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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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天氣很好。

這一次的晴天持續了很久, 天空蔚藍一片,擡頭望去,又似深海般深不見底。整個大地也褪去冰封了一整個冬天的銀白, 被溫柔的風拂過,迅速換上新綠。冰川消融, 清澈的水流匯聚成無數湖泊池塘, 寶石一般裝鑲嵌在遼闊的草地間。

草地才剛發新芽,就迫不及待地開了花。紅的黃的粉的紫的...小小一朵, 幾瓣聚在一起, 給綠色大地妝點得五顏六色。

萬物覆蘇的季節, 人們也沒閑著。無垠的草地裏, 零星有背著背簍的人彎著腰, 伏低身子, 仔細地找著什麽。

聞溪沒有背簍, 只提著一個竹籃,放在身側, 半蹲著,一手扒開濃密的青草, 另只手拿著柄鐮刀, 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撬開松軟的草皮。濕潤的土壤裏, 生長著一種深褐色的藥材,一指長, 紮在白色草根中。

放下鐮刀,將周圍的雜物清除, 聞溪緩緩取出蟲子模樣的草藥放在掌心。土壤底下還很冷, 藥材有些冰冰涼涼,周身裏著泥沙, 等回家擦掉泥汙,定能賣個好價錢。

清澈的眼中盈著豐收的喜悅,聞溪纖悉不茍地把草藥放進竹籃裏,用布蓋好。把原先挖開的草再重新埋回去後,才提起籃子去了別處。

有人笑她拿布蓋住,難不成怕被人搶走不成。她只淡淡笑了笑,說日頭越來越曬,怕壞了。

聽說今年的春天來得較往年晚,這類草藥的產量少了很多。她找藥材的技巧還不夠老道,同一路來的已經收獲頗豐了,竹籃裏才淺淺一層。

那人不依不撓,還要過來指導。

聞溪不太喜歡這個大胡子。

他就住在村口的河邊,以前姐妹二人去洗衣裳時,總要被他煩上幾句。這人是個馱夫,在三地給人跑貨的,許是常與那些形色各異的人來往,談吐間也學了許多粗鄙之語,常年一副邋遢模樣,又生得江臉橫肉,直教人心中厭煩也不敢表露。

聞溪倒不怕他,也曾想過要讓他吃吃苦頭,可畢竟身在他鄉,往後還要與鄰裏往來,何必惹上沒必要的麻煩,幹脆置之不理。

大胡子卻以為她是害怕,更加忘形起來,得意道:“你這麽小個姑娘,怎麽總一個人跑來挖草藥,你妹妹呢?”

他說話間傳來股濃烈的大煙味,聞溪忍不住皺了皺眉,側過身子不太情願地回了句:“她有別的事。”

“別的事...”大胡子細細品了這句話,環顧一遍四周,沒見著其他人,遂笑起來,“那也不該讓你一個人出來,這山坡這樣遠,若是路上出了個好歹來,多危險。”

聞溪頭也沒擡,只說:“不危險。”

她認真的用眼神在草地裏梭巡著,模樣十分專註,一張晳白的臉頰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紅,小巧的鼻尖,再配上張紅潤的唇,直看得大大胡子眼睛都直了,又湊了上來,嘿嘿笑了兩聲,道:“你這樣找一天也找不著幾顆,不如哥哥來幫你如何?”

他說著就伸出手來,眼見著就要碰到自己的手,聞溪下意識地就躲開,臉色拉下來。

大胡子像沒看見,反而調笑起來:“嘿嘿,我不過是想幫幫你,瞧你這小嘴撇的...”

他咧開嘴,笑出一口黃牙,還散發著陣陣臭氣,聞溪心中一陣反胃,冷眼瞪著他,握緊手上鐮刀,若他再靠近就動手。

大胡子分毫未覺,繼續道:“好妹妹,來,讓哥哥幫啊——”

他話沒說完,突然慘叫一聲,跌到了地上,將身子蜷成一團,緊緊抱著腿。

聞溪擡起來的手僵在半空,楞楞擡頭,看向遠處過來的男人。

宋子珩面色有些冷峻,快步到了跟前,來不及看地上痛苦□□的人,而是仔細將聞溪檢查一遍,才問:“有沒有傷到你?”

聞溪搖了搖頭,將手上的鐮刀收回反握著,低頭看著地上的大胡子,挑眉道:“忘了跟你說,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大胡子已經罵罵咧咧地站了起來,握著拳頭正要發作,誰料卻對上一張冷得可怕的臉。

這張臉罕見的英俊,雖有些瘦削,眼中攝人的壓迫感卻讓他不禁害怕起來,心頭咯噔一下,連要說什麽也忘了,雙腿抑制不住地有些發抖。

他想不明白是為什麽,這人眼中的威嚴渾然天成,絕不是偽裝能做出來的。臉上明明什麽表情也沒有,卻教人連擡頭的勇氣也快沒有。

大胡子忍不住想,若是換個膽小的,得當場嚇得跪下去。

可他也沒好到哪裏去,才和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對上就被趕緊移開,梗著脖子,張了張嘴,努力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男人仍看著他,面無表情,道:“滾。”

大胡子沒猶豫,瘸著腿跑了。

宋子珩沒在他身上浪費時間,再轉過頭時,臉上已沒了剛才的冰冷,看向聞溪:“累不累?”

聞溪歪著頭看他,說:“原來相國大人平日裏都是剛剛那副模樣。”

不止大胡子嚇到,她剛剛也忍不住乍舌,還是第一次看見男人眼中出現那樣可怕的眼神。

男人眨了眨眼,想說自己平時不這樣,卻想到手下的人在自己面前戰戰兢兢的模樣,又將話吞了回去。

聞溪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漆黑的眼珠轉了轉,說:“再做一做方才的樣子...”她說著伸出兩根手指指著自己的眼睛,“用那種眼神瞪我,我想看看我會不會腿軟得跪下來...”

“......”宋子珩依言看著她,眼中卻一片柔軟。

“...你...”聞溪最怕他這樣,巴巴地望著自己,好像只等待撫摸的大狗一樣。

她指間動了動,別過臉走開。

男人跟上來,接過她手中的竹籃,掀開布看了一眼,說:“今日好像比昨天多一些。”

“嗯。”聞溪點頭,“近日天氣越來越暖了,這藥草就生得快些,再過幾天會更多。”

“到時候我來幫你。”

“可別。”聞溪拒絕,“你又不會分辨。”

“你可以教我。”

“我自己也不是很會。何況...”聞溪看了一眼他腰間,“你傷才剛好,這種得彎腰的事做不得,還是去放羊罷。”

“...”宋子珩面色頓時有些僵。

聞溪看見了,忍不住好奇:“怎麽了?”

男人眼中生起股為難神色,道:“羊...不太聽話...剛才把人家種的藥材吃掉了...”

“噗...”聞溪笑出來,“你是說那邊草最深的那塊山坡?”

宋子珩默然點頭。

聞溪又是噗哧一笑:“那崔大嬸有沒有放狗咬你?”

“...我給了她錢。”

聞溪還是笑,笑容裏卻有些新奇,頭一回看見男人這副模樣,忍不住揶揄道:“那你還過來?這會兒工夫說不定羊群又跑去人家地裏了。”

宋子珩繃著下巴,說:“不會...我把那塊地買下來了。”

“你...”聞溪睜大眼睛,“你買下來作甚?那處本來就不是誰的,只是崔大嬸隨便找來臨時種,等明年說不定就不在這了。”

“我知道。”男人點頭,“我只是想陪著你。”

“唔...”聞溪沒話講了,咬了咬唇,小聲嘀咕,“隨便你。”

順著山坡一路往上走,翻過最高點,能看到更遼闊的草原。目光最遠處能看到隱約起伏的山脈,山腰以上是常年都不會消融的冰川,看起來像戴著頂白色帽子。

這邊背陰,許多雪融成水窪,密集地分布遍地。兩人走了好一會兒,才找著幹燥的石頭坐下來。

宋子珩在身上摸索著,似乎在找什麽東西。

聞溪沒問他,只是偏頭看他動作。

沒過一會兒,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來一塊帕子遞給她,帕子鼓鼓囊囊,包著什麽東西。

聞溪不明所以,還是接了過來打開。

裏面是當地很有特色的饢,裏面包著香甜的果醬。

宋子珩說:“若是餓了,可暫時充饑。”

“難怪你今天身上總香香的。”聞溪拿著饢放到鼻尖嗅了嗅,“怎麽還帶著這些東西。”

她一般出來采藥,只帶個水囊都嫌重。

“路上看到有人賣,就順手買了一個。”

清風溫柔的拂面,將頭發輕輕吹起,淺淺地遮住宋子珩半張臉。他坐著也是端端正正,目光淡淡地望著一望無垠的草原,不知在想什麽。

空氣也安靜下來,只能聽到輕柔的風聲。

聞溪只吃了一小半,就用油紙將饢裏好,再包在帕子裏,放進竹籃裏面。

許是真的累了,坐了一會兒,渾身上下的力氣都卸了大半。她雙手抱膝,將下巴磕在手臂上,看著前方草海被風吹得露出底下的嫩芽。

宋子珩收回看風景的目光,看著她側臉。

以前的時候,他很喜歡看她的眼睛,裏面滿是閃亮的光芒,笑起來時,能誘得人忍不住傾註全部視線。他那時候雖然喜歡,但從不願將心思放在這雙眼睛上面。

現在已經懂得珍惜,卻又不敢肆無忌憚,只能偷偷地瞧。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將這個人捆起來,綁在身邊,去哪裏都帶著,無時無刻,只要一擡眸,就能看到她對自己再次流露出那種羞澀又甜蜜的眼神。

但...

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從上次她說‘給自己機會’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

期間,他每天都來,聞溪如承諾那般,真沒阻止,反倒表現得很開心。他要幫忙,就找些能做的給自己,想出來,也一起陪著,兩人有說有笑,似一對甜蜜眷侶。

然而宋子珩明白,她表現得雖然萬分配合,心卻再沒放在自己心上。

她就像個身外客般,看著自己匆忙、慌亂、手足無措又謹小慎微地忙碌打轉。找不著方向,又手忙腳亂,因著她的一顰一笑時而竊喜,時而落寞。

他這般患得患失,又無可奈何,只能加倍想著能從什麽地方對她更好。可她早已習慣現在的生活,什麽都不缺的樣子......

男人不禁長長地默嘆一聲,卻不想肩上一重。

他回過神來,看著不知何時已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聞溪調整了下身子,尋了個舒適的地方讓自己靠著,別過臉,輕輕合上眼道:“你總這樣看我,我臉上也不會開出花來。”

宋子珩心跳有一瞬間的失衡,連呼吸也亂了節奏,不敢相信般看著倚靠在自己胸前的人。他垂眸,只能看到她一頭烏黑的秀發,還有飽滿的額頭,以及突出來的鼻尖。

他想再看仔細一些,又怕驚擾,緊張地動了動唇,最終選擇緘默,繃緊身體,專心給她當椅背。

聞溪有些淺淺的後悔,不該這樣大膽。只是...

以前男人偶爾投來的一個眼神,就能讓她臉頰發燙,近來這人卻總用那樣深切的目光盯著自己。她又不是什麽厚臉皮的人,就算兩人後來經歷了許多事,她也有心忽略。可好歹是這樣的一張臉,又這樣灼熱的視線,只怕世間沒幾個人能承受。

她不是想過出聲制止,可又接著想到男人隨後失落的神情,話到了嘴邊只好咽下。

而且,今天的確有些累了...

男人胸膛雖說硬了點,但肩膀卻很寬,也能靠一靠,總比空蕩蕩的舒服一些。

宋子珩僵了很久,懷裏的人也一直沒什麽動靜,才鼓起勇氣般僵硬低頭。

懷裏的人閉著眼睛,睡眠般安靜的容顏。纖長細密的睫羽乖巧地蓋在眼瞼下方,如同扇子一般。唇角沾著點點果醬,將嫣紅的唇增添一抹蜜色。

喉結艱難地滾動一番,男人緩緩擡起手臂,小心翼翼地攬住她。

緊閉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他心跳猛地頓住,連呼吸也屏住,默默等待著。

懷裏的人沒睜開眼。

宋子珩只覺手臂竟有些微微發抖,連恢覆的呼吸也紊亂起來。

才沒抱多久,聞溪卻忽然離開懷抱,轉過來看著他,不耐煩道:“你心跳好快,我...”

她本想小睡一會兒的,可鼓膜邊滿是擂鼓一般,吵得讓人睡不著,正想埋怨,一擡頭卻止住聲,神情也凝住,像被男人濃得像墨一般的眼神給吸住。

她是想說什麽來著,忽然想不起來了。

只是一點一點,迅速又深切地沈溺在裏面。

等回過神時,眼前已被一片陰影覆蓋。

男人低頭,用滾燙的吻封緘住那張肖想了許久的唇。

他有些急切,甚至有些粗暴,恨不得將懷裏的人拆吃入腹,連骨肉也一並吞了...

可才聽到一句她吃痛的嚶嚀聲,又忍不住立即放緩動作,輕柔地舔舐著每一處,細細品嘗吮吸她舌尖的甜美,極盡纏綿。

他們擁在一起,像一對密不可分的愛侶。

有風輕輕吹過來,揚起他半束的長發,掃在聞溪臉上,陣陣發癢。

可她卻使不出一分力氣來拂開,連指尖都發軟的半曲著,靠著寬厚的胸膛,承受男人的深吻。

過了不知道多久,聞溪才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她滿臉通紅,飽受蹂.躪的雙唇更是紅得滴血般,眼眶潮濕一片,略顯無助地望著近在咫尺的人。

宋子珩也淺淺順著呼吸,不舍地再次低頭,在紅唇上繾綣地印下一吻。開口時,聲音啞得不行,道:“朝中出了些事,我得回去一趟。”

他低著頭,光線不太好,眸中的深情專註又纏綿,深灰色的瞳孔裏,此刻清晰地倒映著一張通紅的臉。

聞溪勉強有了些力氣,輕輕揪著他的衣角,有些氣喘道:“既然有事,就回去罷。”

“你...”男人看著她迅速清明的眼神,說不出未完的話。

“宋大人到這邊也有些時候了,總不好將公事置之一處。”聞溪說話間已經坐了起來,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再不回去,只怕四皇子也等不及。”

宋子珩心漸漸沈下來,看著她神情間的淡然,似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仿佛剛才的甜蜜竟是泡影一般從未發生過。

那抹甜漸漸轉苦,一點點侵蝕著整個胸腔,連喉嚨也哽住,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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