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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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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這落在彌望身上的任務,最後他竟然什麽都沒做,而是由少冬哥的媽媽幫忙搞定的,彌望心裏很慚愧,在收到消息之後,立馬保證,只要學長能出門,自己就絕對不會讓他在中途回家,鐵定了要將他留到至少到現場。

而至於到了現場,學長會不會提腳就走,彌望覺得這應該就不會是他的責任了。

淮左也是第一時間跟彌望分享這個“好消息”,問彌望:“你說梁阿姨怎麽會這麽突然給我找事呢?”

彌望說:“這怎麽算找事呢?這是件好事啊!”

淮左心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問:“哦?怎麽看得出是個好事?”

“這說明學長你厲害,梁阿姨相信你的本事啊。”

淮左的郁悶在面對單純又真誠的孩子的確提不上勁,只能悻悻地偃旗息鼓。

彌望在群裏跟大家匯報,學長開始寫字了,他看到學長進出書房了,還看到他洗筆洗硯了。

眾人欣慰,叫彌望別打草驚蛇,靜觀其變。

彌望不知道,淮左其實寫得很不順,第一天他提筆寫了幾幅,寫完之後捏著手腕子揉了半天。第二天寫了幾幅,全都扔了,第三天手腕子實在提不起力,下筆更是毫無頭緒,歇了一天。

彌望不知道,還想著看淮左寫的字。

淮左說他還沒有寫好。

“要寫很久?”

淮左捏著筷子吃飯,點了點頭。

“那你寫字的時候我可不可以旁觀一下?”

淮左莫名地看著他,但彌望滿臉期待,他覺得寫字的學長肯定很帥。

但淮左現在沒自信,他不願寫給彌望看。

彌望央求:“學長,就看一下嘛,我就看你練筆的時候都行,絕對不會打擾你的。”

彌望裝乖賣巧的時候是一點架子都沒有,幾乎沒人扛得住,淮左也一樣,最終答應他第二天寫的時候讓他看。

第二天是周末,彌望吃了早飯之後就滿心期待淮左寫字,淮左沒辦法,還是帶他進了書房。

淮左家的書房彌望這不是第一次進來,淮左沒有說過他不能去,彌望也就找機會進去過幾次。

第一次進來看到的時候,就被滿屋子的書架給震撼了,原本在淮左房間裏看到他那個書架滿滿當當的書就已經挺震撼了,卻不想他們家書房的書竟然會這麽多。三面墻都立著通到頂的書架,屋子中間還立著兩個,看起來就跟圖書館一樣似的。

只有靠窗的那面沒有,窗下放著兩張寬大厚實的桌案,兩張桌子上都擺放著文房四寶。

淮左一如往常,磨墨鋪紙,彌望站在一邊看著,覺得他一舉一動看起來既瀟灑又優美,還沒開始寫呢,就已經噌噌地在心裏冒泡了。

淮左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覺得他好像有點躁動不安。但也沒管他,抿著嘴角,捏著毛筆蘸好墨,下筆前他的手停頓了一瞬,才落筆揮寫。

書房裏靜悄悄,只有毛筆從宣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彌望看得有點呆住,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放得很緩,一瞬間好像所有聲音都消失了一樣,讓他有些緊張地在身後捏緊了手。

淮左隨手練了一頁,他已經練了好幾天,狀態要比剛開始的要好得多。更或許是因為旁邊有個旁觀者,讓他寫得更用心點。

等寫完,他轉頭看彌望,只見他宛如松了一口氣似的站在那裏,看著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濡幕和崇敬,目光太直白,淮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淮左心想,怎麽會有像彌望這樣的人,什麽都寫在臉上。

“滿意了?”淮左問。

彌望有些心跳加快地點點頭,卻說不出話來,抿著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想試試嗎?”淮左又問。

彌望看著他的紙筆,躍躍欲試,但是又怕浪費他的紙墨,又怕寫得不好丟人,他說:“我寫得不好。”

“沒關系,又不是說寫得好才能寫。我這寫得也見不得人。”

“怎麽就見不得人了?寫得這麽好。”

淮左笑笑,說:“你的標準跟我們的又不一樣。”

彌望答不上了,他當然不懂如何鑒賞書法,可淮左的字,他敢閉著眼睛打包票,絕對很好就是了。

淮左給彌望重新鋪了一張紙,給他找了一支他應該能用得順手的筆,讓他自己寫。

彌望只在小學的時候學過毛筆字,他爸附庸風雅,倒是比他寫得多,彌望只敬佩寫得好的人,可惜他自己並沒有苦練過,只會寫端端正正的正楷,在紙上寫了常規的日月星辰宇宙洪荒幾個字。

寫完,淮左笑了下,還誇獎了一句:“寫得不錯。”

彌望尷尬極了,哪裏不錯了?跟淮左的一對比,他這才是真正見不得人。不過這麽一比,他倒是知道淮左的字到底哪裏好了,看起來好像誰都寫得出來的字,可那其實並不是任何人都寫得出來的。

“學長你什麽時候開始學寫毛筆字的?”彌望問。

“很小,大概會寫字開始,我爺爺就教我了。”淮左忍不住有些陷入回憶,說,“我的字是我爺爺手把手地教的,一筆一劃,到後來每天一頁,我爺爺可能原本有寄望我繼承他的衣缽,做個書法家,但他去世後,我並沒有堅持練。上了大學之後,精力又都轉到寫作上去了。”他的字也根本不夠資格拿去做什麽展覽,從小到大唯一一次拿到的獎是小學的時候,全市青少年書法大賽,他得了一個第一名,此後就再沒有拿得出手的成績了。

彌望說:“我爸原本也想讓我練毛筆字的。他很喜歡搞這些東西,讀書啊,寫文啊,還有寫毛筆字,但我們家沒那個條件,他後來也只能空閑的時候寫兩下,附庸下風雅。不過他寫得可能比別人好,所以我們鎮上還有村裏如果有需要寫字的時候,還經常找我爸去,那個時候我爸感覺在人群中特別有地位似的。我們那邊的人對讀書人,不是我這種讀書人,是像你這樣的,文人,會書法啊,國畫啊,感覺特別有文化底蘊的人,特別尊敬。”

淮左心說看得出來。

“所以我猜我爸以前可能也希望我能成為一個那樣的人吧,還監督我寫過一段時間毛筆字的,可惜我沒如他的願,可能本來就沒那個天分。說興趣,可能也有點,但沒大到讓我堅持,不過可能也是受他影響吧,覺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如果有那個條件,肯定還是想成為像你這樣,成為一個有點文化底蘊的人。”雖是這麽說,但在面臨前途選擇的時候卻現實得很,什麽來錢快選什麽。

“你覺得會書法的人就很有底蘊?”

“也要看個人情況,但學長你一看就很有底蘊。”

淮左失笑了一下,說:“書法,在我看來只是一個特長而已,底蘊這種東西,更多的還是看個人的知識,見識,還有行事作風,不是光看他會什麽就說他很有底蘊,不是的。”淮左頓了一下,突然說:“有機會很想認識下你爸爸。”

彌望沒想到淮左會提出這麽一個要求,眼睛立馬就亮了,說:“那今年過年就跟我一起去我家過年吧!”

淮左被彌望這提議給嚇了一跳,他只是一種想法,但沒想到在彌望看來卻是可以立即行動的事,他忙說:“過年……可能不方便吧,那本是你們一家團聚的時候……”

彌望說:“沒有不方便,我們家本來就做客棧的,過年的時候都還會有不少客人呢。我爸媽之前就說過叫我帶你回家的,過年也沒關系,都是一樣的。”

淮左開始收筆,說:“我只是這麽一說,沒說一定要過年的時候去見你爸爸啊。”

彌望還想說,但淮左又說:“過年就算了,可能真不合適,你也說你們家過年也要接待客人,我去豈不是會給你們添麻煩?更何況,我過年也有很多事,我現在雖然是一個人,但過年也還是要去給老師還有很多長輩拜年,過年真不合適。”

彌望聽到這,只能不再說了,有些失落地說:“這樣啊,那過年就算了。那其他時候你想什麽時候去?開春吧?開春景色好,氣溫也回暖了,我們找個時候,清明,或者五一,我只有放長假的時候才有機會回家,到時候就帶你回去怎樣?”

淮左有些後悔提了那麽一句,說:“那到時候看吧,合適就去。”

彌望高興地說:“就這麽說定了!”

淮左突然覺得,彌望逮著自己這句話,自己很可能真的推不掉了。

雖說寫書法這事是他們給淮左找的事,但彌望卻好像喜歡上看淮左寫字了一樣,周末看完之後,工作日晚飯後都要問一句淮左寫不寫字。淮左抗不過他那期待的目光,晚飯後也還是會寫上一個小時。每當他寫的時候,彌望都會在旁邊守著,幫他磨墨,有的時候也會寫字,平日裏他吵吵嚷嚷,但寫字的時候卻立即就能安靜下來,寫得還十分投入。

淮左指教過他幾筆,彌望學習能力很強,輕輕點撥就能掌握寫法,淮左心想,說不定彌望真的有天賦。

寫出了好字的彌望趕緊拍了給他爸炫耀,然後彌望爸爸給他回了一句:你比我有福氣。

彌望拍案大笑,然後給淮左看,淮左看到也有些哭笑不得。

但淮左不得不說,他現在寫字比最初的幾天要輕松得多,甚至讓他有種寫字很快樂的心情。這種心情對他來說其實還是第一次,他或許因為從小就開始學寫書法,所以他大多數時候只能感受到熟練,可他其實一直沒有像彌望那樣特別鮮明的喜歡的心情。

彌望感染了他。

彌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他只是自己樂在其中,然後將淮左的狀態還是按時地匯報到群裏邊去,得到了眾人一致地誇獎:幹得很好。

但彌望卻覺得自己受之有愧,因為他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做。

整個計劃,除了少冬哥人在外地不方便參與,場地和流程是澤林哥負責,客人的通知是飛鳥姐負責,跟他們比,彌望覺得自己是真的沒出到什麽力。

於是他悄悄地去問谷澤林,他們搞這個生日聚會要花多少錢,自己看能不能貢獻點。

谷澤林沒想到彌望會來跟他問錢的事,笑著跟彌望說,他已經幫到了最大的忙了,其他的都不需要他幫忙。

彌望還是不安心,他是真的什麽都沒做,但又不是很敢問他們到底會花多少錢。

谷澤林只好跟他說,搞生日會的錢不用他們出,是花淮左的錢。

彌望吃驚,怎麽會花學長的錢?

谷澤林理直氣壯:我們當中就你學長最有錢,不用他的用誰的?我們可全都是上班族,每個月拿固定工資的。

彌望歪歪頭,但還是覺得不對,他們怎麽能拿得到學長的錢?是事後給他報賬?但萬一報不到呢?

谷澤林現在對彌望也沒那麽遮遮掩掩的,告訴他不用跟淮左報,之後告訴他一聲就行。淮左的錢都在少冬他媽媽那裏幫他暫時管著,反正都是為了他搞的生日會,所以就算不通知他悄悄挪用一點也沒關系,梁阿姨已經同意了。

彌望說不出這是怎麽一個扭曲的世界,本來應該給人家一個驚喜的,結果最後還要花人家的錢,說不定搞這麽一個驚喜人家還不見得高興呢。彌望越發為學長感到同情,打算今後對他學長要更好一點。

離約定的日子還有一個星期的時候,彌望終於跟淮左提出:“學長,咱們那天出去玩玩吧!”

淮左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彌望趁淮左沒出聲,趕緊把自己的安排一股腦說出來:“反正那天都出門了,順便出去玩一天也沒關系嘛。我看到那天展覽館也有展館,咱們可以看看啊,反正都去了,就當放松下嘛。中午咱們就去附近的商場吃,北京烤鴨和火鍋,你想吃哪個?而且剛好是聖誕節,說不定商場有打折,我想去看看有沒有便宜的東西,給我媽和妹妹買點。最近還有個很好看的電影,剛仔他們都推我看,說不定你也會很感興趣!然後晚上咱們再去吃西餐!澤林哥送了我兩張紫羅蘭酒店的西餐券,說是澤坤哥給他的,他給了我,叫我帶上你一起去。”

淮左靜靜地聽他說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彌望也期待地跟他對視,力求不讓自己心虛地別看眼睛,盡管臉上很平靜,但心裏已經在打鼓。

淮左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急不緩地說:“你這安排得滿滿當當的,看來是想了很久。”

“怕你不願意嘛,你要是不喜歡我的安排,那你喜歡去哪兒你告訴我啊。”

“你說呢?我最喜歡去哪兒?”

彌望被堵了一下,裝乖的表情就掛不住了,垮下臉來聲音哀求道:“學長,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直待在家裏不悶嗎?就出去玩一天嘛,只需要到處走一走,你如果不喜歡走,那個商場還有個咖啡書吧,咱們可以去那裏坐一天。絕對不累著你!”

“在那兒坐著跟在家裏坐著有什麽不同?還吵。”

“絕對不吵!書吧那樣的地方,肯定很安靜的,你就當換個地方看書,換換心情嘛。”

“我喜歡在熟悉的地方看書。”

“那咱們就不看書!難得有一天,咱們放開心情好好玩!”

“我也不喜歡累著。”

“不會不會!看畫展,看電影,都不會太累的。”

“話說我也沒打算那天要出去搞這些,我打算交了作品就回來了,如果不是因為寄送太沒誠意,我都想叫快遞送過去了。”

彌望差點就要為淮左的想法瞪眼睛了,果然沒有最宅,只有更宅!

“既然如此,反正都出門了,難得的機會,咱們就難得玩一天唄!你每天待在家裏不出去,身體也吃不消,寫作也不會有靈感啊!就算是我們程序員,工作久了也需要一起調侃聊天,分分神,放松放松神經啊。你也不跟別人溝通交流,那就更需要找這樣的機會出去走走啊!”

淮左表情微妙起來:“被你這麽說得,我怎麽覺得好像很可憐的感覺?”

“哪有?!”彌望趕緊義正言辭地否認:“畢竟你是以寫作為生,獨自就能成軍,不像我們需要抱團戰鬥。但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這種生活習慣對你身體並不好。”

“那作家的身體豈不是基本都不好?”

“怎麽可能?我知道的作家都是正常生活的,就你這樣。”

“你知道幾個作家?他們都怎麽生活的?”

“我知道很多名人作家,人家都上課,還接受采訪。”

淮左失笑了一下,說:“是啊,前提是要成為名人,但在成為名人作家之前,大多數作家都跟我一樣,什麽事都沒有,卻要在桌子前一坐就是一整天,頸椎病,肩周病,有的是。”

如果這是事實,那彌望倒羨慕不起來了。

“那——學長,咱們盡量別得那種病不可以嗎?”

淮左噎了一下,總覺得自己好像被彌望當成幼兒園的小朋友了一樣,脖子上冒起了一點雞皮疙瘩。

彌望還在極力勸說:“你看,你現在的確還年輕,但人生還那麽長,所以不能仗著自己年輕就使勁造啊,把身體搞垮了,晚年要吃很多虧的。雖然你的這個工作性質,大體上已經不能奢求每天都得到保障可以運動,但是一旦有機會咱們就應該抓住機會不是?”

“所以?”

“所以,咱們那天就去約個會,出去休息一天!”

淮左看了他一眼。

彌望立馬發現自己說錯話了,趕緊找補:“那個,約會!就是約定!會面!提前約定時間,然後在那天一起出去玩!不是那個……那個約會的意思。”

淮左心說我比你更清楚約會本來的含義,興致缺缺地留下一句:“到時候看。”算是沒有把話說死。

彌望松了一口氣,不管怎麽樣,第一步是走出去,學長沒說死那就有機會。但就算學長把話說死也沒關系,反正他們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當天就算是綁也會將學長綁去。他肯定是不願意看到那一幕的,如果可以,他自然是希望學長是舒舒服服被他送過去的。但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他也沒辦法了。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淮左就不時地聽到彌望說想吃什麽吃什麽,除了晚上那個西餐,中午他把那個商場所有可以吃飯的商鋪都給淮左提了一遍,感覺每樣都想去吃一次似的,只留給他一頓午飯的機會根本就不夠用。

淮左靜靜地來了一句:“原來你其實並不是很想做飯的啊。”

彌望慌了說:“也沒有啊。”

於是吃飯這事在淮左的威脅下,彌望終於不再過問淮左,而自己在心裏定了一個。

然後彌望又開始跟淮左討論電影,但聖誕節上映的,基本都是愛情片,剛仔能推薦的根本不存在,彌望只能拿演員和導演來說事,有哪個哪個演員出演,又哪個哪個導演,導過其他的什麽什麽影片,所以他現在要上映的什麽什麽肯定很值得期待。

於是淮左又靜靜來一句:“看不出你還是戀愛腦,看那些不如講講你的戀愛史,說來聽聽?”

彌望就又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

彌望最後只能寄希望於最後的那個西餐券,不管白天怎麽樣都無所謂,只要最後淮左晚上能跟他出去就行。於是他堅決地咬定自己從來沒吃過牛排,當天一定要去,而且淮左也必須去,因為澤林哥說了,送給他是想讓他帶學長去,如果學長不去他就不能去,如果學長不去,那麽學長不僅害他失去了一頓牛排,還浪費了錢財!就算之後彌補也是補不回來的,這是中華民族傳統美德,這是立人之本,說出去會被人笑話的!

於是淮左終於大發善心,叫彌望把西餐券拿出來讓他看一眼。

彌望給他看,大有這絕對是事實,你不去我就要跟你拼命了的架勢。

淮左發現,那個西餐券竟然是真的,而且還是原價,人均消費高達五百。淮左心想,如果這個退不了,彌望之後會不會心疼後悔。

淮左到底還是仁慈了點,說:“行吧,這個留著。”

終於得了一個準信的彌望轉頭就去把西餐券給退了。

到了那一天,彌望前一晚也依然沒怎麽睡好,雖然淮左表現得很穩定沒給他一點壓力,群裏邊也很安靜沒給他一點緊張,但他自己就覺得明天要高考了一樣,就怕出意外,那麽十年寒窗也就功虧一簣。早上醒來,腦袋還沒完全清醒呢,身體就已經緊張起來。

淮左卻比他輕松,施施然地早起(雖然已經九點),然後洗漱,然後慢慢地找衣服。

彌望也就去弄了個早餐,問淮左想吃什麽。

周末的時候,彌望會花點時間弄個早飯。以前淮左不挑食,彌望也沒那個條件讓他挑食,稀飯鹹菜或者牛奶面包只能簡單地做,淮左也都沈默地吃。

現在彌望會的花樣多點了,也就敢讓淮左點餐了,淮左也偶爾地會點上一點自己的喜好,像粥都會點八寶粥什麽的,彌望又喜歡捧著他,只要自己會做的,他想吃什麽都願意給他做。

淮左算計了時間,叫他做個三明治就行。

淮左媽媽的家電齊全地彌望都還沒全都用上過一遍,像面包機這種東西,對彌望來說完全可以說是陌生,可一旦用上了,簡直就會愛上。彌望有段時間在工作日的早上都是做的三明治,完全不耽誤時間,就算再煎兩個蛋,煎片培根,都只需要五分鐘就能搞定,而且還是兩份。

淮左換好了衣服出來,彌望的面包三明治也做好,洗好了鍋擡頭看到淮左的一身,他差點吹了聲口哨。

淮左平日裏不出門,就算是出個門去超市,穿得其實也很簡單隨意,在家的時候就更是怎麽簡單怎麽穿,夏天的T恤冬天的棉服。難得換了一身能出遠門的,倒讓彌望驚艷了一下。

淮左莫名看過來,彌望趕緊誇道:“學長你好帥!”

淮左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到吃飯彌望都還盯著淮左看,看得淮左都想瞪他了。但彌望還不滿意,還跟淮左說:“學長,你以後多穿點這樣的衣服嘛。”

淮左心想,你們以後多搞點事,那你這輩子都別想看我穿這樣的衣服。

吃好了早飯,他們去書房把昨天裱好的字拿上,一起出門打車去了展覽館。

梁玉跟淮左說他只跟主辦方打了個招呼,但具體對方要怎麽接待他,梁玉也不知道,淮左也只以為自己送過去就行,但沒想到的是,館長竟然親自出來接他。

館長姓劉,穿著整齊的西裝,面前還掛著工作牌,四十歲上下,長得和藹可親又精神幹練,面帶笑容,分別跟淮左和彌望都握了手,微笑說:“剛好今天就在,也就來看看。”

淮左心下怔了片刻,才跟館長他們進去,在要上樓的時候,才回頭跟彌望說:“你在樓下等我。”

館長說:“那就去展廳等吧,今天有油畫展覽。”

彌望也就停步了,看著他們上樓去。看著淮左跟館長離開的背影,不由得眨了眨眼。

彌望算是從工作人員的通道進的展覽館,混入了人群中,成為了一個免費的游客,他查過這個畫展的,是他預計的行程之一,門票還有點小貴,但可以臨時買票所以根本沒買,這會兒倒讓他免費進來了,彌望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小竊喜。本著來一趟不走空,他學著其他游客,慢步溜達,四處觀看起來。

彌望說實話,對油畫的欣賞水平一般,頂多只能當做畫來看,從顏色和形狀上來判斷是否好看,但對油畫的欣賞完全不行。

他知道的最有名的油畫家也就是一個梵高,知道他的星空,還有個向日葵,但不明白為什麽會那麽有名,好看倒不能否認,但不懂它到底存在什麽樣的藝術價值。對比起來,他覺得水墨畫比油畫要有深意得多。

隔行如隔山吧,彌望心想,就算是藝術,不在一個世界,彼此之間或許並不能相互理解。

這有點像他跟學長之間,好像也有點像兩個世界的人一樣。這種想法雖然讓人覺得低沈悲觀,但彌望從客觀來看,卻覺得這還真的有點無比現實,他們生存的定義就好像有些不一樣,然後生活的方式和習慣也不一樣,盡管他們現在一起生活,但兩個都在相互的配合對方,學長在適應他那種節儉的生活方式,他也在盡量照顧學長的生活方式,但學長最終肯定要回到自己的那個環境中去,那種輕松,體面,甚至一擲千金的生活。而自己,賺錢,還債,結婚,再養家,大概無論如何,都不會過上像學長那樣沒有負擔和壓力的生活的。

所以,他在學長家大概也不會住太長吧。

彌望在展覽館溜溜達達大概二十分鐘的樣子,自己的沈思比對油畫的欣賞時間都還要多,都沒看完兩個展廳,淮左就來找他了。

他有些吃驚:“這麽快?”然而低頭一看,淮左手上還拿著早上出門帶著的畫軸,彌望心底一沈地擡頭看著淮左。

淮左隨著他的目光擡手看了一眼,說:“沒收。”

彌望表情呆住,不知道該擺出什麽樣的反應。說真的,他好像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他一直全心思都在今天晚上去了,至於學長寫書法這事,他全然地只認為是為了今晚做鋪墊的,所以完全沒想過,學長的書法不會被收下。

彌望現在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說怎麽會?問學長對方為什麽不收?

不行。

那一笑揭過,說下次再來?

也不行。

彌望的表情一下子扭曲了。

淮左看他這個樣子,卻淡然一笑,說:“預料之中的事,不用覺得奇怪。”

“為什麽?”彌望詫異地看著他,“什麽叫預料之中的事?你早知道不會被收?”

淮左說:“我的水平在這裏,元旦展覽的那位也是位大師,就算是順帶提攜的,也不能跟人家差太遠。我原本也只是想試試自己的水平,把作品送過來,之後要還是不要,等通知就行。沒想到館長會親自接待,當面跟我聊,被當面退貨。”

彌望說不出話來,既找不到話安慰淮左,也找不到話鼓勵淮左。

他是個十足的行外人。

淮左感覺被退了作品,彌望比自己還難過的樣子,他換了話題,轉身看了滿廳的作品,問:“油畫看得怎麽樣?有覺得喜歡的嗎?”

彌望心情很覆雜,說:“可能沒什麽藝術細胞,不怎麽欣賞得來。”

“你欣賞不來不是你的錯,是畫家的錯,畫出來的東西不能被人欣賞,那麽這畫也基本沒什麽價值。”

“怎麽可能?我都欣賞不來那個什麽《蒙娜麗莎》,但它好像是法國國寶。”

“你或許是欣賞不來人家的國寶,但你至少能看得出一幅書法的好壞不是嗎?”

“那怎麽能一樣,我們自己的東西,從小耳濡目染……”彌望的聲音戛然而止,咂摸了一下,他就有些不甘心起來。

淮左看他那表情,說:“所以如果讓你從小耳濡目染油畫,你肯定也知道它到底哪裏好了。對從來沒接觸過,完全不懂的人,想把自己欣賞的東西推廣給他們,其實很困難,就算是書法,在我們國家的普及率也不是那麽高,想必館長和主辦方們在推廣上也是花了不少心思。你發現了嗎?今天來看展覽的大部分都是年輕人,雖然聖誕節是西方的節日,但是借著這個時間,願意來看的人還是不少。”

彌望有些賭氣悶悶地說:“我又不過聖誕節,怎麽會知道在今天會有這種活動?”

淮左失笑,說:“那真是遺憾,館長沒能推廣給到你。”

“如果今天是書法展,我肯定就來了。”

淮左好笑,說:“也就幾天之後,我去跟你問問可不可以跟他們要一張門票。”

“不要,都不掛你的作品。”

淮左苦笑了一下,沒理彌望這種幼稚的氣話,他自己心情都還沒理清楚呢,哪有那個心思去安慰彌望。

“那那個館長不要你的作品,也就是因為做不到推廣?可他怎麽知道別人會不會喜歡你的字?萬一要是有人喜歡呢?現在的年輕人審美都跟風,那些一板一眼的東西根本不懂欣賞,說不定年輕人的風格更容易讓他們接受呢?這難道算不上推廣?”

“那麽問題就來了,是先要你的好看,還是先要人看?”

彌望脫口而出:“當然是……”然後頓住,強行地改口:“不管別人看不看,你的字都好看!”

淮左好笑的表情看著他,好像在說:你看吧,你自己都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麽。

但彌望還不死心,他說:“但你的字我一外行人都覺得好,很喜歡,而且還想跟著你學寫字,這都還不能代表你的作品有吸引力嗎?”

淮左有些無奈地對彌望說:“第一,你算不得外行人,你至少比完全不懂書法的人欣賞水平還要高點,推廣給你根本沒什麽意義。第二,你甚至都算不得外人,評價都算不得客觀。”

“怎麽不算?我很客觀。”彌望不服。

還客觀。淮左嘆氣說:“說我寫的字好,很喜歡,但你自己說說你說這話有多少成分是因為認識我的原因在?假如換個人說要教你書法,你還願意跟著學?”

淮左盯著彌望的眼睛,彌望一時被問住,沒立即答上來。兩個人就這麽對視了片刻,淮左先察覺到了尷尬,轉頭又繼續往下走。

彌望趕緊跟上,強辯道:“我當然願意!我本來就喜歡書法,如果有機會,我當然願意學,跟任何人都願意!”

淮左覺得自己也是腦袋抽了才會問出那樣的問題,心中埋怨彌望也是一根筋,事實都擺在眼前了他還嘴硬。但點破他的話由自己說出來,又太不要臉了,只能說:“哦是嗎?你這麽說我還是挺欣慰的。”

不過淮左又想,有的時候一根筋也沒什麽壞處,至少立場很堅定,不會被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所左右。

彌望也覺得自己的辯解無力,他本是想證明學長是有實力有水平的,但現在他連自己都說服不了,最後感覺還是在學長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看著學長手上還拿著那副被人拒絕了的作品,彌望去給拿了過來,他問:“學長,那這幅字是不是就沒用了?”

淮左看了看,問:“你想要?”

彌望點頭。

淮左問:“你拿來幹嘛?”別說是掛家裏。

“我拿回去掛我們家客棧墻上,每個進來的客人都能看到。”

淮左給嚇了一跳,趕緊要給搶回來:“那還是算了。”

但彌望緊抓住不放,“反正你都沒用了,就送給我唄。”一把搶回來,還跟寶貝似的抱住,不讓淮左搶走。

淮左無語地看著彌望,但他是真不想讓彌望拿去掛他們家墻上,於是他朝彌望一攤手,說:“那給錢吧。”

“要……要多少錢?”

淮左楞了一下,然後說:“我爺爺最便宜的一幅字也要一萬,我雖不及他的十分之一,但看在咱倆認識的份上,你也該給我個十分之一的人情價不是?”

那就是一千塊?

彌望就又覺得心疼了,雖說淮左是寫了大半個月,但這幅字他只花了一個晚上就寫好了,可他又要給學長撐面子,如果真的覺得學長這字值,那一千塊而已!

彌望自己憋紅了臉,有些惱羞:“這不是人家不要了的嗎?而且你給他們都不收錢,怎麽還收我錢呢?”

“誰說不收錢?只要有盈利都要收錢的。你要掛出去給人看,那就有盈利成分,我當然不能讓你白占這個便宜。”

彌望氣呼呼地說:“學長你怎麽這樣啊!我那是為了盈利嗎?我那是為了你啊。”

淮左好笑地說:“為了我不也就是為了讓我賺錢嗎?你真以為展覽只是單純的為了推廣嗎?推廣只是冠冕堂皇的名義,但最根本的還是為了能賣出去,不然你以為書法家以什麽為生?我爺爺又是怎麽積攢起家業的?”

彌望氣得說不出話來,有些羞紅了臉地看著淮左。

看著他這樣子,淮左也覺得郁悶的心情都釋放了不少,再玩下去彌望恐怕會哭出來:“得了,給你可以,但你別拿出來掛你們客棧給別人看。”拍拍他的肩膀帶著他往前走,他們這個樣子,其他游客都投來異樣的目光了。

彌望雖說知道淮左在跟他開玩笑,但自己拿不出錢來支持淮左也讓他覺得有些丟人,心裏邊還是悶悶不樂,好一會兒才釋懷,想起一幅字就能賣那樣的價格,彌望忍不住說:“既然這麽賺錢,那學長你以後要不要也做個書法家得了?”

“你以為真的是那麽好賺錢的?”

“可你剛才還打算敲我一千塊。”

淮左無語地看了彌望,心說你小子也喜歡當場覆仇的嗎?

彌望也見好就收地笑了笑,然後問:“學長,真不打算做書法家嗎?我覺得你的字能賣得出去,至少只要我有錢,我肯定買!學長你雖說現在也算是坐擁家產不愁吃穿,但就算是金山銀山也會坐吃山空,也還是需要做點什麽有點收入心裏更有底不是?反正你都有時間,你試試花個十年八年深造,說不定也能成為跟你爺爺一樣,一幅字就能賣出一萬塊來,這樣的話,十年八年也值了!”

淮左卻說:“我不會做書法家的,這次之後,大概也不會再來這裏了。”

彌望沒想到淮左會給這麽一個決絕的答覆,他心裏邊震驚,惶恐地問:“為什麽?是因為這次……”

“不是,但也算是。這次算是讓我自己找到了一個答案,我從小就跟著我爺爺學書法,有基礎,有前景,但進入大學之後就放棄了,我也問過我自己,為什麽不選擇書法,為什麽不能重拾書法。”

“現在你找到答案了?”

“嗯,因為我不是真的喜歡。”

彌望愕然。

“你有聽過這種說法嗎?真正的喜歡會讓人覺得痛苦。我承認我應該是擅長書法的,因為擅長所以輕松,因為輕松所以跟書法相處的時候都還是很愉快的。但其實我在書法上卻並不能深造,我無法像我爺爺那樣,開拓創新。所以就算練個十年八年,我可能也不會有什麽成績出來。”

彌望不敢問,這是不是就是學長你現在寫不出新文來的原因?因為真正的喜歡?

“這位館長說以前就認識我,但我不記得他,他說是在我小學得青少年書法大獎的時候,他那個時候還只是個工作人員,但對我印象深刻,所以他這次來親自接待我,可能對我也是抱有期待的。只是我讓他失望了。他也給我說了很多鼓勵的話,希望我可以在書法上深造,不然太可惜我練了那麽多年的基礎。不管我最後是否會成為一個像我爺爺那樣的大家,但至少會有一個繼續寫書法的人,也算得上是他在書法事業上的成功了。”

彌望忍不住說:“那這位館長人還真的挺好,也挺敬業的,自己那麽忙,還親自來接待你。”

淮左卻笑了微微搖頭:“你當他真的是沖我來的嗎?他見我真正的目的不是我,他真正想要的跟我談的,是我爺爺的作品。”

“你爺爺的作品?”彌望意外。

淮左心中嘆氣,只怪自己太深居簡出,但凡可以出門,誰都想抓住機會找上自己。

“劉館長跟我說,他之前就跟我爸提過這事,想要借我爺爺的作品開個展覽,如果不出意外,這次元旦展覽的,應該也就是我爺爺的作品。現在我成了最後的繼承人,所以也就只能找我商量了。”

“那學長你——”

淮左擡頭看他。

“答應了嗎?”

淮左微微搖頭:“我說我要考慮一下。”

“那就不答應!”

彌望說得斬釘截鐵,讓淮左都吃驚不小,問:“為什麽?因為人家拒絕了我的字,反而要我爺爺的字?”

彌望說:“這是一方面!但展覽肯定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我覺得學長你肯定不願意給自己找麻煩。”彌望不想承認,前一方面才是主要原因,他不知道那個劉館長是先拒絕學長的字還是先跟學長提他爺爺的作品的,但不管怎麽說,兩件事都是放一起了,都太傷學長的面子了。

但彌望不知道,他的後一個原因反而戳中了淮左的心意,但淮左又不能表現出滿意和高興來,整了整表情,說:“說什麽麻煩?人家展覽你的作品是看得上你,哪能嫌麻煩?”

“有錢分嗎?”彌望問。

“有啊,而且還是大頭。”

“但學長你又不缺錢。”

“這不是錢的事,有些事不是想不做就不做的,有價值的書法作品藏著捏著不拿出來造福社會,這是很愚蠢也很自私的行為,我就算自己不在意,但還有親朋好友在圈裏,他們會被牽連說閑話。更何況我爺爺寫了一輩子的書法,我如果就這麽藏著,最終也只會被人遺忘,那我豈不是更對不起他老人家?”

“你可以做成圖片或者視頻弄到網上,也能做到宣傳和推廣的效果啊,而且網上可以讓千千萬萬的人看,拿出來展覽能有幾個能看到?”

淮左微微搖了搖頭,“不一樣的,弄到網上的確可以起到廣泛宣傳的效果,但是真正想知道一幅字到底是如何運筆,作家又是怎麽寫的,還是只有親眼看到才能明白,只看圖片和視頻是辦不到的。”

彌望想起了淮左親自寫字時的場景,那的確讓他記憶深刻,甚至可以說是震撼,如果單看淮左的字,他的確是想象不出他到底是怎麽寫的。

那就只能答應?

彌望卻覺得還是有些不甘,如果真的要做的話,那豈不是一輩子都要花費在宣傳和展覽這件事上,才算得上對得起爺爺?

“如果真的拿出來展覽了,學長你會有些什麽事要做?”

“也不會有太多事,但肯定要出面,到時候爺爺的熟人好友還有學生也肯定都會出面捧場,我作為唯一的後人,肯定是需要我出面接待。如果想要做到更好的推廣和宣傳,那麽肯定還會做一些采訪,說一些我爺爺的故事。我也是我爺爺的弟子,對於他是如何教我的也要分享一下心得。如果有人特別喜歡我爺爺的字,想來跟我表達一下對爺爺的喜愛,我也應該以家屬和後人的身份去表示感謝。”淮左自己說得都嘆了氣:“如果可以,我都想直接捐了,倒也省事了。”

“可以捐給什麽地方?”

“就展覽館就行,或者書法協會,或者我爺爺的熟人,再不濟,喜歡我爺爺書法的人都行。”

“那為什麽不能捐?”

淮左怔了一下,然後自我疑問一般地跟彌望說:“因為我舍不得?”

彌望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還以為是因為爺爺的名氣太大歸屬太強,或者其他原因,所以絕對不能捐,但沒想到學長給他這麽一個理由。

淮左自己也苦笑了:“沒錯,我舍不得,我怕別人不珍惜我爺爺的東西,萬一送出去讓人糟蹋了,那還不如一直留在我手上,或許直到死後,才捐出去。”到那時候,世人會如何對待爺爺留下的遺產,是珍惜,還是糟蹋,也都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事了。本來這個煩惱應該是他爸的,但現在他爸不在了,也就成了他的責任。

彌望此時倒是堅定了,他說:“那就不捐!也不給!”

淮左詫異看他。

“這事本來就是你說了算,你願意給就給,不願意給憑什麽強迫你?說什麽用造福社會來威脅你,就跟道德綁架一樣,不願意給怎麽就成自私了?你如果想要來求學,就該自己把身段放低點,虛心求教,而不是說找你就是給你面子了!如果沒有爺爺的字,他們不也找到其他人的字展覽了嗎?這說明他們也不是偏偏爺爺的字不可!再者就是爺爺,雖說不能將他的字發揚光大,但我覺得,如果他老人家泉下有知,肯定也不會勉強學長去做自己不樂意做的事情!”

淮左聽得驚愕,差點就想說出歪理兩個字來,但還是有些詫異得說不出話來。

彌望理直氣壯地說了一通,還問淮左:“這事你覺得梁阿姨知道不?”梁阿姨能幫學長管錢,那麽就算得上最信任的人,也是能幫學長做決定的人,有事也該先跟梁阿姨通個聲,他們如果是繞過了梁阿姨來跟學長商量,那就是給學長施壓,更不厚道了!

淮左拿不準,但他說:“就算梁阿姨知道,她肯定更傾向於讓我答應。”

“為什麽?”彌望詫異。

“因為梁阿姨她也很想給我找點事做。”

“找事也不是這樣的事啊。”

“不管什麽事……”淮左突然頓住,然後看向彌望:“你不也老是想給我找點事做嗎?現在我有事了,你倒勸我不幹了,你不想我經常出門了?”

“我想讓你出門,是希望你通過運動來讓自己身體健康,又沒說一定要給自己找麻煩。更何況又不是你樂意做的事,我的意見就很簡單,你願意,就做,不願意,那就不做,反正你也不缺吃穿,就算什麽都不做也能好好地活到人生結束,就這麽躺平不行嗎?”

淮左無語極了,哭笑不得,“我是第一次被人這麽勸的,你覺得躺平的人生很值得推崇?”

彌望說:“不值得,但值得享受!我們是沒條件,必須做社畜,但學長你既然有這個條件,幹嘛還給自己找事?你沒聽說過嗎?最自由的人生不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而是想不做什麽就不做什麽!學長你完全可以成為最自由的人。”

淮左說:“如果這麽說的話,那我早已經成為這世上最自由的人了。但這話的本意是鼓勵一個人積極奮鬥的,只有擁有了身份,地位,金錢甚至權利的人,才能夠真正說出這樣的話。而我的自由,全是對一切事務消極應對而得來的,這不是自由,這只是頹廢。兩種價值觀怎能同日而語?你說我爺爺泉下有知,不會逼我做不願意做的事,那你可是真的想錯了,如果我爺爺知道,肯定會教育我人無志不立,樹無根不長這樣的話,看我這麽懶惰,恐怕一天三頓教育。人存活於這個社會,那就需要做出點成績來,怎麽可以什麽都不做?一個人如果什麽都不做,一事無成,那最終也只會是一具空殼,根本沒有價值可言。”

彌望詫異地看著淮左,心裏面慌亂了起來,連忙說:“怎麽會!一個人的價值,怎麽會由他的成就來決斷?一個人的價值,從他存在開始,就已經有價值了。”

淮左好笑地看著彌望,說:“那你覺得我的價值是什麽?我唯一擅長的是書法,但我放棄了,我唯一談得上喜歡的是寫作,但也寫不出來,除此之外,我對這個社會根本就沒有其他貢獻,如果我不做點什麽,直到我死,我大概什麽都不會留下。”

彌望有些失神地搖頭:“不是這樣的,人的價值怎麽跟職業掛鉤呢?”

“那你覺得一個人的價值應該怎麽算?”

“反正不是這麽算的!照你這麽說,我的價值還不如你呢!那我是不是也不配活著?”

“你怎麽不如我了?你現在工作積極向上,生活勤奮勉勵,不管是公司同事還是家人,對你的期待都那麽高,你的未來我都能想象有多美好。”

“這的確算得上你說的社會意義,但對我來說卻不是,我覺得我最大的價值和最有意義的價值根本不是這個,而是我可以賺錢養家,可以減輕我爸媽的壓力,對我來說沒有什麽比這更讓我感到高興了,只要能達到這個結果,就算是換另一種工作我也可以去做!對!如果把你放進人群裏,那麽的確是要做點什麽來,才能凸顯你對別人來說的價值。但你不是為別人而活的,你必須為自己而活,如果不是自己願意去做的事,就算做了,對你自己來說,也是空殼!”

淮左怔楞了半晌,然後說:“那,如果我現在一點想做的事都沒有呢?那是不是就可以稱得上貨真價實的空殼了?”

彌望不敢去看淮左的眼睛,低聲說:“人又不是機器,想要做事的心情怎麽可能說有就有,總有心情不好什麽都不想做的時候,難道硬逼著別人做貢獻就是有價值了嗎?還有人性沒有?”

淮左怔了兩下之後慢慢地笑了兩聲,他捂住臉,還背過身去,怕在這人來人往的地方笑出來太引人註目。

彌望不解地看著他,不知道自己說對還是說錯了什麽,有點尷尬地站著,看著淮左莫名其妙地在那裏抖著肩膀,好像是在笑又好像是在哭一樣。

淮左也不知道彌望到底那句話戳中了他的心意,這會兒就是沒克制住,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來,不著痕跡地抹了一下眼角,卻很戲謔地笑著說了一句:“是啊,真的是太沒人性了。”然後帶著笑意轉身繼續走下去。

彌望怔了一下,忙跟上說:“我不是說梁阿姨!她肯定也有她的擔心,還有澤林哥少冬哥他們,肯定也是因為關心你。”

“但是他們逼我做事,於少冬隔三差五就在問我寫沒寫點什麽出來,我寫不出來,他就說我沒用,還罵我。”淮左看著彌望,表情裏帶著一點受了極大委屈的樣子。

“少冬哥……他怎麽可以這樣?”彌望有些搖擺不定,雖然很想站在淮左這邊幫他說話,但又覺得,如果站在淮左這邊,就他們兩個人,能跟那麽多人對抗嗎?

“就是啊,他怎麽可以這樣,我做不做事關他什麽事呢?我就算什麽都不做也不會餓不死不是?”

“也……也不能完全這麽說……”

“那你是希望我還是聽他們的?”

彌望又搖頭:“學長你做你想做的就行!”

“那下次於少冬還找我茬,你要幫我說話。”

彌望又為難起來:“可我覺得我打不過少冬哥。”

“放心,他是警察,不能隨便打老百姓的。”

“真的嗎?”

“真的,他要是敢對你動手,我就拍下來舉報他!”

但還是會挨少冬哥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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