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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宅妖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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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宅妖事(二)

進了沈宅,只見蛛網纏繞,藤蔓瘋長,推開二門,進了內院,一汪小湖已成死水,覆著一層厚厚的浮萍,散發著淤泥的腥臭味。湖中游廊小亭都蒙了厚厚的灰,湖岸邊一條青石板路通往一間小院,院中有座兩層小樓,小樓旁有一棵高大的梨樹。

在這寂靜夜裏,梨樹樹影重重如蓋,柳樹舞動的影子如同鬼魅。

兩個丫環一左一右走在沈雲煙身邊,手心都冒著虛汗,月光照不到陰影處,仿佛有鬼影重重,一不註意就會有什麽東西突然冒出來。

李護院領著眾人在宅邸轉了一圈,並未撞見什麽妖邪,只是廂房年久失修,不能住人,唯有小樓保存還算完好。

沈雲煙道:“就在這小樓收拾一間屋子,我們三人湊合一夜。”

說話間,忽聽湖水發出咚一聲響。

掃雪嚇得汗毛直豎,一聲尖叫憋在嗓子裏。

“嘎嘎”伴隨一陣粗啞的鳥鳴,一只烏鴉從湖心亭飛了出來,掃雪忙拍了拍胸脯,“原來是烏鴉,嚇死我了。”

李護院道,“今夜我會領著他們在院外守夜,小姐放心安歇吧。”

沈雲煙道聲“有勞。”

眾人都道:“我等分內之事。”

逢月和掃雪在院中打了井水,收拾一間屋子來,熏了藥草驅趕蚊蟲,小姐睡床,兩個丫環睡在外間榻上。

夜漸深沈,房中門窗緊閉,透出一股蒸籠般的熱意,沈雲煙躺在床上,漸覺悶熱,驚訝發現自己好像被什麽東西纏繞住了,她低下頭,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雪白的鱗片……

那是?!

她猛地睜開眼睛,看見漆黑帳頂,原來是夢。

夢中的窒息感太真實,她輕籲一口氣,坐起身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

她掀開床帳,輕手輕腳下了床,逢月一直醒著,見狀小聲問,“小姐,怎麽了?”

“熱。”

逢月摸黑走到窗邊,開了半扇窗,夜風徐來,人頓覺清爽不少。

天邊已經隱隱露白,一夜即將過去,沈雲煙一看榻上的掃雪,不由一笑,“她都熱成這樣了,為什麽還要裹著被子?”

逢月抿嘴偷笑,“小時候她不愛蓋被,嬤嬤哄她說,‘蓋著被子妖魔鬼怪就不會把你偷走了’,她一直信以為真。”

沈雲煙伸手一摸掃雪額頭,果然摸到滿額熱汗,掃雪猛然睜開眼睛,一下彈起來,“嚇死我了!”

她撲進逢月懷裏,“姐姐,我做噩夢了!”

逢月拍拍她的背,“好了沒事了,你看天都快亮了,什麽妖宅,只是傳言而已。”

話音落,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淒厲慘叫。

不妙感漫上心頭,主仆三人下了樓,見護院們圍在一起,個個臉色凝重。

“出什麽事了?”

幾人讓開位置,沈雲煙看到地上躺著的車夫,他臉色慘白,雙目緊閉,脖子上有三道駭人的爪痕,深深撕開了喉管,造成血肉模糊的傷口,血跡尤未幹涸,看起來猙獰可怖。

“妖,是妖啊!”

“就在剛才,我們幾人閑聊,一個護院說‘青巖城的江米釀鴨滋味真不錯’,話還沒說完,他突然叫了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撕開了他的喉嚨,血一下就飈出來了……”

護院聲音帶著深深的恐懼,被嚇得瞳孔都在抖,他自認拳腳功夫不錯,可當馬車夫的鮮血濺了他一臉,他都沒看到是什麽東西殺了他!

李護院半跪在屍身前,仔細檢查一番,臉色凝重,“除了脖子上的傷口,周身沒有其他傷痕,傷口處妖氣濃重,應是死於妖邪之手。”

“這宅子真的鬧妖,咱們還是趕緊另尋住處吧!”

李護院嘆了口氣,“你們可知,咱們這麽多人在此,此妖為何只殺車夫,卻放過了我們?”

眾人皆是一楞。

“妖物殘忍嗜殺,愛食人精氣,人越恐慌,妖物越猖獗。它不是放過了我們,而是要耍弄我們,讓我們生懼。”

李護院擡起車夫左手,手背上有個黑色爪形印記,“此為‘妖印’,是妖在獵物身上印下的記號,一個獵物死,就會有新的妖印產生,誰身上有這個記號,誰就是妖物的下一個目標。”

幾人趕緊檢查自己身上,逢月和掃雪互相看了一陣,發現彼此身上都沒有印記,才剛松了口氣,逢月剛擡頭,卻在自家小姐頸邊看到了一小塊黑影,在烏發長發遮蓋下,顯得影影綽綽的。

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懼湧上心頭,她聲音發著抖,“小姐,你身上——”

沈雲煙順著她的視線低頭,將頸側長發撥開,眾人都看到了,就在她身上,那如雪似瓷的纖細頸側,赫然有個一模一樣的爪痕印記。

妖印竟然在小姐身上,眾人都慌了,掃雪急問,“李護院,這可怎麽辦?”

“妖印一旦刻上,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脫妖物追殺,不死不休。”

李護院慚愧道,“我只是俗家弟子,並未受戒,除妖一道也只學得皮毛,對妖印無計可施,實在慚愧。”

當今世道,妖邪橫行,而能誅邪除妖的,唯有方外修行者,其中最興盛的就是佛道兩家。其餘修行流派在佛道兩家之前,微渺如螢火,不值一提。

佛寺和道觀在各州極其盛行,香火鼎盛,如今和尚道士地位很高,走到哪裏都很受尊敬。

就連皇室也崇佛道兩家,天下第一寺梵音寺住持一念禪師,陛下親封“賢師”之名,就連幾位皇子見了他都要行禮。

但也不是入了出了家就能學除妖之法,譬如李護院這樣的俗家弟子,不授經書和度牒,也無法得到真傳,只能學一些微末皮毛罷了。

李護院無計可施,掃雪頓時紅了眼眶,“這可怎麽辦?”

比起其他人慌亂,沈雲煙十分冷靜,“聽聞青巖城附近有道觀名為清水觀,也算是小有名氣,或許觀中有高道能解這妖印。”

李護院道:“我去請吧,清水觀我知道,快馬加鞭只需半日便能來回。”

沈雲煙又說,“我決定就在這暫住下來,若另尋住處,恐怕為他人帶來災禍。”

她看向眾人,陪著她離開相府的,都是她最信得過的人,她說,“你們也看到了,此處十分危險,我也不強求各位留下,想走的可以自行離開。”

李護院道,“一般來說,妖會先對有妖印的獵物動手,現在最危險的是小姐,我等都是受了小姐的恩惠,自願跟隨小姐離京,怎會在此時離開?”

兩個丫環自是不必說,她們與沈雲煙親如姐妹,平時都不以奴仆自稱,其他幾人受她照顧良多,也不願走。

目睹了車夫之死,他們還願意留下,沈雲煙有些動容,“多謝各位。”

逢月替她家小姐辛酸,相府嫡女的身份在外人看來風光,但小姐生母早逝,相爺偏寵側室柳姨娘,這一次離京,她帶回祖宅的只有自己信得過的人,以至於完全沒有嫡小姐出行該有的派頭,如今還要委屈在這破舊的祖宅裏安身……

她知道小姐淡定性情,也不挑剔,不會抱怨什麽,可她還是很心疼。

李護院趕往清水觀,其他人暫且安置了馬夫屍身,累了一夜,各自尋地方歇息。沈雲煙又讓人給車夫家中送信和一封銀子,也算是對他家人盡一份心意。

小姐要暫住在這破宅中,廚下無人生火,掃雪便自告奮勇去外面酒樓買些吃食,順便打聽打聽城中情況。

沈雲煙忽來了興致,對逢月道,“閑來無事,把王三叫來,讓他來說故事解解悶。”

逢月不懂小姐在想什麽,要是換了她,脖子上讓妖邪印了個記號,她恐怕愁得連飯都吃不下,小姐竟然還有興趣聽故事?

白日裏王三才敢進來,見沈雲煙站在院外湖邊,臨風而立,他先是上前陪笑,“小姐安好,昨夜可平安無事?”

“自然。”

“那就好。”王三似乎松了口氣,“天將亮時,我似乎聽到一聲慘叫——”

“是麽,我倒是沒聽見。”

王三張口就來,“看來小姐正氣凜然,妖邪不侵。”

“今日叫你來,是讓你說說這宅子的舊事。”

“說起沈宅,自然得說沈相,令尊出身寒門,以布衣之身得拜相之榮,聞名鄉裏——”

沈雲煙道:“說重點。”

“是、是。”王三道,“小姐年紀尚輕可能不知,這沈宅乃沈氏曾祖住處,早年頗為簡陋,不過一間草蘆而已,十年前沈相爺封相榮歸故裏,當時的城守為了討好相爺,在得了相爺準許之後,請了一位老匠人來擴建沈宅。”

“說起這位匠人,那是大有來歷。人稱他紀老爺子,他參與過玉京皇城營建,年邁歸鄉隱居,若不是城守殷勤邀請,他也不會出山。小姐,你瞧這亭臺樓閣,可依稀想見當年風光麽。”

從湖邊望去,這宅院夜晚鬼影重重,白天又是截然不同的景致,游廊小橋,湖心亭翹角飛檐,雖掛蛛網纏枯藤,也可見修築時的精美,於破敗之中,也能看出院落的格局巧妙。

“那老匠人可還在?”

“前些年故去了,不過他的孫女承其衣缽,在青巖城也小有名氣。”

她挑眉看向王三,“你說自己是個乞丐,談吐見識倒是不一般。”

王三慚道:“小人早年也曾讀書識字,想考個秀才混口飯吃,奈何時運不濟,屢試不第,才落魄至此。”

王三告退後不久,李護院趕回來了,他一路策馬跑得汗流浹背,見了沈雲煙卻是滿臉慚愧,“屬下有負小姐所托,清水觀幾位真人去玄清觀了,三日後才回來,回來也不一定能幫著驅散妖印。至於其他道長聞妖印色變,說是道行不夠,解不了,倒是有位小道自願來為亡人做法事,可惜妖印之事他也無能為力。”

小姐曾在他困頓時接濟過他,他才得以入了沈府做了護院,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今日小姐蒙難,他竟然幫不上忙……

思及此,這個高大漢子也不由神色委頓,沈沈嘆了口氣。

他有些不敢看沈雲煙臉色,走投無路,難道只能等死嗎?

沈雲煙卻安慰他,“護院不用太過沮喪,此處不成,還可以另想辦法。”

他驚訝,“小姐還有主意?”

“有是有,只是——”

“小姐,我請到高人了!”掃雪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我回來路上遇到一位高人,他說他能解妖印!大師,快裏面請!”

沈雲煙走到垂花門前,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生得一副俊逸出塵的長相,眉如刀裁,眸如墨染,朝沈雲煙投來輕描淡寫的一眼,卻透出深沈莫測的意味。

掃雪站在一旁,咋咋呼呼道:“這位寂淵大師,說他是梵音寺來的高僧,雲游來此,佛法高深,可為我們解困呢!”

沈雲煙擡眸看向他那一頭烏黑長發,心想:好個假和尚,竟騙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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