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臨檢

湖北武漢。

李庭域照舊點了一杯白蘭地，大喇喇揀了張矮桌坐下。這會兒酒吧裏人還不多，一曲不知名的藍調在晦暗的空氣中緩慢流動。他用手枕著脖頸，瞇起眼，昏黃的燈光在盛著琥珀色酒液的高腳杯中晃蕩，碎成點點銀河。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他在喉間淺聲低吟，幾杯下肚，視野漸漸糊成一片。恍神間，他又看見面前一雙手向他舉起酒盞——那舉著酒盞的雙手曾無數次入夢，可他卻從未得以看清對飲者的臉——李庭域忙伸手摸索著自己桌上的酒杯欲以相迎，不料卻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摁在原地。

“……誰啊？”

先前的酒盞頓然隱去了，李庭域趴在桌上，強撐起眼皮。

一個低沈的男聲響起：“警察臨檢，請出示身份證。”

“警…察……我……我可沒犯事兒啊……”李庭域含混嘟噥著，胡亂向空中擺了擺手。

“這位先生，我們只是例行檢查，請你諒解。”

這聲音幾乎就在他耳邊了，李庭域厭惡地皺眉，直起身子活動了下肩膀，極為緩慢地伸手進夾克內側掏錢包。

“喏。”

他將身份證遞予那人，順著那人的手往上看——

“你……”

眼前人顯然一怔。

李庭域的酒忽而也醒了大半。

接下來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快進。

“報告，查獲可疑粉末！”

不知哪裏先響起了叫嚷，哪裏又響起槍聲，玻璃哐哐啷啷碎了一地。

李庭域猛然撞見一個黢黑的槍口。

“危險！”

他下意識地向前撲倒這位尚不知姓名的警察，右肩傳來一陣灼熱的疼痛。

腦內一片轟鳴，他感到有人將自己架起，眼前破碎的燈光眩得他一陣惡心。

這警察……是夢中那人。

他腦中閃過最後一念。

被撲倒的瞬間，高朗行莫名感到無比熟悉，略過耳旁的疾風似都染上一抹禾湖的清甜。

那夢，亦真亦幻，自他進入警校的第二年起便常伴左右。

他在夢中與一人□□著上身搏鬥，肌膚相抵，拳拳到肉。場景變換，他一次次被壓在身下，又一次次將那人撲倒在地。他曾認為那不過是日間搏擊課的高強度訓練以致夜有所夢，不曾想，這夢在他畢業編入禁毒大隊後，時至今日，仍揮之不去。

青絲飄逸，鳳眼輕佻——六年來，毫無緣由地，他突然覺得自己看清了夢中人的臉。

高朗行沈默註視著病床上的人，攥緊了拳。

李庭域終於看清了那雙手與酒盞的主人。方正而剛毅的面龐，舉酒對飲時仍不茍言笑。

“……高兄！”

他向那人招手，恍覺自己正立於一高樓橫檻之上。壺觴微傾，美酒入喉，足下生風，飄然欲仙……

腳底忽而一空，眩暈襲來，李庭域猛然睜眼，側頭便見一張熟悉的臉。

他脫口道：“高兄？”

眼前人對這稱呼似乎無甚反應，李庭域定睛見到那身警服，這才恍然回神。

“啊，是警官先生，真不好意思，我昨天喝太多，睡迷糊了。”

他正欲從床上坐起，卻被高朗行按住左肩。

“小心，你右肩上中了一槍，子彈已經拿出來了，這會兒可能麻藥還沒過。”

“我是高朗行。”

“李先生，昨天多虧了你。想不到你喝醉了反應還那麽快。”

“哈哈，哪裏哪裏，高警官沒事就好。”

李庭域心中暗自嘀咕，這人居然也姓高……

“冒昧問一句，李先生，據我所知，六年前，你改過名字？”

“你怎麽知道？”

李庭域一怔，隨即哈哈笑道：“瞧我這記性，哪裏有警察查不到的事呢。”

“沒錯，這是我給自己起的筆名，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一個名滿天下的大作家。”

高朗行看眼前人突然來了勁兒，微微笑道：“我也算半個文學愛好者，李先生可已有什麽高作？”

李庭域想起家中剛被退回的一沓文稿，心中一陣小惱。

“指日可待，指日可待。”

“哎，高警官，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李庭域一挑眉，眸間染上幾分戲謔，“怎麽，高警官對我感興趣？”

高朗行垂眸笑道：“李先生別介意，昨天那酒吧裏搜出了違禁藥品，警方對你也是例行調查。”

“想不到，李先生居然是已故永璘制藥集團前董事長，李刻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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