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換眼.覆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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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世

這一世淺惜的魂魄投生在一戶普通的人家,姓言,單名一個惜字,生來便帶了莫名的眼疾,從未看過爹娘的樣子和世間的風景。

言家本就貧寒,父母為她花光了家裏的積蓄也未能將她的眼疾治好,最後只有認了命,只細心將她呵護著,倒也將她呵護的很好。

鬼帝也一直守護著她,一路看著她成長,不知不覺便過去了十七年。

鬼帝終是沒有忍住繼續在暗處隱著,想了想便化作了凡間的神醫,假意路過她家門前,聲稱要日行一善為他們家女兒治療眼疾。言氏夫婦自是異常欣喜,當即便將那自稱神醫的男子請進了門,鬼帝自然不會告訴他們自己的真實身份,只說自己姓楚,名蕭然,家師是雲游四海的神醫。言氏夫婦覺得他的樣子很像是一個有本事的人,便相信了他,稱他楚大夫。

鬼帝第一次正大光明的見著言惜時,言惜正摸索著從屋裏走出來,這些日子她反覆練著從屋中到院中再到門口的路,她想自己完整的走一回,而不是整日看著為她操碎了心的父母。她一步一步的摸索著,腳步十分的不穩,言氏夫婦想上前去扶,鬼帝伸手阻了,只看著她,輕聲道:“讓她自己走!”十七年來她被他保護的太好了,不舍得她受半點傷害,在暗處陪了她十七年,如今她已長大,也該放手讓她自己一個人走了。

她穿了一件碧色的衣,衣角微微被風吹起,纏纏繞繞在她腰間,美的似夢似幻。她摸索著到他面前時險些摔了,他眼疾手快的扶了她,道了聲:“小心!”那是這十七年來,鬼帝第一次與她說話,心底竟有些莫名的緊張。

言惜身形一滯,耳邊回想著男子溫潤磁性的聲音,好聽極了!她在男子身上摸了摸,只摸到了手感很舒適的上好衣衫,於是笑問:“公子是何人?”

言母上前扶了她,笑道:“他是神醫楚大夫,可以為你治好眼疾,以後你便可以看到世間一切了。”

她聽了很開心,心裏想著母親描繪過的明亮的月翻滾的雲,艷紅的花壯麗的景,這些她從未看到過,她想親眼看一看。

自那日後鬼帝便名正言順的住在了言家,言家本就貧寒,如今又多了一張嘴吃飯,他雖吃的極少,也從不挑剔,仍是讓本就不富裕的三口之家愈發的揭不開鍋了。他自發掏了銀子,偷偷的放在柴房中,哄他們說許是哪位劫富救貧的好心人施舍的。他會如此說,只因上一世的林月兒便是那樣的人,他多次看到林月兒將自己的銀子偷偷塞給貧窮人。

他日日與言惜在一起,靜靜地坐著看言惜一筆一劃認真的寫他的名字,寫的不好時他會耐心糾正一兩句,也會握著她的手,靠在她身側,認認真真的教她寫。有時言惜會淡淡的笑著,他便也跟著淡淡的笑了。

這一世的言惜性情溫和不愛言語,只偶爾說幾句,也只是一些非說不可的話,日子久了,鬼帝便也習慣了她的沈默。他一邊想法子治她的眼疾,一邊教她下棋,帶她去聽曲,找一些他不愛她卻愛的話本子讀與她聽,每讀到情深處,她都會問一句:“楚大夫,為何書中的書生都要負了那癡心的女子,實是負心薄情,讓人痛心不已!”

他哪裏會知道那些書生的想法,便道:“許是有什麽苦衷吧。”

她不讚同他的說法,但也只是輕輕嘆息,為書中的女子惋惜。後來有一次,她聽了話本子後,突然與他說:“我不想成為書裏的女子!”她想要的,是一段美滿幸福的姻緣。

鬼帝用盡了所有的辦法,仍是治不好言惜的眼疾,她的眼睛仿若一潭千年死水,便是用力攪上幾攪也攪不出什麽動靜來。她聽著他的嘆息,倒像是沒事人一樣安慰起他來,笑著道:“楚大夫不必憂心,我知你已盡心了。其實看不見沒什麽的,我早已習慣了黑暗,反倒不太敢看見光明了。”她說這些話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沒有人知道,她有多想看到光明,沒有人知道,這十七年來她心中藏了怎樣的期盼。

即便沒有人知道,但是鬼帝卻知道,鬼帝知她的心思,也懂她的苦楚。第一次,他握了她的手,鄭重道:“惜惜,相信我,我一定醫得好你!”

言惜一怔,隨即笑道:“楚大夫,謝謝你!”

他默默道,惜惜,若你能看到,我希望你第一個看到的是我,玄蒼!

後來魅影告訴鬼帝,言惜的眼睛是上一世留下的債,任何靈丹妙藥對她的眼疾都不會有作用,即便換上凡人的眼,仍是什麽也看不到。鬼帝掃了他一眼,淡淡道:“若是凡人的眼不行,那神仙的呢?”

魅影一驚,半晌沒能說出話來,只在接觸到鬼帝堅定的眼神時,木然的點了點頭。神仙的眼,因帶了仙力,自然是對凡人有用。他想勸鬼帝,凡世的那人其實不是淺惜,帝君不可為一個凡人傷害自己,但他知道,即便那不是淺惜,只要和淺惜有關系,他都勸不住鬼帝!

可是想要找到一雙正常神仙的眼哪那麽容易,他不能殺了神仙將眼睛取出給言惜,否則種下的因果會加倍奉還在言惜身上。他在鬼都想了幾日,仍是沒有任何頭緒,離開鬼都前,他帶冉冉去看了淺惜,如今冉冉已長成了大孩子,模樣愈發的像淺惜,只是性子卻像極了兒時的林月兒。自淺惜走後,冉冉只老實了幾年,近些年愈發頑劣了些,時常嚷著母妃若是再不回來看他,他便更加不聽話,委實是讓人頭疼!

曼陀羅華花海一片平靜,水晶棺安安靜靜的在花海上懸著,他與冉冉靜靜望著,竟生出一種滄海桑田的無奈感。

冉冉道:“母妃是不是不要我了,也不要父君了?”

他隱了眼底的淚水,幽幽道:“她不會的,她只是累了!”

鬼帝回到凡間時,言惜正坐在院中擺弄一些花花草草,鬼帝問她從哪裏采來的花,她說前幾日母親帶她去逛廟會,一個書生送的,還送了些種子,她準備種在院中。

鬼帝有了些危機感,便道:“你不知書生都是薄情寡義的麽?”

她繼續擺弄著花草,輕聲道:“我又不想與那書生發生什麽,薄情寡義又奈我何,再說,也不是所有書生都薄情寡義的。”

他點頭:“就是所有書生都薄情寡義的!”

她笑了笑,沒有作答。

鬼帝不想與她再繼續如此話題,便與她說城外的一處桃林花開的正好,想帶她去看看。她欣然答應,巧合的是在那片桃林中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那人念著動情的詩句,她認得那聲音,正是那日送她花草的書生。

書生看到她,小跑到她面前,溫文爾雅道:“在下上官謙,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姑娘,實屬三生有幸!”

她低低的笑了,推了鬼帝扶著她的手,嬌羞的捏著衣角,輕聲細語道:“我叫言惜,是言惜有幸認識了公子。”

那一日,桃花灼灼漫天飛舞,美女讓人移不開視線。她一襲青衣,巧笑嫣然,一雙死水般的眼眸泛起了從未有過的波瀾。

回去後,她拉著鬼帝的手,似哀求似呢喃的道:“楚大夫,你再想想辦法好不好,我想看到光明!你不是神醫麽,你一定能想到辦法對不對,你一定能治好我的對不對?”

鬼帝沈默的看著她,她的臉上有他從未見過的柔情與堅定。他心下一酸,半晌才沈聲道:“你想看到他,是不是?”

她點頭,語氣堅定道:“我想與他在一起,可是我這個樣子配不上他!”

他微怒:“你都不知他長什麽樣子,人品如何,便做了這樣的決定?”

她也怒了:“那又如何,我喜歡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樣子!”她終是太過年輕氣盛,被愛沖昏了頭腦,也將愛想的太過簡單太過執著。

她經常一個人拄著棍子溜出去與書生見面,她雖是偷偷的,卻又如何能瞞得了鬼帝,鬼帝不放心她,便隱了身跟著。前幾次,她因不太熟悉路幾次都要摔倒,鬼帝都將她護著,後來她走的熟了,腳步也輕快了許多,鬼帝不願意見他們情意綿綿的樣子,便不願意再跟著她出去了。

上官謙經常會寫一些酸溜溜的詩送與她,她看不到,便總是找楚大夫念給她聽,什麽“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什麽“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什麽“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什麽什麽“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還有什麽“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再是什麽“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等等等等,幾乎每日一封,每一封都氣的鬼帝想將他劈了拋屍山野。

後來鬼帝念的煩了,便扔下情詩,學著那些個凡人咬牙切齒的罵了聲:“娘!”雖然他作為冥界之帝此舉未免有失風度,但他就是看不過去!他故意不告訴言惜將情詩扔在了哪裏,抱著胳膊看著她著急的在地上摸索。

言惜生了他的氣,上官謙再送情詩來時,她便寶貝的收著,再沒找愛發脾氣的楚大夫讀過。

鬼帝氣道:“他是故意的,知你看不見還寫這些酸詩,不知是想讓你看,還是想氣死我!”

言惜不答,只抱著上官謙寫給她的詩,傻傻的笑著。

有一次鬼帝隱身跟去他們見面的地點,竟然看到上官謙吻了言惜,他氣不過,上去便給了上官謙一拳,言惜很是生氣,言語間盡是對他的不滿。後來他也很是後悔,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在暗處出手,何必要當著她的面揍上官謙,惹得她生一場氣,且不再溫溫柔柔的叫他楚大夫,委實是太不劃算!

他心中有悶氣,在酒館連醉了三日,回去時便見著上官謙擡了幾個大紅箱子,到言家下了聘禮。當晚,言氏夫婦便擺了一桌子的好菜,說了許多感謝地話,鬼帝雖未言語卻聽的明白,他們言下之意也不過是他治了一年也未治好小女的眼疾,如今小女要嫁人了,他自是不能跟著去,所以也該走人了。

他走的那日,言惜將他送到門口,他以為她是不舍得她,卻聽到她再一次問:“楚大夫,你真的治不好我的眼睛嗎?”

他深深的看著她,答非所問道:“我在你身邊是不是給你帶來了困擾?”

她微有停頓,只那一停頓他便知曉,或許她並不希望他在身邊。他十八年的守護,十八年的付出,於她來說竟沒有任何的意義,反而是困擾!

回到鬼都後,魅影與鬼魅齊齊將一大摞奏折堆到了他面前,歡天喜地的各自帶著妻兒逃也似的離開了鬼都,揚言要去過一段瀟灑日子。

樂瑤捧了一把瓜子悠閑的坐在他身側,瞅了一眼他緊皺的眉,慢慢道:“你撒手不管的態度已引起了眾怒,他們替你管理鬼都這麽些年,如今也該你忙一忙了。”

他面無表情道:“忙什麽忙,本帝哪有時間!”隨即喚了幽煞,吩咐道:“去將他們給本帝找回來,若是誰敢不回來,本帝拆了他們的窩,讓他們再回不了鬼都!”

因了鬼帝的這一無恥威脅,魅影與鬼魅只能垂頭喪氣的挪回來,繼續為鬼帝辛苦賣命,還不能有任何怨言,否則便會無家可歸。

兩月後,上官謙頂著家族的壓力迎娶了言惜,沒有大肆操辦婚禮,甚至沒有多少人知道她嫁進了上官家,上官家只一頂紅轎將迎進了家門,她仍歡喜的整夜沒有睡著。上官家的人並不喜歡她,會同意讓她進門,也只是因為上官謙的威逼,自她進門便沒有人過問過她,但她有上官謙疼著,她不在意別人對她如何。

她將自己完完全全交給上官謙時,幸福的想著,她這一生一世都是他的人了,生死都要跟著他的!

她初到上官家,不熟悉路,上官家的院落又大,她不敢獨自出門,在上官謙整日苦讀詩書時,她便在房中坐著等他。一個人無聊時她學會了用絲線編織一些小玩意,她雖眼睛看不見,編出來的東西確實栩栩如生,極招家中下人的喜歡。後來她編的多了,便讓下人拿到街市上去賣,賣來的銀子她便一點一點的存著,在心裏想著等銀子存夠了,她要為上官謙買一塊上好的玉佩,讓他日日戴著,就像她在他身邊似的。

上官謙心疼她,不讓她做這些,她只是笑笑,依舊自己忙自己的。平日裏婆婆不讓她去打擾上官謙讀書,說她一個瞎子什麽忙也幫不上,去了也只會添亂。她心裏難過,便沒去過書房,上官謙會趁著父母不在家時偷偷出來陪著她,給她買一些好吃的,送她喜愛的發簪,帶她去桃林看桃花,牽著她去逛廟會,會輕吻她的額頭,夜裏與她整夜纏綿。

她享受著他帶給她的幸福,她以為會永遠這樣幸福下去。

年後剛過,上官謙便要去京城趕考,去京城路途遙遠,一來一回需得大半年。他走時,她將他送到郊外,他握著她的手,深情道:“在家等我!”

她點頭,本想告訴他,她已懷了身孕。然婆婆在知曉她有孕的那一日便警告過她,不能讓任何事分了他的心,阻了他的仕途。她不敢在此關鍵時刻告訴他這樣的好消息,只低頭輕聲道:“待你金榜題名,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他笑意更濃,擁著她問:“什麽好消息,為何不能現在便告訴我?”

她搖頭,忍痛催促著他快走,只聽到了噠噠的馬蹄聲越來越遠,卻看不到他是否不舍的回頭望過她一眼。那一刻,她多麽希望能目送他遠去,哪怕只一眼。

上官謙走後兩日,她便害喜害的厲害,什麽也吃不下,什麽也聞不得,整日裏只想吃一些酸掉牙的果子,卻沒有人去為她買。

一日,從不關心她的婆婆到了她的房中,將一碗帶有濃重中藥味的湯藥放到了她的面前,慢慢的道:“我雖不滿意你,但你畢竟懷了謙兒的孩子,謙兒不在家,我自然得替他看顧好你,省得他回來了怨怪我這個做娘的。你看你瘦的,怎麽養好肚子裏的孩子,這是保胎藥,喝了吧。”

她似是聽到了婆婆低低的笑聲,她想著婆婆終是接受了她,接受了她的孩子,她很高興!她端起碗,溫柔的笑著說:“謝謝婆婆!”而後便一口氣將藥喝完了,可是喝下去沒多久她便腹痛難忍,從床上跌落到了地上,疼的直打滾。她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卻又不敢相信,她痛的滿頭冷汗淋漓,痛的落下淚來,卻聽得婆婆在她耳邊冷冷的道:“我上官家是名門望族,你一個出身低賤的瞎子,竟想要做我上官家的主母,簡直是癡心妄想!你腹中的野種我們上官家也不在乎,沒了更好!我兒日後是要飛黃騰達的,你一個瞎子能輔佐他什麽,只會是累贅!”

婆婆不顧她疼的死去活來,不顧她滿身是血,像丟垃圾一樣將她丟到了門外,死死的關上了大門。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她捂著肚子躺在雨中,只一心想著,夫君回來便好了,夫君回來便會找她。她還想著,好在夫君不知道他們有了孩子,否則得多難過!這樣的難過,她一個人承受便好了。

父母將她擡回去的時候她病的很重,已陷入了深度昏迷,許多大夫都束手無策,只讓他們準備後事。言母急的一病不起,竟先她而去,一時間言家如墜入地獄,言父一夜間便蒼老了許多。

冥界鬼都,鬼帝偶然聽到魅影與樂瑤在談論,說是天命真不是個東西,竟讓凡人受如此折磨,半點也不憐惜!凡人?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魅影那等仙人從不隨意談論凡人,更不曾辱罵過天命,能讓他口出此言的,只怕那個凡人是…………他心下一驚,轉瞬便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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