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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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太陽升在高空, 將大地曬得暖洋洋。

四周很熱鬧,許多賣小吃的攤販挑著擔子,穿梭在長街上。

似乎是什麽節日, 街上十分熱鬧,戲班子在臺上奏著歡快的曲子, 臺下喝彩聲一片。

人群擠在一處, 將大街堵得水洩不通,聞溪一只手上拿著許多好吃的, 另一只手伸在前面, 小心將密不透風的人墻扒開一條縫, 艱難鉆進去。

有人跟在她後面, 叮囑道:“慢點兒!別走散了, 一會兒找不著你, 我們可就先回去了!”

聞溪不屑地回頭, 揚起下巴看著他:“杜青山,你可真沒出息, 你若想回去轉身走了便是。”

杜青山苦笑一聲:“大小姐,好歹體諒我一番。你買了這麽多東西, 若是跟你一樣四處竄, 不是就給你碰壞了。”

“你敢!”聞溪白他一眼, 隨後繼續往前竄去,“前面那個是賣什麽的!我去看看!”

“慢——”

杜青山的呼聲消失在身後, 聞溪穿過人群,走到最前方。

面前擺著個巨大的樹, 樹幹很粗, 長著銀白色的葉子,像花一樣, 很茂盛,將整個視野都擋住。上面垂著亮晶晶的、琉璃一樣的東西,形狀像未開放的花苞,被縫隙裏透過來的陽光一照,發出五彩斑斕的顏色。

聞溪不自覺地伸出手去碰了碰,那花苞立即落到手中,隨即馬上綻開,透明閃亮,每一片花瓣都閃著璀璨的光芒。

她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花,不由得看迷了眼。

而這樣的花朵,開得一整樹都是,將世界也盛開成綺麗的夢幻場景。

聞溪忍不住去伸手摘下另一朵,花苞拿在手上,只輕輕一碰頂部,又立即盛放。

她笑起來,眼底也映著絢麗的色彩,滿心歡喜的去摘下更多。

高處的花朵似乎更美,可樹很高,僅站在地上,難以夠著。

樹幹很粗,看起來很好爬的樣子,聞溪沒猶豫,提著裙子就往上爬。

“動作怎麽這樣慢?”旁邊有聲音傳來,聞溪偏頭去看,溫知意站在她前方的一截樹枝上,看著她,“說好比一比誰摘得更多,等了你許久,還以為不來了呢?”

聞溪撅嘴:“還不是杜青山動作太慢了,耽誤了我時間。”

溫知意靠在樹幹上,懶懶道:“哦?那要不要我等一等你?”

“不用,我動作快得很...”聞溪晃了晃手中花朵,“能比你摘得更多!”

“那隨你。”溫知意臉上帶著溫柔的笑,身後站著溫知行,接過她拿不下的花束。

聞溪看了看溫知行,對方也在看他,可一對上視線,又立即轉開。

她聳了聳肩,收回視線摘起花來。

很快,手上就拿滿了摘下的花苞。聞溪低頭看著,越看越喜歡,過了會兒才想起來,這麽多,怎麽拿得下?

她回過頭,喊了聲:“杜青山!”

她在不知不覺間,已爬得很高,樹下早已被煙霧籠罩,什麽都看不見。

“...又跑哪裏去了!”聞溪不由得皺起眉頭,小聲嗔道,“就那一點東西也拿不下...”

“你自己的東西,自己不會拿?”聞薔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對面,朝著她扔過來一片樹葉,“舅舅得幫我拿東西,怎麽顧得上你。”

聞溪被樹葉拍得險些跌落,擡手拂開,瞪著她道:“你什麽時候來的!”

聞薔挑了挑眉:“要你管!哼,舅舅,我們別理她...”

“你!”聞溪看著二人離去的身影,只能無可奈何,目光悻悻地落到懷中花束上。

這可怎麽辦好。

“給我。”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聞溪回頭,身後站著個男人。

個子很高,看不清他的臉。她仰著頭,想努力看清男人的長相,卻只能看見一段突起的喉結,再往上,是一截清晰的下頜線。

男人朝她伸出手,又說了一遍:“給我,我幫你拿。”

聞溪沒見過這個人,也不知道他是誰,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可他的聲音卻很好聽,清亮又輕柔,落在耳尖,似帶著火星,讓她整張臉都燒起來,一顆心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她想矜持地扭捏一會兒,手卻不自覺地擡起,將花束遞過去。

男人伸手接過,兩只手不經意間擦過,有些涼,正好能給她滾燙的指尖降一降溫。還來不及流連,那只手便抽了回去。

心底有些隱隱的失落,卻聽見男人又說:“當心腳下踩滑。”

聞溪紅著臉點頭,猶豫了下,還是忍不住鼓起勇氣,想問他叫什麽名字。

正要擡頭,就聽見背後有人喊:“聞溪!別相信他!”

一回頭,杜青山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臉上被劃了道長長的口子,血和汗混在一起,黏在頭發上,十分狼狽,卻焦急地說:“別信他,他是個騙子!會傷害你!”

聞溪一臉茫然,難以理解他這話的意思。

杜青山見她一臉懵懂,更加急切起來,一把將她拉住,道:“你該明白,即便他真的喜歡你,他也不是你的良人...”

這話似乎曾在哪裏聽過,聞溪覺得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心頭也莫名地發起慌來,倒真有些想遠離身邊的男人。

捧花的人兩步跟了上來,身側也突然多出來一個人,正是方才還在前方的溫知意。

溫知意輕輕挽著男人胳膊,臉上原本溫柔的笑不知什麽時候已變得十分怨毒,正憎惡地看著自己。

聞溪嚇得腳下一個踉蹌,竟從樹上跌落下去。慌亂中她急忙伸出手去抓杜青山,可杜青山的身形卻漸漸消散...

“杜青山!”聞溪害怕地呼喚起來。

杜青山卻沒再說話,拉著她的手也開始失去力氣,完全消散前,又聽見他說:“若是沒跑掉被捉住,你就去找宋子珩,他會救你......”

“宋子珩......”一個深埋心底的名字突然闖入腦海,將聞溪一顆慌亂的心激起滔天巨浪。

一瞬間,眼前的景象發生巨變,腳下踩著的粗壯樹幹變成了厚厚白雪,冰涼沁冷,凍得人瑟瑟發抖。

而先前男人模糊的臉突然變得清晰無比。

她忍著凜冽狂風,緩緩轉身。

卻沒看見那張預想中的極清冷的臉。他應該會有漆黑的眉,深灰色的眸子,高挺的鼻梁,還有總是輕抿著的薄唇,不經常笑,可一笑起來,就能化開寒冬的雪,破開陰霾的雲層...

可那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此刻正躺倒在雪地裏,臉色蒼白,身下流了好多血,將潔白的雪染上刺目的紅。

聞溪驚得連呼吸也忘了,猛然狂奔過去,將渾身是傷的宋子珩抱在懷裏,大聲呼喚:“宋子珩!宋子珩!醒一醒!快醒醒!”

可男人早已失去意識,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宋子珩...”聞溪開始哭起來,悲痛萬分,“不要...不要離開我...子珩...子珩!宋子珩...”

聞溪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繡著芙蓉的帳頂。

耳邊安靜一片,沒聽見呼嘯的寒風聲,渾身也暖洋洋的,身上蓋著厚實卻柔軟的被子,悶得她出了許多汗。

嘗試著動了動,剛一偏頭,脖頸處就傳來一陣痛,疼得她倒吸一口氣,發出聲濃厚的鼻音。

手臂被包了厚厚的布,能聞到淡淡的藥味,聞溪習慣了下才擡起來,隨意抹了把眼睛,指尖一片水漬。

做了個深呼吸,身子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才撐著床坐起來,打量著四周。

裝潢十分豪華,布置明亮溫馨,屋子裏還熏著香,是她之前在四海樓住的那間客房。

她渾身酸痛得不行,坐在床邊緩了好一會兒,才穿著鞋站起來。

緩步走到臥室門口,能聽到外間有很輕的談話聲。

聞溪頓了下,沒再動,側身倚在門邊聽著。

聞薔的聲音輕輕傳了過來:“若是他哪日發瘋,又後悔了怎麽辦?”

另一個男聲回她:“到時候你們只管來找我,我能護你們姐妹周全。”

是君夢閑的兄長。

聞溪有些詫異,尼拉王子一向很忙,竟出現在了四海樓。可又想到聞薔在此處,又能理解了。

屋子裏有許多椅子,兩人卻坐在門檻上,並肩說著話。

聞薔臉上沒有往日見了尼拉王子的厭煩,只是嘆了聲,道:“我現在就擔心姐姐心軟,好了傷疤忘了疼,若不是那姓宋的,怎麽遭這回的罪...”

“可這回也多虧了宋大人。”

“那是他應該做的!不是他,姐姐哪裏會遇到那些人!”

“不一定。”尼拉王子停了下,才繼續說,“那溫小姐很是個極端的人,當時跟著她哥哥來時,神情看起來就不像常人...我聽知行說,她對聞溪有極深的恨意?”

“溫知意!”聞薔咬牙切齒般憤憤地念了遍這個名字,“這個該死的女人...”

“她怎麽了?”

聞薔煩躁地托著半張臉,神情裏滿是對溫知意的厭惡,說:“溫知意以前是姐姐的閨中蜜友,不過都是她裝出來的!接近姐姐只是為了打聽東宮的動向罷了。可惜姐姐心思單純,竟一點沒瞧出她的真面目,還全心全意地待她好,我那時跟姐姐說了好幾次溫知意沒安好心,卻反被說我心壞...”

聞溪心底忍不住回她:誰讓你那時總與我作對。

“聞溪心地善良,興許早已看出來,只是想珍惜這個朋友,不願點破罷了。”

“她哪裏能看出來!這麽笨!”聞薔撅了撅嘴,將聞溪的缺點一一列出來,“明明那麽笨,還要自做聰明,膽子又小,又愛哭...”

尼拉王子只是偏頭看著她,連眼睛也不怎麽眨,嘴角還含著淡淡的笑。

聞薔卻沒註意,將姐姐的缺點數落了一大堆,聲音漸漸停了下來。

見她眼中染著愁,尼拉王子才適時出聲,問她:“怎麽了?”

聞薔垂眸搖了搖頭,將下巴枕在膝蓋上,雙手抱腿,沮喪道:“其實姐姐很讓人心疼...她自幼就沒了娘,爹爹也不喜歡她,從來見著她就沒一個真心的笑容,不是冷言相譏就是厲聲呵斥,她每回挨了罵都要偷偷哭很久,隔天又跟沒事人一樣...”

她說到這裏竟似在訴說自己的經歷一般,聲線裏滿是委屈,急忙用手背擦了,接著道:“我曾經跟娘親說讓她對姐姐好一點,都是爹爹的女兒,爹爹也沒再娶正妃,她就是東宮主母,該大度一些。娘親卻將我罵了一通,並且讓我以後都離姐姐遠一些,不許我和她玩,連說話也不能說久了...而且姐姐以前也不喜歡我,我知道她是怎麽看我的,可是...我...”

她低聲啜泣起來。

尼拉王子遞了一塊手帕過去,輕聲說:“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我看她現在也對你完全接納,以後你們可以一直在一起生活。”

聞薔接過帕子擦掉眼淚,悶聲道:“都怪那姓宋的!我們本來生活得好好的,偏偏要來將這一切再次打亂!”

身旁坐著的人卻沒再回應。

聞薔等了會,忍不住轉頭看著他:“怎麽,你好像對他印象很好?”

尼拉王子想否認,卻又不願違背內心,只好僵硬地盯著地面。

“你...”聞薔看起來想說他,餘光卻瞟到門邊的衣角,立即站了起來,“陸聞溪!你醒了!”

聞溪身上虛得很,沒什麽力氣,正靠在門邊著氣,冷不防被她這一喝聲驚了一跳,捂著心口道:“你要嚇死我...”

聞薔著急小跑過來,攙著她關切地上下打查:“你怎麽自己下床來了,還不回去歇著,還沒好全呢。”

“若不是自己下床,怎麽能聽到你在背後數落我那一通。”聞溪白了一眼,隨後將目光轉向跟著過來的男子,稍微欠了欠身,“殿下安康。”

“不必多禮。”尼拉王子背著手,“今日難得有空,就過來看看你,既然醒了,就再好好歇幾日,等養好了身子,再到王宮做客。”

聞溪點點頭:“多謝殿下。”又往外望了望,“怎麽不見君夢閑?”

“他在洗馬。”

聞薔替他答了。

尼拉王子笑了笑:“那我就先告辭了,等有空了再來看你。”

聞溪知道他忙,也不多留,只叮囑了兩句便讓聞薔把人送走。

聞薔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手裏還端著湯。

一口一口地餵著喝了小半碗後,才同意把碗遞給她。

聞溪端著碗,動作慢吞吞的,一雙眸子在屋子裏轉來轉去。

聞薔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道:“你最好先把這湯喝完,不然我一個字也不會告訴你!”

聞溪舀了勺湯拿在手上,揶揄道:“先前當著王子的面不是還一口一個姐姐長姐姐短的,這會兒又這麽兇...”

“我...”聞薔臉一紅,眼睛瞪得渾圓,“喝不喝!”

“喝喝喝!”聞溪不與她計較,放下勺子,把碗捧起來,一口氣將湯全悶下去,再將空碗亮了亮,“喝完了。”

聞薔撅著嘴,把碗收回來,又給她盛了滿滿一碗。

“......”

“喝不喝?”

“。”

聞溪連著喝三大碗湯,見聞薔還要盛,急忙擡手制止,另一只手掩住口鼻:“別盛了,真喝不下了!”

聞薔這才作罷,把碗收起來,坐在床邊,直直地盯著她看。

聞溪被看得渾身發毛,道:“幹嘛?”

“幹嘛?”聞薔沒好氣道,“你好意思問我,你看看你自己都幹了什麽!把自己弄得是傷!”

“這怎麽能怪我!”聞溪不服氣,“你們不是讓芷蘭帶口信說等我麽?為什麽要約在那麽遠的地方,若是近些,也能早點與我接應,就不會發生這些事!”

“宋子珩的人到處都是,若是約遠些,不就被他發現了!”

“那...”聞溪也不知該如何反駁,氣焰消了大半,“那我也不是故意的...”

聞薔無奈地又瞪了她一眼,撇了撇嘴角,說:“算了,反正現在人醒過來了就好。”

姐妹二人心中不約而同的暗暗嘆氣,沈默地對坐了會兒,聞溪舔了舔唇角,問:“我躺了多久?”

“半個月。”

“半個月?”聞溪大驚,“怎麽這麽久!”

“誰知道你的,跟半輩子沒睡過覺的豬似的。”

聞溪也沒在意她的罵,又問她:“宋子珩呢?”

聞薔在心底又翻了個白眼,冷冷道:“死了。”

聞溪動作怔住,眼眶瞬間紅了,腦子裏一片空白。

“差一點!”聞薔見狀,立即補充,“四叔說見到他時,就剩了一口氣,若在晚些,就真死定了,還好他隨行帶了治傷的藥,又有隨行軍醫,救治及時,總算續了條命。”

聞溪自覺有些難堪,低著頭,抹掉眼眶就快落下的淚,說:“那他現在如何了?”

聞薔眉頭緊皺,臉上滿是厭煩,卻不得不解釋:“聽說已經好了。”

“好了?”聞溪皺眉,“他傷得那樣重,怎麽會這麽快就好了?”

“這我就不清楚了,興許是四叔有什麽靈丹妙藥也不一定。畢竟那姓宋的事關他未來的皇位,姓宋的在他心裏的分量不比你輕。”

聞溪有些僵硬地回道:“我...我只是關心一下罷了,若是因為我害死了他我良心過不去。”

聞薔冷哼了聲,接著說:“四叔昨天也來過,說他們過兩天就要啟程了。”說著看了她一眼,“他們一起。”

“一...”聞溪啞然,默了會,才扯了扯嘴角,“哦...”

“四叔還帶了話過來。”聞薔看著她臉上的失落,撇了撇嘴,“宋子珩說以前的事都是他不對,今後不會再纏著你,你想幹嘛就幹嘛,他也不會再打擾,還祝你幸福...”

聞溪沒什麽反應。

聞薔默默等了會兒,一直註意著她臉上的表情。

沒看出什麽端倪,只是纏著布的指尖收緊了又張開,張開後又再次收緊,如此反覆了好一會兒,才眨了眨眼,道:“怎、怎麽是讓四叔帶信過來的...”

聞薔收回視線,說:“他也沒全好,只是醒過來了,受了那麽重的傷,連床也下不了。”

聞溪點頭,笑了笑:“也是。”

聞薔有些心疼,道:“你要不要——”

“那等明天我們也回去罷。”聞溪擡頭打斷她沒說完的話,“我現在已經醒了,雖說有些虛,不過等明天應該就能恢覆力氣,總不能一直住在這裏。”

聞薔沒說話,沈默地盯著她。

“別瞎猜了。”聞溪點著她的額心將她推開,“我只是良心不安才有些擔心他的傷罷了,難道你以為我經歷了這一劫後就會重蹈覆轍嗎?既然他好轉了,以後我們自然是形同陌路。”

聞薔又轉過臉來繼續盯著她,看了好半晌,什麽也沒說,起身端著湯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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