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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三十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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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依將女兒嫁出去後,愈發覺得失了一件寶貴的東西,整日到淺惜這裏唉聲嘆氣,說是讓女兒嫁早了,後悔不已。

淺惜沒了清閑的日子可過,卻發現柳依依唉聲嘆氣的模樣像極了玄玉,於是便在心裏暗暗開導自己不能生氣,絕對不能生氣,好在柳依依還有像玄玉的一面是她不願意對她掄起拳頭的,如此便也只能忍了。

不過柳依依也沒唉聲嘆氣太久,一年後她的女兒便生了一個小娃娃供她玩樂,因男方沒有娘親,柳依依女兒又要照顧茶樓生意,所以孩子生下來便交給了柳依依。孩子長到三歲時已特別的頑皮,整日裏上躥下跳惹事生非,柳依依常被氣的死去活來,無奈的覺得外孫的性格像極了年輕時的林望。

淺惜磕著瓜子望著天邊的浮雲,笑話柳依依又想林望了,勸她說林望都走了三十年了,只怕早已兒孫滿堂,再惦念又有何益。

柳依依趴在淺惜臉上瞧了一會,很認真的道:“淺惜,上次我和表嫂見面還聊到你,玨表哥這麽多年其實並沒有忘記你,你不考慮…………”

“哎哎哎!”淺惜立馬打斷她,將手中的瓜子往桌上一放,起身去逗佑佑,順便道:“我一個人挺好,不想將來不念過去,你不要總想著牽線拉媒。”

柳依依這次並不準備放過她,繼續道:“不想將來我信,可若是真的不念過去,你又何必一個人守著林府幾十年,孤獨一生。”

淺惜一怔,隨即拍拍佑佑的手讓他去花園捉蝴蝶,轉過身笑望著柳依依,雲淡風輕道:“我只是沒有地方去而已,再說我哪裏孤獨,這幾十年你哪一天沒來煩我?”

柳依依嘆氣:“真是拿你沒有辦法!”

淺惜趁機取笑:“你拿你的小外孫都沒有辦法,何況是我。”

“淺惜!”柳依依氣的直跺腳,淺惜卻笑的前仰後合,險些將臉上的妝容笑花了。

三十年了,很多人都慢慢老去,唯有淺惜還是初時的模樣,前些年總有人在她背後議論紛紛,說她是不是會什麽邪術,否則為何會容顏不老。淺惜不願理會這些凡言俗語,更不願做無謂的解釋,即便親耳聽到了也是一笑置之。可近些年連柳依依的女兒都經常會纏著她,問:“小姨,你是不是有什麽容顏不老的秘笈,告訴我吧。”

淺惜好不容易找了借口糊弄過去,但從那以後便深覺自己的容貌需做些改變了,否則真的會惹出事端。於是她便將自己的臉化的略顯蒼老些,並在一頭青絲中添了一些白發,成功的將自己偽裝成了五十多歲的老太太,總算不再與柳依依他們相差太遠。

六月初四那一天,慕容玨九十歲的老母親逝世,他的父親早些年便去了,母親身體倒是一直很好,許是到了該去的年紀,那一晚淺惜親眼看著黑白無常勾走了他母親的魂魄。淺惜過去和黑白無常敘了幾句,言談中難免提到鬼帝以及鬼都的事,說到冉冉總是哭鬧,頗有些傷感。

淺惜自是思念冉冉,卻也只能思念!

慕容府出殯那日,淺惜遠遠的站在人群中看著,默默的道了聲:“走好!”如今慕容府人丁興旺,子孫滿堂,慕容玨的老母親這一生也算過的很圓滿。

九九重陽節過後天氣逐漸轉涼,但江南的涼卻比北方的涼要溫潤一些,似是不知冷為何意,仍是綠意盎然繁花似錦的嬌俏模樣。

這一日,淺惜聽說戲樓子裏排了一出新戲,還從外地請了幾個名角,她特意起了大早準備邀上柳依依一起去看看。彼時柳依依正因小外孫的教育問題和她的丈夫鬧別扭,哪有心情和她去聽戲,她的小外孫佑佑倒是興趣頗高的纏著淺惜,非要跟著一起去。無奈,淺惜只得帶著她,叮囑他去了可不許鬧,否則便將他扔在戲樓子裏。佑佑很有志氣的昂了昂頭,保證會聽話不調皮,淺惜這才稍稍放了心。

但剛到戲樓子淺惜便後悔了,她怎麽能忘了,小佑佑是比幼時的林望還調皮搗蛋的小惡魔呢。他不僅在臺下上躥下跳,還跑到臺上去摸戲子的臉,問人家為何將臉畫的如此難看,還問人家腿是不是痛,走起路來為何一顛一顛。戲子黑了臉,看戲的眾人也頗為不滿,嚷嚷著要將他們趕出去。沒法子,淺惜只好先帶他出來,準備買些吃的哄哄他。

拿了糖葫蘆還沒來得及付人家銀子,小惡魔便興高采烈的往對面一家面具攤上跑去,噠噠的馬蹄聲急速而來,淺惜一驚,顧不得有人在場,轉瞬便閃過去抱住了有些嚇住的佑佑,並揮手掃出一道白光將疾馳的黑馬即將踏下來的兩只前蹄轉到了一側去。黑馬因受了驚仰頭嘶鳴了一聲,兩只前蹄懸在半空踢踏了一會才放下,黑馬拉著的馬車晃了幾晃,好半晌才穩住。

街上的人慢慢的聚攏而來,不是因這突發的意外,而是因為掛著流蘇的紫色豪華馬車,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氣派又不失高雅。只看駕車的車夫身上穿著的衣裳,便可知車裏坐著的非官即富,尋常人家即便是有些身份,也坐不起這般豪華貴氣又彰顯身份的馬車。

而這一切淺惜都沒有註意,她只是急切的檢查著佑佑有沒有受傷,佑佑可是柳依依的心肝脾肺腎,若是傷了,她可擔當不起!

雖沒檢查出哪裏受傷,她仍是再三確認:“佑佑,你真的沒事嗎?告訴外婆,有沒有哪裏痛,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佑佑搖頭,眼睛忽閃忽閃的盯著前面的馬車,似是很感興趣。

另一邊,趕車的車夫小心的對著轎簾道:“爺,沒傷著您吧?”

馬車裏只傳出一聲冰涼的:“孩子沒事便好。”隨後,便是幾聲壓抑的咳嗽。車夫有些擔心,看著轎簾好一會,直到咳嗽聲再未響起,這才放了心。

淺惜確定佑佑沒事後,牽著他往馬車前走了幾步,指著車夫兇巴巴道:“你怎麽駕車的,街市上還敢跑這麽快,傷了孩子怎麽辦?”

馬車內捂嘴輕咳的白衣男子突然身形一滯,似不相信的拿下幾乎將整張臉都遮住的帕子,未在意帕子上的絲絲血跡,而是深深的吸了幾口氣,眼底似有淡淡霧氣。他顫抖著掀開轎簾,往前方那說話的女子望去,那女子還在不依不饒的訓斥車夫,許是許久沒有訓斥過人,訓起人來便微有些喘。

他眼眶突然泛紅,緊緊的盯著那道身影,輕輕道:“惜惜,我回來了!”可是,望向她手裏牽著的孩子,聽著孩子叫她外婆,他又失去了走向她的勇氣。他只能暗暗告訴自己,或許她很幸福,他不該再去打擾!

自那日後,淺惜發自內心的覺得帶一個孩子真是一件時常會令人膽戰心驚的事,將孩子送還給柳依依後便匆匆回了林府,一個人窩在床上撫慰受到驚嚇的小心靈,幾天都沒有出來。柳依依笑話她膽太小,她哼了一聲便笑了,她確實膽小,為鬼時便是一只膽小的鬼,常被鬼帝笑話。

城中一處豪宅內,一名黑衣男子匆匆從外面趕回來,徑直朝著後院的花園而去。

園中亭子裏,一襲白衣面容絕美的男子正低頭餵食著池中的小魚,清冷的面龐有種病態的蒼白,沈靜的如同一灘死水,沒有一絲色彩與熱度,再不似當年那般活潑開朗。他雖已人過中年,疾病纏身,俊美卻不減當年,只是少了些人情味。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擡頭,只將魚食灑入池中,淡淡道:“查的如何?”他的聲音一如當年的動聽,卻帶了幾分蒼老和穩重。

黑衣男子雙手一輯,躬身道:“爺,當年的林府三十年前便被一名叫淺惜的女子買了去,如今只她一人住在府中,且買回的地契上簽的是您的名字。”

“淺惜?”林望餵魚的手一滯,不小心將手中的魚食全灑入了池中,池中的小魚歡快的游過來搶食,只一會便搶食一空。他想要說些什麽,喉中一股腥甜突然湧出,被嗆的猛烈咳嗽的他卻阻止了黑衣男子著急要去叫大夫的腳步,只拿帕子將口中的血擦了,帕子隨手扔在一旁,半晌才順過氣來,急切的道:“她本是城北慕容玨的二夫人,為何會一個人住在林府,我要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麽,快去查!”

黑衣男子剛要轉身離去,他又急切的道:“不,不用了,備好馬車,我要去趟林府,快去!”

“屬下這便去,爺莫要著急,註意身子才是!”黑衣男子從未見過自家主子這般心急的模樣,不好多做耽擱,很快便備好了馬車,駕車朝著林府而去。

彼時淺惜剛為曼陀羅華輸了真氣,自己下廚做了幾樣小菜,拿了一壺小酒,一個人在園中自斟自飲,時不時的對著園中的桃樹幹一杯,也算是自得其樂。這麽多年來她經常是一個人飲酒,飲酒的地方從屋頂到樹上,從樹上再到屋頂,後來她飛來飛去的煩了,便幹脆在園中擺了一張石桌,白天對著桃樹與滿園花香,夜裏對著星子月光,如此日覆一日的對影成三人,她、桃樹和月光。以至於這些年別的都沒有長進,唯有酒量無人能敵。

有一次柳依依不服氣,偏要和她拼酒量,結果她千杯未倒,柳依依卻喝到差點請大夫。不過從那以後她也不敢再找柳依依喝酒了,因為她只要一提酒,柳依依那護妻成癮的丈夫便將兩把利劍刷刷刷的向她射過來,恨不得和她老死不相往來!如此一個護妻狂魔,她惹不起,至少還躲得起。只不過一個人飲酒常常會少了許多樂趣,也徒增了一些傷感。

正喝的起興,大門便被人敲的砰砰響,平日裏除了柳依依一家也沒人來找她,她丟了酒壇子步伐穩健的走去開門,只不過她今日一不留神便喝的有些多,忍不住打了個酒嗝,滿嘴的酒氣,有些熏人。不過柳依依不是別人,見慣了她滿身酒氣,也不會嫌棄。

門一打開,淺惜有些懵,不是柳依依,是一位不認識的黑衣男子,那男子劍眉英挺,一臉冷漠的問道:“請問是淺惜夫人嗎?”

夫人?這稱呼聽起來有些陌生,幾十年都沒人這麽稱呼過她了,猛一聽到有些不太歡喜。她掩了掩嘴,阻隔了一些酒氣,也學著男子的表情冷漠道:“我是淺惜,你哪位?”

黑衣男子這才恭聲道:“我們爺要見你。”

“你們…………爺?”淺惜疑惑的看向門外停著的豪華馬車,有些不解。她這些年並未接觸過什麽人,更別提如此有身份的人,會是誰要見她?

黑衣男子只略一點頭,轉身便走向馬車,將簾子撩開。

隨即,淺惜便看到一雙白皙而又骨節分明的手伸了出來,而後是白色的衣袖。淺惜好奇的看著黑衣男子扶著那人的胳膊,隨著車裏的人漸漸露出了身影,凝神望著她,她突然呼吸一滯,也不知是因為喝了許多酒的緣故還是太過於震驚,竟險些沒有站穩,只扶著大門低低的似不可置信的喚了聲:“林望?”

那一聲低喚,有哽咽有激動,更有她這幾十年來未弄明白的一件事情。

他雖臉色蒼白,可那專註的眼神,絕美的臉龐,一襲白衣,都是當初初見的模樣。只是沒有了當年的矯健,任黑衣男子扶著緩緩的走下來,眼中有些星星點點,只那樣站著,便勝過世間萬千風景!微風掀起他的衣袍,他低低道:“惜惜…………”他保留了所有的情感,保留了這幾十年間從未間斷過的思念,只如此一聲低喃,便可以讓他卸下所有的負擔,不顧一切的出現在她面前。

“林…………望!真的是你?”淺惜鼻頭一酸,有些哽咽難言,闊別三十年,終是相見!她奔過去握住他微涼的手,淚眼模糊道:“你回來了,何時回來的?”

林望反手將她的手握在手中,看向她脖子上的曼陀羅華玉墜,再看向門匾上一塵不染的“林府”二字,心裏是這些年間從未有過的輕松,他總算是落葉歸根!

“是,我回來了!”曾帶給他歡樂和痛苦的地方,這些年他從不敢踏足,這次是真的回來了!

淺惜立即扶著他進屋,憑他的氣息便知他身染重疾,心下有些不是滋味。兩人在廳中坐下,林望看著眼前熟悉的一景一物,望向添茶倒水的人時情不自禁的笑了出來。他們聊了許久,對於當年的誤會,卻終是沒再多說,因為他們都知道,他們都不再介懷,如今能重逢,便比什麽都重要!

林望心疼的望著她,悔道:“既然你早已離開了慕容府,為何不早點告訴我?”

淺惜笑笑:“也沒什麽好說的,我與他本就是有名無實的夫妻,散了於我和他都是解脫,又何必說了讓你心憂。”

“你說什麽?”林望震驚的無法言語,她說她和慕容玨有名無實?他竟沒想到…………

淺惜沒再說這些,當年她對林望造成的傷害是無法彌補的,既是如此,又何必再提當年。她拿出地契放在他手上,笑著道:“我知道這裏有你所有的回憶,你走後我便將它買了下來,這些年一直細心打理,沒讓任何一處染上塵埃,總想著等哪一日你回來便能即刻住進來。如今算是了了心願,你若是在京都住的煩了,便可以將家人接過來住,我也該去走我的路了。”

“你要走?”林望緊張的握了她的手,眸底有著深深的情意,可淺惜知道,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他們從沒有結局!

也是在這一刻,淺惜終於明白,她孤獨的守著林府三十年,不是為了要幫他守住這一片天地,而是在等著他!她沒有愛上鬼帝,卻愛上了是鬼帝的林望,只是她發現的太遲,他們…………整整錯過了三十年!可是林望,你若不是鬼帝,若不是弦音的丈夫,只是一個平凡的林望,哪怕生死相隨,哪怕不老之身盡毀,哪怕萬劫不覆,她必不悔!可你是鬼帝啊,她這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鬼帝啊!

她隱忍著心底難言的情緒,微微紅了眼眶,輕輕地將手從他微涼的手中抽離,只裝作若無其事的淡笑道:“我為你守了這宅子三十年,總該出去看看了。”

林望低頭掩了眼底的不舍和疼惜,雖難忍再次失去她的痛苦,可那又如何!如今自己的身子已幾近油盡燈枯,又能撐得了幾時?留她在身邊只會拖累她,她要走,便放她走罷。

既已下定決心,他便不能讓淺惜看出他有絲毫的不舍,於是笑問:“那日在街上,你身邊的小男孩是誰家的?”

“你在街上見過我?”見他點頭,淺惜才道:“你還不知道吧,柳依依做外婆了,那便是她的小外孫佑佑,異常的頑劣,每日都將柳依依氣的吹胡子瞪眼,她總說佑佑的性子隨了你。”

因柳依依總這樣說,有一次淺惜便忍不住問她,既是如此氣人的性子,為何你當初還會死心塌地的喜歡林望?柳依依很認真的想了想,說可能是為色所迷。突然想起此事,淺惜便將此事與林望說了。

林望聽了輕輕一笑,掏出帕子掩嘴輕咳了幾聲,淺惜立即遞了水,卻沒註意他收起的帕子上染了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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