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的樹洞

關燈
我的樹洞

顧冶從江城到京城孫教授家,一路很順利,心裏的不安也漸漸平覆。顧冶心裏不免嘲笑自己,難不成已經得了“親人離世綜合征”,他還以為自己無堅不摧,但實際上脆弱無比嗎?

顧冶去京城的第二天,江城的氣溫又回升的厲害,又回到炎炎夏日,江城的天氣就像是過山車一樣升降,陡然而沒有章法。

季塗穿著休閑的短袖短褲在家做圖,手機裏還放著音樂,敲門聲來的突兀,有點不情不願的去開門。

“您好,這是顧冶先生的快件,麻煩簽收一些。”

季塗接過簽字,道了聲謝關上門,本來準備把東西放在一邊,但順眼就看了一眼寄件單,寄件地址是霽山福利院。

季塗心一沈,認真看了單子信息,是霽山福利院沒錯。

霽山福利院怎麽會給顧冶寄東西?顧冶和霽山福利院還有聯系?難道顧冶為霽山福利院捐過東西什麽的?

季塗看單子上沒有寫具體寄的什麽東西,單看快遞包裝,是個四四方方的盒子,差不多20*15*10的大小。

季塗想拆開看看,但覺得私拆顧冶的東西不太好。拿起手機準備問問顧冶,但冥冥之中心裏出現一個念頭,叫他不要。

這個念頭很奇怪,似乎來的莫名其妙,但就是遏制不住,鬼使神差之下,季塗打開了盒子。

盒子裏別無其他,只有一疊明信片。

季塗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是什麽情況,自己寫給小孟的這些明信片,為什麽會被寄給顧冶。

六年前,季塗大一的時候,學校社團聯合組織去福利院獻愛心,季塗他們畫社分配去的就是老城區那邊的霽山福利院。

霽山福利院早十幾年前是大福利院,建在山裏,環境好,後來因為種種原因瀕臨倒閉,雖然最後沒有,但福利院人也不是特別多了。

福利院的孩子們有大有小,有正常的,也有有身體缺陷的,對於季塗他們的到來大家都很開心。季塗跟著大家一起參觀兩棵樹中間牽的繩掛著孩子們的畫兒,孩子們的畫兒基本上都是隨心所欲的,童趣盎然。

從前面走到後面,山間微風把一副副畫吹動,所有大同小異的線條,只有一張特立獨行的闖進季塗視線。

畫面上是色彩單純,視覺沖擊很強的的肖像蠟筆畫,畫的是一個金發少女。雖然並不完全明顯,但原作畫面的主要特征它都有。

這是在臨摹畢加索的油畫作品——《夢》?

季塗最喜歡的藝術家就是畢加索,最喜歡的作品就是這幅《夢》,他不由得在心裏對這幅作品的作者產生好感。這幅畫畫的稚嫩,有一點點章法,但基本上沒有技巧,全靠著自我意識的臨摹輸出,大概作者在畫的時候,心裏在糾結拉扯,想要希望又找不到希望。

他們今天在福利院見的最大的孩子也才十三歲,畫這個的孩子應該也不會多大,究竟經歷了什麽,讓他掙紮。

季塗看著畫紙的四角,沒有落款,別的畫基本上都有,唯獨這幅沒有。

“院長,這幅作品是誰畫的?”

福利院院長是個中年女人,幹練的齊耳短發,戴著方框黑色眼睛,四十多歲的年紀,陪著孩子們跟季塗他們介紹自己的作品。

季塗站的離院長不遠,身體靠近院長眼睛還在看著畫兒,自然的問來,然後轉頭看向院長,希望得到答案。

院長看了一眼那幅畫,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下去,沈默一瞬,突然像是想到什麽,試探的問季塗:“你要不要見他一面?”

季塗雖然沒有搞清楚狀況,但看院長又期待又猶豫的樣子,開始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孩子。

季塗答應之後,院長並沒有立刻解釋,而是說還要去問問那個孩子,季塗的好奇心更重了。目送院長跟旁邊一個照顧孩子的工作人員交代了兩句,就往另一邊離開。

大概十分鐘之後院長才回來,同季塗去見那個孩子的路上,院長才娓娓道來。

“唉,畫那幅畫兒的孩子叫孟頁,我們都叫他小孟。小孟這個孩子的情況有些特殊,他父母以前也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員,有一年他們一家三口回老家的路上發生車禍,他父母當場死亡,但把他護下了,不過他的雙腿因為那場車禍,再不能行走。”

“他原本就身體不好,帶著一些先天性的病癥,出生的時候,醫生就說活不了太久,越長大越危險。因為他父母照護的好,一直平安活到了那時,但又經受了這樣的打擊,後來就自暴自棄。”

“他平時不見外人,有時候會自己畫一會畫兒,畫的沒有章法,我們也看不明白,他也不說。今天看你問他的畫兒,我想,也許你會……你是能夠明白他的人,所以跟他說明之後,他願意見你,這也算是好事,希望你能夠開解開解他。”

季塗了然的點點頭,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可以開解,有些事情沒辦法開解。自己聽見他的悲慘人生很難不代入其中,同樣傷懷是真的,但世界上,就算有感同身受又怎麽樣,悲劇始終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怎麽開解呢,誰能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去要求他別難過。

孟頁的房間在另一邊小平房的最右邊,再往前,是一片花圃,正值夏末,繡球花開的很好,天藍、淺紫、淡粉,一簇一簇的,好景常在。

院長敲了敲孟頁的房門。

“小孟,我們來了。”

季塗站在門口,聽見房裏輪椅移動的聲音,但只停在門口,並沒有下一步動作。

“秦阿姨,我想單獨跟他聊聊,您去忙吧。”

裏面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幹凈、清朗,發聲的人似乎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在他的聲音裏,季塗沒有聽到悲切與失魂落魄。

院長聽見他這麽說,看向季塗,季塗表示可以。

山裏總有微風拂面,不是吹動畫兒,就是吹動花兒,很自在。

“抱歉,我這邊暫時有點原因不方便您進來,請您見諒。”

讓客人站在門口交談確實無比失禮,但不知道是因為了解了孟頁的坎坷身世而同情他,所以並不在意,還是因為隔門而談,似乎能夠讓這個少年的神秘感依舊,產生了特別的心理。

總之,季塗覺得,這樣也很好。

“沒事,門口風景也很好。”

門裏面的少年輕笑,說道:“得謝謝你,願意來看我。”

“不用謝,這不是沒看到嘛!”

門裏面的人,跟院長說的,似乎完全不一樣,聽著他的語調,季塗在心裏慶幸,還好不一樣,他已經如此不幸了,還要怎麽折磨他呢。

少年放松一笑,兩個人的距離似乎近了一點,聽季塗說話挺舒服的。

“我聽院長阿姨說,你能看懂我的畫兒?”

“我就是學畫畫的,看懂不奇怪。”這是實話,今天過來的,都是畫社成員,一大半都是藝術設計學院的,一小部分是業餘愛好畫畫的。所以大部分人都能認出來孟頁是臨摹畢加索的作品。

但他們未必像季塗一樣,最喜歡畢加索。

“你跟我以為的不一樣,我還想,你是聽了院長阿姨訴說我的身世,來開解我的。”

孟頁不是季塗聽到的孟頁,季塗不是孟頁以為的季塗。

“我確實是來開解你的,但你似乎好像不需要。”

“我也不知道我需不需要,也許不需要吧,畢竟我都要死了,但好像又需要,畢竟我還有死。”

孟頁語氣平靜說出這句話,聽得季塗心裏一顫,有些心痛。

“我的一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停止,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下周也有可能。但在此之前,除了等待,我什麽都做不了。”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像是說別人一樣,但季塗自己把這句話代入了悲傷情緒,突然喉嚨有些哽咽,說不出話來。

這是什麽樣的一個少年,已經坦然接受了自己的現狀,平靜的等待死亡,別人都覺得他自暴自棄,但還能要他怎樣積極面對生活?

“你去過徽州嗎?”

季塗這話轉的太快,孟頁跟不上他的思維,下意識疑惑一句:“什麽?”

“徽州有黃山,十堰有武當,洛陽有牡丹,南京有梧桐,你都去看過嗎?”

“……沒有。”

“等你身體好一些,我們作伴一起去吧。”

門裏面的孟頁沒有應允,不知道在想什麽,大概過了一分鐘才回應。

“你想用這個美好的世界來誘惑我啊!可惜了,也許做做夢還可以吧。你叫季塗是嗎?謝謝你。不知道為什麽,跟你說話,我覺得輕松自在。”孟頁長呼一口氣,繼續道:“我不知道院長阿姨向我表達的那些,是不是你的真實感受,但我想相信,你是真的看懂了我的畫,讀懂了我,明白了我的自我拉扯。我沒有自暴自棄,沒有尋死覓活,我只是累了。我的存在是沒有意義的,是可有可無的。早先我是我父母的累贅,現在我是院長阿姨的累贅,不應該這樣的。”

孟頁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片雲朵,說出來,就飄向了天空,越來越遠,越來越輕,一滴眼淚落下,季塗才發現,自己不由自主的落淚了,他疑惑的擦了擦臉上淚珠,看著自己手上的淚漬,想不出來為什麽。

看來,共情能力太強實在不算好事。

季塗擡頭看天,天很藍,白雲朵朵,他在心裏對這個第一次認識還沒有正式見面的人,做了一個重要決定。

“那你當我的樹洞吧,與我而言,你的存在就是巨大的意義,你不用回應我,我只需要你每天睡前給我發一句晚安,讓我知道,今天,我的樹洞也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我們互相擁有。我每去一個地方,就給你寄一張明信片,我代(帶)你一起去見識這個世界,你不是累贅,你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你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為什麽?”

“為什麽?我也問自己為什麽,但偏偏是我讀得懂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