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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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一成是在1993年初得知那個故事的全貌的。那時他再見笹垣警官，發現他比起上次見頹然蒼老了許多，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我沒想到，他為了她願意去死。”
那是一成第一次得知那個故事的前因後果，笹垣將桐原洋介如何侵害雪穗，兩個孩子又如何手牽著手跨過這麽多年的黑暗告知了他，但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為了脫凈雪穗的罪，選擇了自殺。笹垣看見亮司死狀的瞬間，明白近二十年的調查落下了帷幕，他所努力的一切都變得無意義了，看著雪穗那幽靈般離去的身影，他變得頹然蒼老。一成其實從心底佩服並且感嘆警官的毅力，但不知為何，也產生一種松了一口氣的解脫感，他突然說：
“其實，笹垣警官，我一直想問，案件十五年的效期早已過去，你一直地追尋，持之以恒，究竟有什麽用？”一成不由得這樣問，刑警卻說：“即使十九年前的事情不能得到了斷，但是仍有很多受到損辱的人……他們本不該受到傷害。”他那平常油滑的腔調突然變得嚴肅，令一成非常吃驚，他突然冷冷地說：“你還沒有忘記吧？你的前女友川島江利子，你車禍死去的助理……你就像罔顧他們的死亡那樣自私地活著。”
一成的臉上失去了表情，笹垣冷冷開口說：“在我看來，你就像在步入他的後路一樣。”
“誰？”一成不由得問。
“桐原亮司，那家夥是雪穗十五年以來的共生夥伴，他始終在暗處保護著她，為了她，他什麽都願意做。你現在的光景，就像主動要去接替他的位子那樣，你也想守護雪穗嗎？去年年底，我提出你帶我一起去筱冢康晴邸，你卻猶猶豫豫地拒絕了，是出於想要守護她的心理嗎？如果選擇了那條路，可是一點溫情都得不到。除了桐原亮司，恐怕別人遭遇怎樣的損辱，變得怎樣，哪怕是養母禮子，她都無所謂。你認為你當她的庇護人，接替了桐原亮司，她會對你另眼相看嗎？那家夥死了，和他牽著手在黑暗中走過十五年漫漫長路的雪穗恐怕只會變成更加冷酷，更加無情，心底沒有一絲柔情的怪物。筱冢，別把你自己放進那個漩渦裏去，靠近她的人都會遭遇不幸，當你下定決心靠近她，只意味著你的整個世界都將被颶風摧毀，除了被掠奪……柔情，溫情，愛情，你什麽都無法得到。”
那麽詳細懇切的說明，像重錘一樣砸在一成心上，那話是多麽的絕柔棄情啊，“筱冢，別把自己放到漩渦裏去”，可是有些事情理智並不能做主，心是籬笆，但愛是洪水，不管那籬笆紮得再緊，擋住多少猛獸，都抵擋不了洪水。
一成完全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才說：“也許我真的罪大惡極吧，我明明知道這是怎樣一條路，還是義無反顧走上去了。”笹垣深深看了他一眼，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我沒有想到你會變成這樣，從最敏銳的人到變成新的槍蝦……”他帶著無法言喻的失望背影離開了，一成只能頹然地望著他。
雪穗大阪店的事業打理完畢，從大阪歸來，一成前往筱冢家拜訪，康晴樂於看見婚後弟弟和妻子的關系和緩過來，因為婚前一成還激烈反對過這樁婚事，現在關系和諧，他比誰都開心。雪穗坐在沙發上，一成在她臉上看不見一點失去了桐原亮司的悲傷，她在眾人面前，總是把自己偽裝得非常好。美佳的臉上也看不出結婚初期抵觸雪穗的樣子，變得馴順而寡言，一成分明記得，她當初總是哭訴著討厭雪穗，現在這樣，又是雪穗對她做了什麽呢？她現在對這個家有著絕對的統治力，康晴無論做什麽都要詢問她的意見，始終維護她，對她死心塌地，美佳也變得那麽聽她的話，優大更是個小孩子，現在她感到幸福了嗎？在這個最富裕的家庭得到了舉重若輕的地位，她的內心蜃足了嗎，離那片死亡與貧困的居民區遠到足夠安心了嗎？
康晴笑說：“正好你來了，一成，下周爸爸叫全家人去看歌舞伎，我正要問你去不去。”
一成說：“看的是哪一出？”
“《浮世柄比翼稻妻》，你看過嗎？”康晴隨口問。
“以前爸媽帶我看過。我很熟悉那劇情，尤其是《鞘當》。”一成說。
“什麽時候伯父伯母帶你看的？我是完全不清楚那劇情，只是陪著爸爸他們看一眼，”康晴笑著繼續說，“爸爸上次去旅游，給你帶了伴手禮，叫我拿給你，等我去拿，你先和雪穗聊。”
雪穗看向那條甬道，漫無邊際的和一成說起家常話：“我有時候走在這條花木扶疏的甬道，忍不住想，像美佳她們一定沒法想象我小時候那種生存環境吧，現在的小孩子很幸福。”掠過那短仄的木質地板，沈重的欲望壓在她身上，過去那麽多年，在這麽一條物質環境甚倍的地板，那沈重也令美佳喘不過氣。
“我覺得比起時代的原因，不是時代變遷使孩子們更幸福了，而是美佳本身就出生在這樣的富裕之家。”一成只是隨口應下，他突然說：“看起來和美佳、優大相處得很好。尤其是優大，好像沒了你就不行，如果去出差……如果你不在，他會崩潰吧，要怎麽辦啊。”
雪穗只是微笑著說：“我不久會去德國出差。”他的眼睛盯著美佳，心裏的那個疑問直到德國才問出口。1994年他們共同在德國，看完了一部時長過久的黑白電影，然後選了一家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坐下。雪穗說：“我們怎麽會在這個國家看了這部電影，隨意的選擇帶來了意外的結果。好像是非常沈重的電影。”
一成說：“我德語並不好，看懂的只有畫面呈現的部分。愛情的部分好像是令人糾結的，阿蒙不忍心傷害海倫那裏很讓人心碎，不管怎樣，他很愛她，好像是這樣的電影。”
“是嗎，在我這邊看來，好像是阿蒙一直刺探著海倫，始終傷害著她，她始終對他的刺探戰戰兢兢，膽戰心驚。”服務員給她端上了維也納摩卡咖啡，杯子特別可愛，就是過於小巧，點的薩赫蛋糕也是很小巧，小得令人根本不忍吃，感覺切下去是一種罪惡，刀叉切開的瞬間它是否也會有切膚之痛？
窗外雨下起來了，分明剛才還是很好的天色，現在稀稀拉拉下起來，但是雨珠特別沈重飽滿，雪穗不由得轉頭說：“雨下起來了，很小。”
他說：“很快就會變成暴雨。”
雪穗轉回頭，說：“這是一部關於愛情的電影嗎？好像完全不是，我們討論的重點為什麽一開始就偏離了呢？這部電影只關於傷害與被傷害。”
一成終於說：“我一直想問這件事，在心裏憋了很久。美佳的變化我看在眼裏，你傷害美佳了嗎？”
“取代她媽媽的位置，從心理上肯定傷害到她了。”雪穗說。
“你知道我想說的不是那個。”一成說。
雪穗喝了咖啡，才說：“那要看你對傷害的定義，什麽樣的才算傷害？”
一成下意識說：“只要讓美佳感到痛苦，那肯定就是傷害。”
雪穗用悲傷的眼神看著他：“那豈不是你每時每刻都在對我做的事嗎？”一成受不了她那樣的眼神，他無法看她悲傷的眼神，於是扭開了視線，說：“那叫什麽話？”雪穗說：“不是一直在刺探我嗎？你始終在傷害我，不是嗎。”
“為什麽要混淆概念？我恐怕從你的嘴裏永遠得不到一句真話。”一成頹唐的低下頭。雪穗和緩地說：“我不是說過嗎，一成。世界上沒有完全的真話，也沒有完全的假話，只是看那個人組織語言時，選取的有利的成分占多少，真和假的部分混在一起。”
“你總是假的部分遠遠超過真的部分。”一成忍不住說。就像瑪拉格裏達說的，語言是用來掩蓋思想的，雪穗始終貫徹著這一點。
雪穗扭過頭，看著窗外的雨：“其實，至少在國外，我對你說的話，大部分時候都是真的部分多一點的。”
一陣非常壓抑的沈默，就像剛才電影院的氛圍。後來有一天，一成抓住美佳的手，單膝跪下向她道歉：“對不起，美佳，叔叔沒能守護住你。”她只是以有些木然的表情盯著堂叔，他至今為止仍舊不知道美佳曾遭到怎樣的傷害，但是他知道一點，他曾是最有可能將美佳與危險的深淵隔絕的人，她受到傷害，他責無旁貸。但是跪下的那個瞬間，想到美佳所受的傷害，他突然想過雪穗在比美佳更小的年紀，受過桐原洋介甚至更多人的侵害，那時候有一種特別痛苦的想法誕生。那時候，那麽多年前，雪穗受到傷害後，是否也有哪個大人願意像他一樣跪下來向她說：“對不起，是我沒能守護住你？”恐怕從來沒有，她的生母甚至就是主動傷害她的元兇，除了桐原亮司，沒有誰幫助她。
一成說：“既然說在國外，對我說的話真的部分多一點，那我是認真地想問你，你有什麽夢想嗎？”他心裏早已預設好了答案，她這樣費盡心思地活著，攀爬進上流社會，不就是為了光鮮亮麗地武裝起過去那個脆弱無助，傷痕累累的自己嗎？但是這個女人要到怎樣的地步才是夢想的終止，最終的階梯？
“……夢想啊？”她微微怔忡了一下，然後垂下睫毛，用略為悲傷的聲音說，“我的夢想是，有朝一日，能和某個人手牽著手在陽光下散步。”他突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一句真心話，唐澤雪穗人生中最為真實，最發自內心的一句話，今後再也不會有比這句話更真實的心語，然而那個人並不是他，而是桐原亮司。而那個夢想隨著他的死，徹底變成了永無可能的白晝夢。
她肯定很愛他，一成當然知道這點，因為他死後，她的包包裏再也沒放過《飄》，而是《黑色皮革手冊》，從有光的人生走向無光的黑暗，他突然痛恨兩部都有那麽有名的影視化作品，導致他對兩者的劇情都很清楚，就連店名“R&Y”，也是笹垣提起桐原亮司的名字，他才恍然醒悟那個R的真正含義。哪怕行走在白天也猶如黑夜，身處仲夏也像在凜冬，身穿錦衣也像無所包裹，變成成年人了也還像那個沒有反抗能力的小女孩。恐怕雪穗始終相信，只要在黑暗中牽著對方的手，就還能夠像斯嘉麗那樣有信心面對明天。在這條夢想的道路上無論是什麽都可以忍耐，但是他死了，她表面雖然什麽也沒有顯示出來，但是內心恐怕已經沈入了無邊的黑暗。
“一成，那我也誠懇地問你，你又想要什麽呢，從我身上得到什麽呢？”雪穗問。
“我並不是想要什麽，我只是愛你。”一成說。
雪穗沈默了很久，才繼續問：“哪怕前方是世界盡頭和冷酷仙境，你都會陪我走下去嗎？”
“是。”一成說。
又是很長的沈默，她徹底扭過了臉，盯著窗外的暴雨，很久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像是電影沈重的氣氛蔓延到了現在。
他說：“雪穗，我愛你。”
她就像個活著的幽靈那樣，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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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成是在1993年初得知那個故事的全貌的。那時他再見笹垣警官，發現他比起上次見頹然蒼老了許多，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我沒想到，他為了她願意去死。”
那是一成第一次得知那個故事的前因後果，笹垣將桐原洋介如何侵害雪穗，兩個孩子又如何手牽著手跨過這麽多年的黑暗告知了他，但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為了脫凈雪穗的罪，選擇了自殺。笹垣看見亮司死狀的瞬間，明白近二十年的調查落下了帷幕，他所努力的一切都變得無意義了，看著雪穗那幽靈般離去的身影，他變得頹然蒼老。一成其實從心底佩服並且感嘆警官的毅力，但不知為何，也產生一種松了一口氣的解脫感，他突然說：
“其實，笹垣警官，我一直想問，案件十五年的效期早已過去，你一直地追尋，持之以恒，究竟有什麽用？”一成不由得這樣問，刑警卻說：“即使十九年前的事情不能得到了斷，但是仍有很多受到損辱的人……他們本不該受到傷害。”他那平常油滑的腔調突然變得嚴肅，令一成非常吃驚，他突然冷冷地說：“你還沒有忘記吧？你的前女友川島江利子，你車禍死去的助理……你就像罔顧他們的死亡那樣自私地活著。”
一成的臉上失去了表情，笹垣冷冷開口說：“在我看來，你就像在步入他的後路一樣。”
“誰？”一成不由得問。
“桐原亮司，那家夥是雪穗十五年以來的共生夥伴，他始終在暗處保護著她，為了她，他什麽都願意做。你現在的光景，就像主動要去接替他的位子那樣，你也想守護雪穗嗎？去年年底，我提出你帶我一起去筱冢康晴邸，你卻猶猶豫豫地拒絕了，是出於想要守護她的心理嗎？如果選擇了那條路，可是一點溫情都得不到。除了桐原亮司，恐怕別人遭遇怎樣的損辱，變得怎樣，哪怕是養母禮子，她都無所謂。你認為你當她的庇護人，接替了桐原亮司，她會對你另眼相看嗎？那家夥死了，和他牽著手在黑暗中走過十五年漫漫長路的雪穗恐怕只會變成更加冷酷，更加無情，心底沒有一絲柔情的怪物。筱冢，別把你自己放進那個漩渦裏去，靠近她的人都會遭遇不幸，當你下定決心靠近她，只意味著你的整個世界都將被颶風摧毀，除了被掠奪……柔情，溫情，愛情，你什麽都無法得到。”
那麽詳細懇切的說明，像重錘一樣砸在一成心上，那話是多麽的絕柔棄情啊，“筱冢，別把自己放到漩渦裏去”，可是有些事情理智並不能做主，心是籬笆，但愛是洪水，不管那籬笆紮得再緊，擋住多少猛獸，都抵擋不了洪水。
一成完全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才說：“也許我真的罪大惡極吧，我明明知道這是怎樣一條路，還是義無反顧走上去了。”笹垣深深看了他一眼，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我沒有想到你會變成這樣，從最敏銳的人到變成新的槍蝦……”他帶著無法言喻的失望背影離開了，一成只能頹然地望著他。
雪穗大阪店的事業打理完畢，從大阪歸來，一成前往筱冢家拜訪，康晴樂於看見婚後弟弟和妻子的關系和緩過來，因為婚前一成還激烈反對過這樁婚事，現在關系和諧，他比誰都開心。雪穗坐在沙發上，一成在她臉上看不見一點失去了桐原亮司的悲傷，她在眾人面前，總是把自己偽裝得非常好。美佳的臉上也看不出結婚初期抵觸雪穗的樣子，變得馴順而寡言，一成分明記得，她當初總是哭訴著討厭雪穗，現在這樣，又是雪穗對她做了什麽呢？她現在對這個家有著絕對的統治力，康晴無論做什麽都要詢問她的意見，始終維護她，對她死心塌地，美佳也變得那麽聽她的話，優大更是個小孩子，現在她感到幸福了嗎？在這個最富裕的家庭得到了舉重若輕的地位，她的內心蜃足了嗎，離那片死亡與貧困的居民區遠到足夠安心了嗎？
康晴笑說：“正好你來了，一成，下周爸爸叫全家人去看歌舞伎，我正要問你去不去。”
一成說：“看的是哪一出？”
“《浮世柄比翼稻妻》，你看過嗎？”康晴隨口問。
“以前爸媽帶我看過。我很熟悉那劇情，尤其是《鞘當》。”一成說。
“什麽時候伯父伯母帶你看的？我是完全不清楚那劇情，只是陪著爸爸他們看一眼，”康晴笑著繼續說，“爸爸上次去旅游，給你帶了伴手禮，叫我拿給你，等我去拿，你先和雪穗聊。”
雪穗看向那條甬道，漫無邊際的和一成說起家常話：“我有時候走在這條花木扶疏的甬道，忍不住想，像美佳她們一定沒法想象我小時候那種生存環境吧，現在的小孩子很幸福。”掠過那短仄的木質地板，沈重的欲望壓在她身上，過去那麽多年，在這麽一條物質環境甚倍的地板，那沈重也令美佳喘不過氣。
“我覺得比起時代的原因，不是時代變遷使孩子們更幸福了，而是美佳本身就出生在這樣的富裕之家。”一成只是隨口應下，他突然說：“看起來和美佳、優大相處得很好。尤其是優大，好像沒了你就不行，如果去出差……如果你不在，他會崩潰吧，要怎麽辦啊。”
雪穗只是微笑著說：“我不久會去德國出差。”他的眼睛盯著美佳，心裏的那個疑問直到德國才問出口。1994年他們共同在德國，看完了一部時長過久的黑白電影，然後選了一家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坐下。雪穗說：“我們怎麽會在這個國家看了這部電影，隨意的選擇帶來了意外的結果。好像是非常沈重的電影。”
一成說：“我德語並不好，看懂的只有畫面呈現的部分。愛情的部分好像是令人糾結的，阿蒙不忍心傷害海倫那裏很讓人心碎，不管怎樣，他很愛她，好像是這樣的電影。”
“是嗎，在我這邊看來，好像是阿蒙一直刺探著海倫，始終傷害著她，她始終對他的刺探戰戰兢兢，膽戰心驚。”服務員給她端上了維也納摩卡咖啡，杯子特別可愛，就是過於小巧，點的薩赫蛋糕也是很小巧，小得令人根本不忍吃，感覺切下去是一種罪惡，刀叉切開的瞬間它是否也會有切膚之痛？
窗外雨下起來了，分明剛才還是很好的天色，現在稀稀拉拉下起來，但是雨珠特別沈重飽滿，雪穗不由得轉頭說：“雨下起來了，很小。”
他說：“很快就會變成暴雨。”
雪穗轉回頭，說：“這是一部關於愛情的電影嗎？好像完全不是，我們討論的重點為什麽一開始就偏離了呢？這部電影只關於傷害與被傷害。”
一成終於說：“我一直想問這件事，在心裏憋了很久。美佳的變化我看在眼裏，你傷害美佳了嗎？”
“取代她媽媽的位置，從心理上肯定傷害到她了。”雪穗說。
“你知道我想說的不是那個。”一成說。
雪穗喝了咖啡，才說：“那要看你對傷害的定義，什麽樣的才算傷害？”
一成下意識說：“只要讓美佳感到痛苦，那肯定就是傷害。”
雪穗用悲傷的眼神看著他：“那豈不是你每時每刻都在對我做的事嗎？”一成受不了她那樣的眼神，他無法看她悲傷的眼神，於是扭開了視線，說：“那叫什麽話？”雪穗說：“不是一直在刺探我嗎？你始終在傷害我，不是嗎。”
“為什麽要混淆概念？我恐怕從你的嘴裏永遠得不到一句真話。”一成頹唐的低下頭。雪穗和緩地說：“我不是說過嗎，一成。世界上沒有完全的真話，也沒有完全的假話，只是看那個人組織語言時，選取的有利的成分占多少，真和假的部分混在一起。”
“你總是假的部分遠遠超過真的部分。”一成忍不住說。就像瑪拉格裏達說的，語言是用來掩蓋思想的，雪穗始終貫徹著這一點。
雪穗扭過頭，看著窗外的雨：“其實，至少在國外，我對你說的話，大部分時候都是真的部分多一點的。”
一陣非常壓抑的沈默，就像剛才電影院的氛圍。後來有一天，一成抓住美佳的手，單膝跪下向她道歉：“對不起，美佳，叔叔沒能守護住你。”她只是以有些木然的表情盯著堂叔，他至今為止仍舊不知道美佳曾遭到怎樣的傷害，但是他知道一點，他曾是最有可能將美佳與危險的深淵隔絕的人，她受到傷害，他責無旁貸。但是跪下的那個瞬間，想到美佳所受的傷害，他突然想過雪穗在比美佳更小的年紀，受過桐原洋介甚至更多人的侵害，那時候有一種特別痛苦的想法誕生。那時候，那麽多年前，雪穗受到傷害後，是否也有哪個大人願意像他一樣跪下來向她說：“對不起，是我沒能守護住你？”恐怕從來沒有，她的生母甚至就是主動傷害她的元兇，除了桐原亮司，沒有誰幫助她。
一成說：“既然說在國外，對我說的話真的部分多一點，那我是認真地想問你，你有什麽夢想嗎？”他心裏早已預設好了答案，她這樣費盡心思地活著，攀爬進上流社會，不就是為了光鮮亮麗地武裝起過去那個脆弱無助，傷痕累累的自己嗎？但是這個女人要到怎樣的地步才是夢想的終止，最終的階梯？
“……夢想啊？”她微微怔忡了一下，然後垂下睫毛，用略為悲傷的聲音說，“我的夢想是，有朝一日，能和某個人手牽著手在陽光下散步。”他突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一句真心話，唐澤雪穗人生中最為真實，最發自內心的一句話，今後再也不會有比這句話更真實的心語，然而那個人並不是他，而是桐原亮司。而那個夢想隨著他的死，徹底變成了永無可能的白晝夢。
她肯定很愛他，一成當然知道這點，因為他死後，她的包包裏再也沒放過《飄》，而是《黑色皮革手冊》，從有光的人生走向無光的黑暗，他突然痛恨兩部都有那麽有名的影視化作品，導致他對兩者的劇情都很清楚，就連店名“R&Y”，也是笹垣提起桐原亮司的名字，他才恍然醒悟那個R的真正含義。哪怕行走在白天也猶如黑夜，身處仲夏也像在凜冬，身穿錦衣也像無所包裹，變成成年人了也還像那個沒有反抗能力的小女孩。恐怕雪穗始終相信，只要在黑暗中牽著對方的手，就還能夠像斯嘉麗那樣有信心面對明天。在這條夢想的道路上無論是什麽都可以忍耐，但是他死了，她表面雖然什麽也沒有顯示出來，但是內心恐怕已經沈入了無邊的黑暗。
“一成，那我也誠懇地問你，你又想要什麽呢，從我身上得到什麽呢？”雪穗問。
“我並不是想要什麽，我只是愛你。”一成說。
雪穗沈默了很久，才繼續問：“哪怕前方是世界盡頭和冷酷仙境，你都會陪我走下去嗎？”
“是。”一成說。
又是很長的沈默，她徹底扭過了臉，盯著窗外的暴雨，很久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像是電影沈重的氣氛蔓延到了現在。
他說：“雪穗，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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