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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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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四皇子轉頭看向聞溪, 道:“大夫說,那落青的毒兩個月內及時治療即可消退。如今剩下的時日不多,你若再拖下去, 眼睛就永遠治不好了。我已勸了你不知多少回,你執意如此, 我也再沒別的辦法。只是希望你以後…不會後悔。”

宋子珩淡淡笑了笑, 說:“我以前能看見時,都將她認錯了, 於瞎子又有何異。”

“我今天去見了聞溪。”

四皇子突然說。

男人表情沒什麽變化, 仍淡淡的哦了聲:“她現在一定過得很好。”

“還不錯。”四皇子轉身看著窗外, “她和文薔仍住在那個小村子裏, 每日不算忙碌, 倒也充實。偶爾還有羅沽的王子兄弟二人過來小聚, 院子裏熱熱鬧鬧的。”

宋子珩眸子垂低, 輕聲道:“嗯。”

“對了。”四皇子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她好像最近和一個人走得挺近。”

聞溪擡起頭來, 四皇子對她輕輕搖頭,繼續說:“那人長相俊朗, 手腳麻利, 性子也不錯, 待人和善可親,我看聞溪與他相處甚是開心, 聽說是一個村子裏的,以前就很照顧她們姐妹。只是…家裏窮了些, 聞溪好歹是貴族出身。”

宋子珩半低著頭, 陽光凝聚在他鼻尖上,仿佛一塊潤澤的美玉般透著朦朧的光。

他神情專註, 像是盯著什麽美好的事物看得入神,向來深灰色的瞳孔被光照得更淺了些,裏面空洞一片,卻很柔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似回神狀,嘴角勾了勾,道:“那樣也好……”

四皇子面色難掩失望,無奈地別過臉,張了張口卻欲言又止,最後拂袖而去。

房間又安靜下來,連呼吸聲也清晰可聞。男人沈默片刻後,擡起頭來望向一直佇立在一邊的人說:“我無需有人服侍,你自去罷。”

聞溪卻沒動,仍端著茶碗看著他。

她的目光毫不遮攔,即便眼前一片模糊,宋子珩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灼熱。

這樣的目光他早已經歷太多,以前在四門街上路過時,就少不得得受一遭。只是想不到如今雙目已緲也…

他無奈地默嘆一聲,面色冷了幾分,道:“退下。”

可侯在一邊的侍女偏生是個大膽的,即便是冷言也沒有退卻分毫。

宋子珩心中有些惱,不悅道:“若再不走,我——”

他話到一半,猛然頓住,連動作也停了下來,僅用耳朵去分辨那幾不可聞的濃濃鼻音。

那人似乎顫得更厲害了,最後連茶碗也捧不住,悶聲落在厚實的氍毹上。

宋子珩心跳也失了節奏,謹慎的感受著她濃烈的目光,僵硬地偏過頭不讓她看見自己的眼睛,試探道:“聞溪?”

聞溪只剛剛吸鼻子時洩出一點微弱聲響,仍是沒開口。

男人心底一沈,卻已經忍不住雀躍不已,還沒高興多久,又很快被痛苦淹沒。

他沈默了會兒,垂在扶手上的指尖動了動,說:“方才我們說的話,你聽了多少?”沒等到回答,又十分勉強地笑了笑,“四皇子叫你來的吧?我跟他說過了,即便我以後看不見了也不會影響處理公務。我如今也已經習慣了這樣,起居生活也不影響,只要勤加練習,說不定還能跑馬。”

還是沒有回應。

宋子珩臉上笑意有些苦澀,再也掛不出。他無力地彎了彎唇角想勾出一個笑來,沒成功。

只好放棄,又說:“我的眼睛也是我自己不願治療,你不必為此有負擔。我也並非是想借此挾功邀賞以求得你原諒,之前說的那些話仍然當真,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糾纏你,你想做什麽,和誰在一起,我都不會打擾……”

聞溪站在原地,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她心中那個宛如明月般的公子,如今仿佛孱弱得被風一吹就能破碎。

她牽掛了許久的人,在她夢中縈繞不散的身影,原來並沒有離去,也沒有變得更好,而是一直呆在這裏,放任自己一點點衰敗下去。

她心痛得厲害,緊緊咬住唇,忍得很辛苦。

宋子珩用力捏緊拳頭,又松開,隨後再次攥緊。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終於緩緩轉過身來,指尖輕顫,卻沒有擡起來,聲音多了些柔軟的溫度,道:“別哭。”

他有些恨自己,連安慰人的話也不會說,心疼得不行,嘴上卻吐不出半句有用的話,

聞溪眼淚落得更兇。

宋子珩擡眸,只能看到個瘦弱的身影,此刻正微微發著顫。他僅憑想象就能猜到,那人現在一定哭得滿臉通紅,眼睛裏蓄滿了淚,像盈滿光的湖面,美麗又惹人憐愛。

他終於沒忍住,朝著她伸出手去,還沒確定是否碰到,就被躲開。

聞溪吸了下鼻子,問他:“你這些日子就一直住在這裏?”

她語氣兇巴巴,卻哽得不像樣子。

再次聽到想念已久的聲音,宋子珩只覺心底被什麽東西迅速填滿,沈默地點了點頭。

“不是說要離開麽?”

男人有些尷尬,目光閃爍著說:“我想多呆一些時候再走…”

“眼睛呢。”

“...”

宋子珩啞然。

聞溪看著他半曲著的手指,上面還落著白色日光,照得清瘦的指尖更加棱角清晰。

男人幾度張口,卻沒說出任何話。

一股無名火瞬時湧上心頭,聞溪憤憤地瞪著他,道:“宋大人以為說那些話就能減輕我心中分毫愧疚麽?以為我就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自在逍遙地過活...以為這樣做我就會原諒你是不是...以為我再不會為往事牽絆,無憂無慮地重新開始是嗎...”

她一張通紅的臉上滿是淚痕,聲音哽得不行,連呼吸也不太順利,邊啜泣著,渾身都止不住顫抖,話也說得斷斷續續。

宋子珩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他的腰傷似乎還沒完全好,短短幾步距離,動作卻有些吃力,帶著明顯地慌亂,腳步也不太穩,朝著那個模糊的身影走過去。

眼前的陽光被陰影遮住,聞溪仰起頭,看著來到面前的男人,不知是毒素還是別的原因,他眸中還有些紅,瞳孔也有些渾濁,卻很認真地盯著自己。

宋子珩伸出手,想為哭泣的人擦掉臉上的淚。

“別碰我!”

聞溪厲聲喝住。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動了動,僵硬地收了回去。

他能感受到來自面前的人投來的目光,只好偏過臉,垂眸,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嘴唇,聲音也有些低沈起來,說:“我怕眼睛好了,會忍不住去找你。又怕我一看見你,就會把你搶回身邊,做些沖動的事,再次傷害你。我本來就已傷了你這樣深...”

滾燙的淚從臉頰無聲滑落,聞溪看著他沒什麽血色的薄唇,道:“所以宋大人就想從此了斷,對過去的事佛袖置之,對被你傷過的人不聞不問,是這樣嗎?”

“我沒有——”男人說到一半停下來,改口道,“我不想...只是...”他喉結艱難地滾了滾,沈聲道,“或許我的確該放手,不再打擾你的人生...”

聞溪忽然嗤笑一聲,隔了會兒,又無聲地再笑了一下,將眼淚抹了,點頭道:“那就多謝宋大人了。”

等人離開許久後,宋子珩才輕輕挪動了下沈重的腳步。他腿上舊疾覆發,方才站了這麽久,有些疼。

回想剛才那人哽得不行的聲音,不知又被他傷成什麽樣子。

果然,只要和他在一起,她總會哭。

以後,應該再也不會見到了吧。

心底仿佛有密密麻麻的針,一點點紮著胸膛,疼痛並不尖銳,卻排山倒海的湧入,鉆進被針紮出的洞裏,從胸口一點一點漫延至四肢百骸。

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猶如雕像一般。突然,不知何處竄進來一陣寒風,裹挾著攝人的冰涼,將他強撐著的身體吹得輕輕一顫,痛得彎下了腰。

膝蓋被風一吹,連骨頭也開始西酸痛。原先蓋在上面毯子已落到了地上,伸出手在地上找了找,卻什麽也沒摸到。

男人幹脆放棄,頹唐地靠在椅背上。

眼前的光線卻忽然暗了。

有人將那毯子撿了起來,隨手一扔,正好將受寒的膝蓋覆住。

宋子珩認出那模糊身影,呼吸一窒:“你...”

不是走了麽。

折返回來的聞溪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從毯子裏面露出來的腳,緩緩道:“你的眼睛還治不治。”

男人喉結輕輕滾動,終是沒說出話。

“宋大人今次救我於危難中,還因此折了眼睛,我從來不願虧欠任何人,既然如此...”聞溪擡起手,“我只好將眼睛還你。”

模糊視野裏似乎有寒光閃過,宋子珩心頭一驚,來不及出聲,猛然起身,徑直伸出手去。

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沿著冰涼刀柄緩緩滴落,被風一吹,墜在男人墨色的長袍上。鮮紅色的血瞬間變暗,將上面的花紋也染上深紅。

聞溪被那抹觸目的紅驚得手上失了力道,宋子珩借機將匕首取出,扔到一邊。渾然未覺手心的傷口,小心去觸碰面前的人。

還好,他動作夠快。

確認無恙後,才恍然將手藏進袖子裏,用另一只沒受過傷的從胸口摸出一塊帕子遞過去:“擦一擦。”

聞溪從那鮮血淋漓的手上收回目光,狠狠將帕子打開,再次問他:“眼睛還治不治。”

宋子珩舔了舔唇,艱澀道:“我就這樣也挺好的,只是一開始不太方便,習慣就好了...”

“眼睛,還治不治?”

“......”兩人站得很近,有溫熱水滴在手背上,男人察覺到那是什麽,眉頭擰起來,張了張口,又忍了下來,輕輕別過臉,“你再不走,我就不放你走了。”

眼淚再次滑落,將風幹的淚痕浸潤,聞溪視線也模糊起來,擡眸望進眼睛深灰色的眸子裏,繼續問他:“還治不治。”

男人能感受到她的視線,不忍地閉上眼。

聞溪轉過身,朝著匕首跌落的方向走去。

“不要!”宋子珩顧不得手上滿是血漬,一把抓住她,眸中滿是痛苦,眉頭緊蹙,重重地無聲嘆了口氣,道,“我治...”

聞溪動作終於停下,看著被握住的手腕上鮮紅的血,再將目光移到男人臉上,看著他有些蒼白的臉,終於崩潰地哭出來:“你說不該打擾我的人生,可是已經打擾的過去該怎麽辦?當初我沒招惹你,是你冒然出現的...你求著皇爺爺讓我嫁給你......你...你不是說第一眼看見就喜歡我了嗎?不是說...”

她哭聲中滿是怨懟與委屈,連話也說得斷斷續續,宋子珩心頭也跟著泛起陣陣疼,手上用力,將她拉進懷裏抱著,啞聲道:“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他分明已虛弱得隨時都要倒下的樣子,可懷抱卻還和以前一樣溫暖有力。聞溪推拒了兩下,沒推動,渾身又因哭泣顫個不停,只好拿拳頭砸他的肩膀。

“不是說不會放棄我嗎?”

宋子珩眼眶一陣發酸,用沒受傷的那只手將她頭按進自己胸膛,緊緊抱著,任憑懷裏的人怎樣掙紮也再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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