胡編亂咋,佯裝懊惱,那樣子,就好像在等一個愛講故事的小屁孩啰啰嗦嗦地講述自己編的稚嫩的故事。

池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以眼神詢問:編完了?

盛泊淮自然讀出了這一情緒,他也不怵地看著對方,說及此,原本吊兒郎當的神情漸漸收攏,稍稍變得嚴肅起來,幾秒後,他攫住對方的目光,輕聲說:“和你。”

池舟本來要懟對方了,聽到這兩個字,全身上下的神經都跟抽筋似的,酥麻酥麻的。

他先驚後怒,臉上迅速變化了幾種顏色,耳根子一直紅著,池舟繃著臉,冷酷地說:“再發瘋我就走了。”

“哎,別。”盛泊淮回頭,示弱似的哀求,“不貧了不貧了,我閉嘴好吧,你走了,我這孤家寡人老弱病殘的,說不定就真的看不到明早的太陽了。”

盛泊淮嘴上可憐巴巴地說著,手上卻緊緊拽著對方的衣角,根本沒有讓對方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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