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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沈睡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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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說服不了時遷,淺惜賭氣並沒有吃他摘來的果子,又膽子他再做出什麽殺人放火的事情來,便饑腸轆轆的跟在他身邊半步也不敢離開。如此捱到了晚上,淺惜連跟著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如霜打的茄子般焉焉的坐在地上,望著被繁茂的樹葉遮擋住的天空,一陣陣的嘆息自己命苦。

邪靈時遷為何偏偏只纏上了她,還偏偏變成了鬼帝的樣子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害的她有時竟真的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鬼帝。

只不過無論時遷的樣子如何變,聲音卻是變不了,空洞的如地獄幽靈一般的聲音時時提醒著淺惜身邊的人是冒牌的。

又一日,淺惜跟著時遷閑逛到了一條河邊,她一路啰啰嗦嗦講了許多正義之事,希望能以此喚醒時遷那虛無縹緲的良知,盼著他不要再做出什麽錯事來。然時遷一路表情未變,只在小河邊看到河裏歡快游過的魚兒時眉毛挑了挑,手一伸便將那苦命的魚兒抓到了淺惜眼前,嚇的淺惜往後退了兩步,他卻笑問:“不能殺人,能殺魚嗎?”

淺惜用力的咽了咽口水,點頭如搗蒜,眼睛緊緊的盯著那條魚,像是盯著什麽山珍海味。

時遷笑了笑,撿了樹枝支起架子,只稍用法力便將魚清理的幹幹凈凈,而後插上樹枝放在火上烤了。淺惜流著口水在他身邊晃來晃去,不停的催促他加大點火,否則她什麽時候才能吃到魚!他只輕笑,對淺惜提出的建議置若罔聞,被淺惜催的急了便輕嘆一口氣道:“你雖與她不同,性子倒是相似。”他頓了頓,突然斂了笑容,眸色暗淡道:“以前我常為小曼烤魚,每次她亦如你這般催個不停。”她的表情像是在告訴他,這世間最美味的東西便是他烤出來的魚,那種滿足與幸福他至今難忘!只是,千年的時光磨滅了太多的東西,即便他知道小曼輪回了一世又一世,即便他知道她在哪,他也不能去找她,也再尋不到那樣的快樂,因為他的小曼再不會記得他!而他,居然也再舍不得讓淺惜成為小曼的容器,這個他近一千年才尋得的最好的容器,竟然是他不願意傷害的,因為她身上有太多與小曼相似的東西。

淺惜撇撇嘴:“我只是餓了,平時才不是這個樣子的!”

時遷沒再接話,像是在想心事,又像是在專心的烤魚,淺惜無趣,便坐下來蹭到他身邊,打著商量道:“時遷,你能不能不要變作鬼帝的樣子?”

時遷回頭望向她,微微一笑,笑容像極了開心時的林望,淺惜不由得心頭一震,暗暗提醒自己需得清醒一些,眼前這個人是冒牌貨。

他問:“你不喜歡嗎?”

不是不喜歡,只是不習慣,不習慣鬼帝的一張臉配上林望的笑容,且還配上的是空洞的聲音,她覺得還是鬼帝的聲音更好聽一些。但她估計若說了實話時遷肯定不依,便臉不紅心不跳的扯出了一道謊言:“其實我很是喜歡看你本來的樣貌,你變作自己的樣子吧。”

冒牌貨鬼帝邪魅一笑:“你知道我本來的樣貌是什麽樣子的?”

淺惜不滿,何必如此拆她的臺!但她假裝成沒被拆臺的樣子,咬牙切齒道:“即便不知道,猜也猜得出來,那必定是風度翩翩一表人才!”淺惜覺得自己很頭疼,也不知是跟誰學的,如今說謊都能一套一套。

時遷很滿意她的誇讚,只略微笑了笑,將烤好的魚遞給她,在她開心的與香噴噴的烤魚奮戰時,他終於變回了自己的樣子。

時遷,原來竟是一個如此俊雅的青年,他的笑容竟也會如此好看!尤其是那一口大白牙,令人很是艷羨!

看到他,淺惜像是看到了同樣如清風般俊雅的魅影長老,她仰起頭,正色道:“你既有了肉身,日後不要再殺人了好不好?”

他怔了怔,開口仍是陰森空洞的聲音,卻頭一回讓淺惜感到愉悅,他說:“你若不願我殺人,我答應你便是!”

“真的?”見他點頭,淺惜欣喜的將烤魚分給他一半,只要他不殺人,不存著毀天滅地的念頭,即便他身負可怕的力量,也不會有多大幹系。她會看著他,助他一心向善,或許能彌補一些曾經犯下的過錯,因為她實在不願他沈浸在過去的痛苦中。

然一切沒有淺惜想象的那般簡單,不久後鬼帝、魅影他們便一並找了來,他們找來時淺惜正同時遷一人叼了一片枯葉圍在洞口下棋,其實先前他們是在鬥蛐蛐,因在洞中的日子無趣至極,時遷又不肯放她走,她便想到了曾與林望鬥過的蛐蛐,於是便教了時遷一起來玩,以此打發打發時間。沒成想時遷竟學的如此快,也許是時遷運氣好,撿到的是好戰的蛐蛐,所以她連輸時遷三把,死了三個蛐蛐,一怒之下她便想到和時遷下棋,總想著要贏回面子。既然是下棋便比的是誰棋藝高超,奈何她與時遷棋藝不相上下,剛下了兩盤,打了平手,所以一人叼了一片枯葉,至此她還沒有贏回面子。

魅影見著淺惜面對時遷時淺笑的模樣,啪一聲打開扇子,忍不住搖扇打趣道:“淺惜,你這便不地道了,我們將你擔心的要緊,翻了天覆了地的找你,你竟是在下棋嗎?”他扇子一合,指向一臉戒備的時遷,略皺了眉道:“而且還是和他?”

淺惜瞧了一眼面色淩厲的鬼帝,因心中還在介懷他不信任她一事,便沒有再瞧第二眼,只對魅影點了點頭。視線無意間掃過孜墨,孜墨正神色覆雜的望著她,她看不懂孜墨眼中的情緒,便也只能對著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又見鬼魅已好端端的站在那裏,想必是冉冉的事情鬼帝並沒有責罰他,心下也放心了許多,於是便將視線收了回來。

倒是鬼帝,因著淺惜對他的忽略,又見她與邪靈時遷如此親近,心中不免生出一股邪火,臉色愈加陰寒了幾分。

時遷拿下嘴上叼著的枯葉,眼中瞬間布滿殺氣,只隨手將枯葉一推,一幹沒用的天兵天將鬼兵鬼將便被推倒在地上。淺惜驚呼一聲,待時遷還要出招時著急忙慌的攔住了他,無奈道:“你說過不再殺人的!”

時遷一本正緊回:“他們不是人,是鬼!”

淺惜懊惱,怎麽忘記了這一茬,目前看來與他打交道最多的確實是鬼都的神仙和鬼,她怎麽偏忘了問他要這個承諾呢?可是…………她望了望眼前仙氣繚繞一派正氣的幾位大神,憂心忡忡的想著,即便今日時遷不動手,他們又會願意放過他嗎?

淺惜靠近時遷,小聲道:“若真的要打,請你不要傷了他!”無論如何,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鬼帝受傷,可是淺惜,她委實低估了鬼帝的實力!

時遷將視線移向一臉怒意的鬼帝,目露寒光,再將視線放到淺惜身上時又變為了一片柔和,輕聲道:“他曾如此傷害過你,你還要護著他嗎?”

“他沒有傷害過我!”淺惜說的篤定,無論他是林望還是鬼帝玄蒼,他確實沒有傷害過她!

“我一直沒有忍心告訴你,若是你知道那一世裏他對你做過什麽,你便不會再如今日這般一心對他,他不值得你如此待他!”

淺惜沒太明白時遷說的話,待還想再問一問,孜墨已先她一步開口,“時遷,你今日逃不掉的,乖乖跟我們回冥界去,或許你的結局還不會太慘!”

時遷仰天長笑,狂傲道:“憑你們,也敢說出如此大言不慚的話來嗎?”

“千年前可以,千年後亦如此,你終是逃不掉!”鬼帝接了時遷的話,說話間翻手祭出了禦魂劍,明晃晃的長劍射出清冷的寒光,似許久沒有沾過血氣,狂躁的晃動著,似乎下一刻便要飛出去。隨著鬼帝亮出了武器,其他人也亮出了武器,只等著鬼帝的一聲令下。

淺惜被這陣仗嚇的心驚肉跳,趕緊攔在了時遷面前,急道:“不要打,他答應我不會殺的,你們放過他吧!”

“若真的不會殺人,他又哪來的肉身!淺惜,你不要被他騙了,快過來!”魅影收起一貫的淡雅,面色沈重的看著淺惜,然淺惜一心想要救下時遷,此番情形下更是不可能拋下時遷不管,只得對著魅影輕輕地搖了搖頭。她知道,她的舉動會傷了鬼帝,傷了他的心傷了他的顏面,可是…………

在她一心想要救下時遷,讓時遷脫險時,她並沒有看到鬼帝的臉上帶著怎樣的悲痛與寒意!在所有人的眼裏,時遷是邪靈,淺惜怎麽也算是修煉有成,本不該維護邪靈,可淺惜的做法無疑是讓他們以為她已與邪靈站到了一起,要對付他們。

淺惜仍試圖為時遷解釋:“請你們相信我,他真的答應我不殺人了,會一心向善的,你們在應該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

時遷冷冷道:“淺惜,他們都是冥頑不化的神,不必與他們多說,待我消滅了他們,便不會再有人來打擾我們的清凈日子。”

“你們的清凈日子?妄想!”鬼帝的眼睛變作血紅,淺惜還沒來得及反應,鬼帝便提著劍一躍而來,她來不及阻止,時遷便也劈出一掌擋了鬼帝發來的功力,兩人懸在半空中打的不可開交,不知是鬼帝太過強大,還是時遷留了一手,兩人竟打了幾百個回合,一時間難分勝負。

日頭西斜,魅影、孜墨他們紛紛上前助陣,一時間深山老林裏樹木盡毀驚鳥飛絕,只餘遮天樹葉簌簌而落,飄飄蕩蕩似無定所。

淺惜因被時遷封了法力,只能站在簌簌而落的樹葉間幹著急,卻是連眼睛都睜不開。不知又過了多久,鬼魅第一個從空中掉了下來,掉下來時還吐了一口讓淺惜心驚肉跳的鮮血,她還沒奔過去看一看鬼魅,魅影和孜墨也雙雙掉了下來,雖勉強在落地時撐住了身子,卻也是分別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你們沒事吧?”淺惜自知問的是廢話,一一檢查了他們的傷勢,卻因法力被封沒有能力為他們療傷,心下只更擔心起了鬼帝。只是紛飛的樹葉如綠色的錦布覆蓋了整個天空,她什麽也看不見,只聽到上空傳來一陣狂笑聲,是時遷的聲音,他說:“哈哈哈,你終究還是敗了!”

敗了?鬼帝嗎?雖是淺惜意料之中的,卻是她此刻不願意看到的,時遷,你終究還是傷了他嗎?她淚眼模糊,對著那塊礙眼的綠色錦布大吼:“時遷,你答應我不傷他的!你答應過的!”

沒有人回答她,只一襲墨色的長衫從她眼前快速的劃過,她淚眼模糊的看不清楚,待她擦幹了眼淚看清他的身影時她的心驀地一疼,比當初林望離開人世時還要疼百倍千倍!

此刻已變得異常安靜的禦魂劍深深的插在泥土中,他手握劍柄半跪在地上,飛揚的發絲如風中的精靈,長而密的睫毛完全遮掩了眸中的風景。他低著頭,淺惜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緊呡的唇瓣溢出了鮮紅的血,那血流的比魅影他們都要少,卻足以讓淺惜心驚肉跳!她明明看到他的喉結在上下滾動著,那沒有流出來的鮮血,回到了哪裏?他隱忍的情緒下,藏了怎樣的心思?

淺惜心痛難忍,想要走過去,卻還沒等她走到他身旁,便見著紅色的火焰匯聚著強大的力量朝著地上的鬼帝洶湧而來,那火焰似帶著滔天的怒火,咆哮而狂傲,似要將這天下在它的眼皮子底下焚燒成一片焦土。沒有誰能滅了它的狂傲,沒有誰能抵擋得了!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驚呆了,眼睜睜的看著那一團火焰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而來,她只來得及驚呼一聲:“不要!”人已飛奔到了正欲拼盡全身修為做出抵擋的鬼帝面前,她自知鬼帝即便是毀盡仙身也抵擋不了,而她,不願他毀盡仙身就此仙隕!那一刻她終於明白,在這世間,她最不能忍受的是他的消失!

身體上的疼痛遠遠超過了她的想象,她沈沒在那一片紅色的火焰中,只聽到了誰在她耳邊撕心裂肺的一聲吶喊!她慢慢的閉上眼睛,心中是從未有過的滿足,自己終是救了他!只要他沒事,她已然放了心,再見,亦或是不見,都不重要!

那一刻,鬼帝的世界轟然崩塌,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麽能讓他有所顧忌,包括他自己。他小心地接住淺惜如風中殘葉搖搖欲墜的身體,將她安置好,趁著時遷因誤傷了淺惜懊惱的空隙,劃開手臂將自己的血引入禦魂劍,口中念念有詞,而後拼盡全力祭出禦魂劍,劍尖直指時遷的心臟,沒入他的身體,帶著血咒的禦魂劍一點一點將他吞噬,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如飛灰般漸漸消失,竟不敢相信這會是自己的結局!他死死的盯著鬼帝,痛苦的扭曲著臉龐,狠狠道:“我竟敗給了你?不可能!不可能!”

他用自己半生的功力下了血咒,必將時遷置於死地!

鬼帝護住淺惜的心脈,雖看到她臉上已沒有一絲血色,但好在她的靈魂並沒有散去,便著魅影要了仙丹餵了她,遂又將她緊緊抱在懷中,眼見著時遷的身體被禦魂劍吞噬的只剩下上半身,他這才厲聲道:“本帝曾也感動於你與曼珠沙華之間的情意,本想留你一命,將你帶回冥界封印,可你竟敢大膽傷了本帝心尖上的人,本帝又如何會容得下你!今日,你必須得死!”

“她不會死的,我的力量會護著她!”時遷望向淺惜,眼中有些覆雜的神色,卻是撐著最後一口氣哈哈大笑道:“玄蒼,你以為你贏了,其實你輸了,輸的徹徹底底!若她還能記得前一世你對她做過什麽,記得她為何會來到冥界,你便會知道什麽才是真正失去愛人的痛苦!玄蒼,你輸了,你輸了!”他瞪大眼睛,殘忍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輸給你嗎?你不知道,你不會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若不是我已將身上的所有力量偷偷傳給了淺惜,憑你,憑你們,也想傷我?做夢吧!如今,你與整個仙界要對付的不是我,是淺惜,是身負邪靈之力的淺惜,到時看你會如何!時遷瘋狂的笑著,帶著他們不知道的秘密,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消失在一把鋒利嗜血的劍下,最後變作飛飛揚揚的散灰隨風而去。

魅影仰頭看著滿天的黑色飛灰,心中略有感慨,若不是執念太深,若不是癡心無悔,時遷或許不會是今日的結局。他輕輕走到鬼帝面前,看著毫無生氣的淺惜,心中一緊,軟語道:“帝君,還是先將淺惜帶回冥界吧。”

鬼帝置若罔聞,固執的抱著淺惜靜靜的坐著,心中唯一的感覺只有後悔!後悔自己沒有好好陪過她,沒有堅定不移的相信她,沒有保護好她,而她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只有“不要”!她不要他受到任何傷害,他知道!她用自己纖瘦的身體替他擋了災難,而他,作為冥界之帝,人人敬畏的地獄之神,竟連自己心愛的人都護不住,是有多可笑!他仰天長笑,笑著笑著淚水便隨笑聲而落,心中已沒有了任何感覺,只想便這樣去了,哪怕海角天隅,有她便夠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山間淅淅瀝瀝下起了大雨,天地間一片灰暗,似是人世間只這一種悲傷的顏色。所有人都陪著鬼帝站在雨中,最後還是冒雨前來的樂瑤打出仙障護住了鬼帝和淺惜,她心痛又憤怒的看著鬼帝,喝道:“玄蒼,你這是在做什麽,打算陪著淺惜一起離去嗎?你連她的魂魄在哪都不知道,你又如何隨她而去!玄蒼,你還是我認識的冥界鬼帝嗎?你是會為愛殉情的人嗎?你不是!以前不是,如今也不是!所以,你做出現下這般癡情不悔的樣子來,是給誰看,淺惜嗎?”

許久過後,鬼帝微微擡起頭,悲痛欲絕的望著仙障外憤怒的樂瑤,幽幽道:“樂瑤,她是因我而死的,可是我救不了她,你知道什麽是無能為力嗎?我做林望時便深有體會,如今,更是如此!你說我找不到她的魂魄在哪,你錯了,那是因為她沒有走,她舍不得!她哪裏會舍得!”

樂瑤眼眶一紅,當即落了淚,再說不出任何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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