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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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人們改善自己生活質量的欲望實在是太強烈了。

在高檔超市裏推著推車前行時,唐澤雪穗不由得這麽想。她拿下一盒三文魚,問筱冢康晴:“想吃三文魚嗎?我的廚藝還不錯。”他臉上有一種幸福的笑容:“那我真的很期待,我還從來沒吃過你做的飯。”雪穗問:“三文魚串好嗎?比三文魚沙拉更有趣。”康晴點頭,於是雪穗把三文魚放進推車裏,將頭轉向斜前方的嘈雜,那裏貨架旁傳來一片喧雜之聲,有男孩在地上拉著母親的手打滾:“求求你了,給我買這個玩具車吧,求你了嘛!你不買我就不起來!”男孩的母親無奈地說:“上周不是才買過一個嗎?才答應我買了那個之後一個月都不要新的了,為什麽馬上就煩了?”男孩指著玩具車說:“這個更大,更新,還可以組裝變形,之前的那個已經玩膩了,求求你了,幫我買一個吧!”

筱冢康晴不由得低聲說:“小孩子真的都是這樣,美佳和優大小的時候也是對玩具新鮮不了兩天,總是嚷著要新的,玩具越積越多,傭人動不動就要把之前的玩具打包丟出去。為什麽小孩子這麽沒恒心,到現在我還在困惑。”她將推車推給筱冢康晴,他也自然地接過,雪穗去旁邊貨架拿了一瓶橄欖油,然後自若地說:“因為孩子們的欲望也像成人那樣在變大。孩子們一二歲的時候,一塊蘋果就能讓他滿足,三四歲時,開始需要玩具車,玩偶……到了大人,這些東西已經不能滿足他,水果要吃進口的,有機的,要進口的汽車,並且開了兩三年就想換新車,欲望變得越來越難以滿足。孩子們越是更深入地認識世界,越是欲壑難填。明明還是孩子的時候,母親的一根手指晃動就能逗得他咯咯笑了。”

“你有自己的思考和認識啊。那如果,那個孩子是你的孩子,你會怎麽辦呢?是買給他玩具,還是叫他學會延遲滿足,培養耐性?”筱冢康晴不由得扭頭問她。

“我應該會買給他。”雪穗說。

“那小孩就養不成忍耐了,老是貪得無厭,永遠不會節制。”康晴說。

雪穗說:“可是,無法實現的願望會一直在那裏灼他的心,讓他吃飯也想,睡覺也想,那會讓他多痛苦啊,還不如滿足他。如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是多痛苦啊。”

“哪會這麽痛苦啊,一出了商場,頂多再過一晚上,孩子就完全忘記想要的東西了。”康晴不由得說。

雪穗說:“真是小看小孩了,孩子才不會那麽健忘呢,孩子一直記得。”她少年時期到超市去,為母親買蘋果,一個女孩子也像她那樣向蘋果群伸出手,她母親猛地打了一下她的手,說:“這裏的是低檔貨,買瓶水應急一下就好了,水果還是回我們家下面那裏買。”她什麽都沒有忘記過,沒有忘記西本文代做的每一份零工,那些橡膠青蛙玩具按下去,彈起來,永遠不屈的往上彈著,笹垣問:“你媽媽一定為了撐起這個家,很辛苦吧?”西本雪穗說是的,但是真正的想說的話藏在心底二十年,始終沒有彈出來——不,我認為那些青蛙玩具都比她可尊敬。

筱冢康晴的話把她拉回現實:“你看來會是很溺愛孩子的類型啊。”

唐澤雪穗不由得溫暖地微笑起來:“是啊,我是會很喜歡孩子的。”

他們兩個始終有一種溫暖的男女朋友的氣氛。筱冢康晴不由得想,只要不出什麽事的話,他們會結婚的,他愛她,非她不可,第一次到南青山的精品店,他就被她身上那種光芒吸引了,她那微笑著的臉孔始終帶著堅韌的光,他陷入了一見鐘情的戀情漩渦中。他想要幫她,不想讓她那麽辛苦,不希望她面對著大腹便便,擤鼻如吹號的中年男人,借買衣服的名義不住地摩挲她的手背時,依舊艱難地忍耐著微笑,不希望她一個人艱難地行走在世界上,他拿定了主意追求她,以結婚為前提交往,懷著那種責任感,唐澤雪穗的母親唐澤禮子在大阪去世時,他也毫不猶豫派出了自己的堂弟筱冢一成。

筱冢一成是在秋日趕到大阪的。他接到康晴的電話,說唐澤禮子去世了,希望他代自己去幫忙。唐澤雪穗在主持喪禮事宜,濱本夏美一路來接一成,引他進住宅。夏美拉開紙門,他倏然看到了雪穗,特別奇怪,看見她臉的瞬間,他心情變得五味雜陳,那深灰的長裙,素凈的打扮,他完全沒意識到。她因為操勞,臉呈現憔悴疲勞之色,他也沒關註到。他只是感覺她的臉好像在發光,她整個人好像都在發光那樣占據了他的全部視線,他勻不出一點精力關註別的地方了,而且他還感覺很想聽到她的聲音,隔了這麽久沒有見她,奇妙的有一種久聞謦欬的寂寞,有一種親聆謦欬的沖動。他怔楞住了,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對唐澤雪穗有了一種類似上癮的心態。他在初次進入庭院時,就忍不住聯想她少女時代的成長環境,覺得那美不勝收,美好令他下意識地美好聯想,但是雪穗見到這個今枝這個不太喜歡的人時,提到筱冢卻聯想到他,是否是厭惡與厭惡的聯結呢?他突然恍惚了。

“筱冢先生……謝謝你特地遠道而來。”雪穗微微俯身說。

“請節哀順變。”他發現自己既不能也不該說出什麽別的了。

他們和喪儀公司的人員商討到下午,直到人員先行前往靈堂,他問她要不要通知大學時代的同學來,得到的只是她“不怎麽聯系了”的回答。她提出要端烏龍茶給他喝。這期間他的心情一直很奇怪,他一直提醒自己要以更審慎的眼光看她,因為跟今枝接觸,跟笹垣接觸都說明她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今枝在接觸她後離奇失蹤,十八年前那件神秘的命案……但是每一次懷疑背後,他又會在內心為她開解,是否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呢?

他獨自凝視著這素雅不失格調的和式房間,不由得感到,這屋主是一位有高尚品格的女性,被這樣的女性養育起來的唐澤雪穗,怎麽可能是笹垣口中那歹毒的命案主人公?她端來了烏龍茶,向庭院裏的雜草和仙人掌說:“很見不得人吧?完全沒有整理。”他明明該繼續若無其事地盯著庭院景觀,然後回答她的,可是眼睛卻忍不住看著她把托盤放在桌上的舉動,他覺得那動作裏有一種流暢不息的優雅,該說不愧出身茶道之家嗎?

一成說:“只要略加打理,就會恢覆往日了。”眼球啊,為何不聽使喚,總是忍不住去觀察唐澤雪穗本人呢?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極力控制自己若無其事地繼續看著庭院。

“物是人非,時遷事移,不管心境還是人都回不到往昔了。不管它怎樣煥新發光,媽媽不在了,一切都沒有意義。”唐澤雪穗露出悲傷之色,她撫摸那紙門,好像在撫摸累累傷口那樣溫柔,她繼續說:“還是謝謝你,筱冢先生,我以為你不會來的。”

“為什麽?”

“因為你討厭我。你的肩膀,仍舊緊緊地聳著呢。”她用盡量輕松的口氣說出這句話,她靠近了他一步,用好奇的語氣問:“我看起來像是隨時要對你做過分的事情嗎?你全身防範的感覺,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罪犯,有那麽討厭我嗎?從大學起你就很討厭我,我能知道原因嗎,我幹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嗎?令你那麽討厭我。”

她的臉靠近了,所以那香氣盈滿了面前的空間,他的心情再次變得奇怪了,他發現自己心律不齊了,但是不肯流露出一絲一毫異樣,一成撇過頭,說:“沒那回事,我沒有討厭你。”

“真的嗎,我能相信這話嗎?”她又靠近了一步,就像一步一步收緊他脖子上的繩索那樣,他有種生存空間被擠壓的窘迫,那種甜美的香氣猶如浸潤了她皮膚的芳膩,令人心馳神往,她那難以言喻的深色虹膜逼迫著他,使他不得不正視她的眼睛,繼而產生了一種喘不過氣的錯覺,他不敢多吸入一口那種香氣,好像多吸一口都會被蠱惑,實際上那貓一般的眼睛正散發著異常的吸引力。

他拼命想轉開話題,否則步步都被捏在唐澤雪穗的步調裏,他幹硬地轉問:“你肯定很愛你母親吧。”

“她是個非常正派、高尚的人,至今為止,她教給我的那些做人的道理仍舊服膺弗失。”雪穗如此評價唐澤禮子。

一成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問出那麽愚蠢的問題:“……那你對生母還有什麽印象嗎?”

她突然沈默了,他也知道自己問錯了話,但是苦於不知道從哪裏挽回這個失禮的笨問題,她好半晌沈默著,半天才說話。

“好像盡是悲傷的回憶,要說特別深刻的,有一個人告訴我……有一個特殊的時刻,她呆呆地在公園裏蕩秋千。”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什麽煽情的回憶,或者深刻的印象吧……世界上恐怕只有雪穗自己和笹垣未來會知道,那是她沒有親眼見過,卻人生中最痛恨的場景。她被西本文代在屋中出賣時,西本文代卻被人看到獨自在游樂設施那裏呆呆地蕩秋千,警察得到了那樣的證詞後,洗清了她身上的殺人嫌疑,雪穗得知了這一點時,卻不知該做什麽表情。冷酷啊,無處不在的冷酷,母親們都會不擇手段地保護孩子,地震中將孩子護在身下,那是人們最喜歡歌頌的母性,她的母親卻將她無情出賣,當她像一條死鱒魚在砧板上遭受無法承受的刀俎時,她卻獨自在那裏蕩秋千,那敘述過了十七年依舊清晰如昨日,在她的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刻痕。

“你會想她嗎?”一成在沈默中問。

毫無預兆地,雪穗的臉頰滑下了眼淚,她用纖細的手指拭去淚水,只是說:“怎麽能用一個問題將人傷害得那麽深呢?”

她轉身對著庭院哭泣。恐怕是不想讓人看見哭泣的樣子,她那蹲下的柔弱身體,肩膀微微顫抖著,令人覺得特別孤單可憐,庭院遠處桃紅色的雲霞密密匝匝的擠兌著,最深厚的地方盈蓄了深藍的暮淚,他有一種感覺,就是萬事萬樣都做錯了,並且錯得很嚴重,他有一千次一萬次機會發現唐澤雪穗的危險,他從第一次見她就能窺見她高雅後的嚴密防備,包括之後發現她婚姻後不透明的資產,百分之百買進的股票,今枝死在調查她的路上,笹垣說的十八年前的命案……然而此刻她蹲著的瘦弱背影,卻讓他覺得這一切都是不切實際的指摘,因為此刻她看起來那麽柔弱,一千種一萬種心理建設都被推翻。她發出壓抑的哭聲:“……我今後都會是孤零零一個人了,一個人行走在這個世界上,媽媽又離開我了……我究竟要怎麽走下去呢?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大家一直都在離開我……”

一成被她那飽含感情的哽咽撼動了,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在她肩膀上,好像要安慰她那樣,其實他知道那不只是安慰,他潛意識渴望著一種身體接觸,他一直在唾棄自己,抑制自己,但是不知道被什麽蠱惑了那樣,鬼使神差的,他的做法總是與想法相違。她的手輕輕的疊過來,冰得不可思議,他有一種握住那手使其溫暖的沖動,他的手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一成感覺到她哽咽的顫抖趨於平緩,在那一瞬間,他竟然產生了一種近似幸福的心情,酥麻的電流在心房傳遞,他突然明白了堂兄死心塌地喜歡她的理由,康晴曾經皺著眉對著他說:“你怎麽就不能明白呢?我非常喜歡她,我希望她始終溫暖地微笑著,而不是咬牙強忍微笑或是悲傷地哭泣著,希望一個人待在我身邊永遠幸福,你還沒結婚,所以不會懂吧,總有一天,你成家了就會懂得這種心情,想守護某個人笑容的心情。”想到堂兄的話,可能也是因為雪穗和康晴可能會成為一家人的聯系,他感到了無法言說的背德感。

連自己都無法說明的感情從心底泉湧而出,他的心變得徹底混亂了,封印在內心深處的東西獲得了釋放,甚至連他都不知道自己擁有這樣的感情,過去,出於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他壓抑著這份感情,就像鹿一定不會愛上狼,那種機制讓鹿本能的感覺,愛上那種危險的對象,一定會帶來傷害與損辱,所以它的種群會永久回避那種可能性。可是一成卻感到,這份感情逐漸轉變為沖動,他的眼睛註視著雪穗雪白的脖子,以及自己放在她那肩膀上的手,觸摸是一種表達喜愛的行為,小時候養的那幾只流浪貓,他有事沒事就想去撫摸它們,現在他也有那種沖動,想要觸摸她,讓她轉過那貓般的眼瞳,定定的盯著他。

那個瞬間,不管是今枝還是笹垣,甚至他自己察覺到的她的危險之處,他都全部拋在了腦後,正當他的心防就要瓦解的那一剎那,電話像火車沖出隧道那一瞬間發出的笛鳴,使他清醒了過來,感覺自己好像身處一片甜美的迷霧裏,完全被某種毒素麻痹了神經。他回過神來,抽回放在她肩上的手。

她站起了身,接電話的時候,他看見了她那貓般的眼睛因為哭泣而顯得通紅,他突然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猶如心臟某部分被麻痹了,她接電話說了什麽,完全聽不進去,他突然意識到一個難受的事實,我想守護她的笑容。偏偏這個人是唐澤雪穗,這點讓他難受。為什麽偏偏是她呢?

好感和惡感都是雙方的,一成想,我對她懷有這種異樣情感的同時,她是否也喜歡我呢?她是否在有意的對我散發吸引力呢?

今枝的話像一句重錘,再次敲了下來:“她喜歡的其實不是另堂兄,而是你……”江利子說:“高宮先生恐怕不是雪穗最中意的人。”他在這場葬禮上突然懷有了不合時宜的愉快心情——她恐怕也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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