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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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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五)

接下來會發生的所有事他都操縱得駕輕就熟,一切都在往他想要的方向走。

廢後、貴妃下馬、選秀取消,願意回家的被遣返、不願意又嚼舌根的被挪進冷宮,再不願意又張狂的被弄成屍首投進枯井。

他全都知道,又只裝作不知道。

帝王給他滔天的權勢,他完全可以把弄朝政;帝王給他獨一份的恩寵,他完全可以獨占這天子;帝王給他潑天的富貴,他完全可以“金粉砌街玉石鋪殿,珍寶酒器閑來擲響玩”。①

他若想要呢,帝王會竭盡天下之力來給他。但他都不要,只一人一殿在這宮城內的一隅自得其樂。

帝王問他想要什麽。

他答只要這一個宮殿便可。

帝王不信,他也由得他。

等某日去禦書房,看見鋪天蓋地上書說他蠱惑聖心,需得盡早鏟除的奏章,他也只是微揚著眉信手翻閱、大致瀏覽,知曉這些奏章無一例外都被帝王壓下,他便不再看了,只含著笑將這些奏折推落,任由它們掉在地上掉了一地。

在禦書房服侍的太監被他吩咐:“將這些燒了罷,想來陛下也不會覺得這些奏章有多舒心。”

那太監磕頭應下不疊。

再次如先前一般,這後宮中三千佳麗盡去,萬萬宮殿只他尚樂宮還始終如一的熱鬧、輝煌,受人眼紅。

他笑著,能得到錢、權、勢,人、宮殿、衣物、吃食,從大到小,從小到大,從不可染指的到無關緊要的,從無關緊要的到關乎國祚的,只要他要,帝王就會給他捧來,無一例外,無有幸免。

何其有幸,三世之福。

他應該高傲開心得笑出聲。

可到底這路他已是走了幾遭,很多很多遭,什麽大風大浪不曾見過,什麽小情小意不曾領會過,什麽手段計策不曾施弄過,就是連死他都已經迎面遇上過好幾回,閻王爺的面兒他都快要熟了,鬼門關的門檻兒他也該踏破。

還不想這麽快舊地重游,但他又很想舊地重游,接著再不覆見。

死不要緊,但總也以各種方式死,各種意外死,饒是他知曉總有這麽一日,避也避不開,也還是覺得厭煩得可以。

“死了就幹凈了”,這話對他是不適用的。他便是死了,醒來也還是回到這宮中。

幾時他才能出了這個奇怪的命運輪回呢,他看帝王那張臉,都已經像看個物件兒一般。

十幾、二十遭與同一個人相處,便是他一開始雖則滿心厭惡,但卻仍興致盎然借著帝王的寵愛,報覆性或好玩性的在後宮、朝堂呼風喚雨、攪弄風雲,幾回下來,也是興致缺缺。

就如同吃一樣糕點,雖則美味,但日日吃,也是會膩的。

那些雪花般呈上來的奏章也僅僅只是物件兒,遞上來,再由他偶然心血來潮在禦書房隨手翻過,掃幾眼丟在地上,如同丟棄一張廢紙。

總也老一套的大臣們。

總也老一套的帝王。

他想,如今光是看著帝王的面色他都能猜出這陛下想要說什麽,想要給他什麽,也能預想到,若他做出什麽動靜前朝又會怎麽。

他始終如一、周而覆始的人生循環中,唯有在死亡一事上花樣無窮、手段繁多,給他平淡的生活增添色彩。

可他還是要說,無趣。

他一成不變的生活,十分無趣。

——

今日他難得主動開口讓帝王請幾個法師進宮。

“主子,您請法師進宮來幹什麽?”苗苗,也就是繡春問。

如今這尚樂宮已是比剛開始輝煌、富麗一百倍,服侍的人也多了一倍不止,只是這殿內服侍的,還是只有他堅持的繡春一個。

季風穿了一身柔軟的白衣,聽她問,便漫不經心答道:“聽聞法師們對往生之事有獨特見解,便很想聽一聽其中奧妙。”

他說得隨心,像是信口胡謅,又像是早有預謀,讓苗苗聽了,只覺心中忐忑。

一種突如其來的不安感覺。

她心中跳了一跳。

又見他在宮殿四處走動,像是在尋找什麽,苗苗又問:“主子在找什麽?”

他停下腳,微笑:“不找什麽。”

苗苗抿唇,但還不待她想清楚應當如何套話,便聽他說:“有一事想聽聽你的見解。你以為在這皇宮之中人的死法有幾多種?死去之後他又會歸去哪兒呢?”

死。

苗苗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繡春會,在一陣沈默之後她聽見自己說:“應當……許多?死後,應當是沒了罷。”

聖人言:“未知生,焉知死。”②

她繡春不曾死過又如何知曉,而皇宮之內,又素來避忌這個“死”字。

繡春言辭謹慎。

他道:“舉個例子也不成麽?”

他回到主位上慢慢坐下來,邊道:“譬如我先說罷,被帝王賜死當中,被白綾勒死、被鴆酒毒死。意外當中,遭人暗算推落水淹死、被下毒佯作成暴病而亡。再者,刺客行刺時被殃及池魚、出宮時算不得好運被馬蹄踏死。再如……”

眼見那宮女臉色都白了,他終於止話,察覺這話題的不適當,笑著轉說:“你還是去替我將琴給抱來罷。”

苗苗不想動,她心中陣陣發緊,喉中發梗,手也是一片冰涼。

這人、這人……他是記得什麽?

可她既無從問話,也無從違逆他的吩咐,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她聽見自己說:“是。”

之後就邁步往外走。

出門時隱隱約約聽得他在那頭喃喃:“如此多,怎麽就不曾有過自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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