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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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芷蘭走後又過了會兒, 宋子珩便來了。

他似乎是剛從外面回來。鬢角的頭發還有些濕,應該是雪化所致,臉色也不太好, 看起來有些疲態。

聞溪正側躺在床上,只在他進屋時身子僵了下, 連頭也沒回, 這個時辰來的,不會有別人。

屋子裏靜得可怕, 連呼吸也得小心翼翼。

目光從她瘦弱的肩膀移開, 落到氍毹上, 前些時候被打翻在地的糖霜已被清理幹凈, 只是顏色有些發深。

又過了會兒, 男人才開口, 說:“這兩天外面冷得厲害, 還是呆在樓中比較好,等過了這一陣子天氣熱起來, 我再帶你出去走走。”

床上的人像是睡著一般,動也沒動, 一如繼往地側身躺著。

宋子珩停了會兒, 又說:“明天樓中會有一來一隊異域舞團, 聽說這支舞團鮮少來此地,因著這次暴雪才不得已臨時停歇, 其聲名遠揚海外,我讓人給你留了位置, 若是屋子裏呆著太悶, 不妨去樓下看看...”

他一連說了許多話,依舊沒得到任何回應, 就像是個瘋子般站在床邊對著空氣自說自話。

晚上吃過東西,連日來的疲乏也席卷而來,聞溪保持著這個姿勢許久,又聽著他沙啞的聲音,開始感到有些困倦。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聽芷蘭說他最近有些麻煩,聞溪忍不住猜測,溫知行到底能在這邊做什麽事,能惹得他和四皇子親自前來。

可那都與她無關,自從離開京城後,大周的一切都跟她沒了關系。

她靜靜地側臥著,眼皮越來越重,逐漸有睡著的跡象,卻仍打著精神聽他繼續喃喃自語。

宋子珩繃緊的下頜線動了動,又說:“前天大雪壓頂,你和聞薔在村子裏住的房子屋頂塌了。”

聞溪朦朧中突然醒了過來,想開口問聞薔如何了,卻又忍住。

那丫頭又不傻,總不會虧著自己。

“不過你不用擔心。”男人看出她心中憂慮,又接著道,“我本想將她也一起接到樓中來陪你...但她十分不情願,後面跟著尼拉王子派的人來住到王宮裏去了。”

這話剛說完,床上的人略顯僵硬的肩膀也緩緩放松。

“先前我拿她威脅你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一年前我就將她的戶籍劃去了,她只要不回到宮中,哪怕是在江安城呆著,也不會有事。”

宋子珩說完又停了下來,沈默地站著,眸中一片落寞。

他指尖有些發顫,想伸出手去將她翻過來,再好好看一看她消瘦的容顏,細細描摩一番她如畫一般的眉眼...

可他最終仍是只能忍住沖動,將手指蜷縮回來,緊緊地攥成拳。

他們如今,連說句話也顯得如此多餘。

他站了許久,才再度扯了扯緊抿的薄唇,道:“我讓人給你準備了些行裝,若是要出去,記得穿厚一些,路上雪積得厚,不太好走。我...”

他停下來,沒把話說完,深深地望了眼那始終未曾動過分毫的背影,轉身走了。

將房門關好,宋子珩在門外停了片刻才離開。

才剛遠離房間,方覆便跟了上來,小聲道:“今日蘭姑娘來過了,不知說了什麽,不過陸姑娘終於是吃了飯。”

男人沒回話。

方覆又接著道:“蘭姑娘前兩天還見過陸姑娘的妹妹,羅沽的小王子也在。”

宋子珩腳步只頓了一下,又動起來,極輕地嗯了聲。

“那...”方覆謹慎地觀察著男人的神情,小心道,“要不要屬下再多派幾個人——”

“不必。”

“可是...”

“不必。”男人停下來,重覆了一遍。他一只手負在身後,手背上青筋爆起,隱忍道,“你明日隨我一起出發。”

方覆心底高興起來,總算不用整日守著這門也不出一步的陸小姐,忙道:“那屬下這就去安排接下來的值守。”

宋子珩搖了搖頭,目光空蕩蕩的不知落在何處,說:“明日起,不用再派人守著她。”

“大人的意思是...?”

男人這回停頓得更久,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回,才繼續說:“以後都不用再派人跟著她,不管她去何處,也不許阻攔。”

方覆啞然,不太明白他話中意思,卻也不敢多問,只好點頭應下。

他不知是不是錯覺,今夜的相國大人好像很難過。

既難過,又痛苦,如喪考妣。

似乎又變回了陸姑娘到來之前的模樣,終日如行屍走肉一般。而這次,似乎比以往的痛苦更甚,今夜的他,更像是永遠地失去了什麽珍貴之物一般。

好像他的心才剛活過來,以為枯木逢春,卻沒想到不過是回光返照,接踵而來的,是徹底的死去......

-

正如芷蘭所說,宋子珩第二天中午剛過便匆匆出了門。

吃過午飯,等了好一會兒,才等來芷蘭,說是今日雪暫時停了,熱情地拉聞溪出門散心。

聞溪本想著要找個什麽法子再甩開方覆,卻發現宋子珩這次連方覆也一並帶走了。她忍不住猜可能真的出了什麽了不得的緊要事,可毫無頭緒。

罷了,這些跟她沒關系。

聞溪搖了搖腦袋,將不該有的雜念清除腦中,假意不情不願地和芷蘭出了門。

許多天沒出門,街上的白茫茫的一片。

“我們這樣出來,未免也太可疑了。”聞溪走了幾步停下來,她這幾天沒怎麽吃東西,走幾步路便有些喘。

芷蘭常年嬌生慣養,也沒比她好多少,將自己裏得嚴嚴實實的,說:“那你走是不走?”

聞溪沒猶豫:“當然走。”

路上結了許多冰,走起路來有些滑,兩人不得不將腳步放慢。

可即便是這樣天寒地凍的地方,也有不少人出來,大雪天氣裏,什麽也做不了,只好找些消遣度日。

沿街的小販仍舊熱情地吆喝著,叫賣聲混著人群嘈雜聲,讓這座冰雪小鎮顯得不那麽冰冷。

走出一段路後,芷蘭停了下來,道:“沿著這條街一直往前走...走到那個岔路口,再往右轉,進去一條小巷,穿過小巷,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看到一棵枯樹,你妹妹就在那處。”

聞溪跟著停下來,轉頭看著她。

芷蘭搖頭,說:“我總得給你把人引開。”

她們互換了衣裳,身形也差不多,頭上又蒙著擋風的面紗,若不是十分熟悉的人根本分辨不出。

此刻聞溪的身份是蘭姑娘,自然是想去哪裏都能去得。‘聞溪’卻不能行動自如,只好為她引開這些眼線。

可她們不知道的是,宋子珩早就將暗中保護的人撤走了。

聞溪眸中不由得升起幾分不舍,她和這位蘭姑娘才認識沒多久,卻受了她許多幫助,若是換個地方相遇,說不定能成為好友,只是眼下馬上就要分別,並且以後說不定都不會再見面了。

芷蘭眼眶也有些發紅,悶聲道:“我會記得你的。”

聞溪想上去抱抱她,又忍住,只好擡起手摸了摸她眼角,說:“祝你和殿下白頭偕老。”

“我們會的。”芷蘭捉住她的手,道,“我有些累,想先回裏歇息,就不陪蘭姑娘了。”

聞溪點頭,看向隨行侍女,說:“你們送陸姑娘回去,我自個兒在街上轉轉,一會兒就回去。”

芷蘭平時也愛獨自上街游玩,侍女們並未多疑,應了下來。

三人離去後,聞溪也沒立即趕路。

她先是裝作一副游玩的模樣,時不時在各個攤前停留,偶爾買些小玩意,偶爾看一看耍雜技的江湖藝人...

待轉得差不多後,終於確信周圍真的沒人跟著。

聞溪放下心來,朝著芷蘭說的方向走去。

沒過多久,就到了說的岔路口。

這邊的路沒之前的寬,卻很反常的熱鬧。許多人聚集在一起,看著某個地方,時不時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聞溪沒什麽興趣,只專註地低頭趕路。

卻被一聲巨響震得驚了一跳。

擡頭一看,是個帶著奇怪面具的人,已到了她面前。

看樣子,是什麽雜耍團的藝人。

周圍人群自覺讓出空間。

那藝人手中拿著一朵嬌艷的鮮花,跳著舞來到聞溪身邊,在眾人的歡聲中將花遞給她。

聞溪下意識地拒絕,卻反被拉住手。

指尖相觸,似乎是個婦人。

那戴面具的婦人將她拉到場地中間,擺了三張凳子,另外兩張上面已經各自坐了兩位姑娘,滿臉期待地看著婦人。

似乎是要讓她們看什麽表演。

聞溪推脫不掉,只好被迫坐在凳子上。

三位觀眾已坐齊,戴面具的婦人又跳起了舞。這舞十分奇怪,聞溪從沒見過。

只見那婦人跳了一會兒,走上前,將最邊上的一位姑娘牽起來,領著往臺上走。

臺上正擺著個大箱子。

那姑娘一懵懂,卻又有些期待的歡喜,乖巧地聽從婦人指令,拉開箱子的門,站了進去。

接著婦人便關上了門,拿出擺在一邊的好幾把寶劍,用各種角度捅進箱子裏。圍觀的人群發出震驚的呼聲,有些已經害怕得蒙上了眼睛。

聞溪眸中卻有些失落,西域那邊的小把戲罷了,她以前在宮中早就見過。

沒過一會兒,婦人將箱子打開,裏面根本就沒有人。

周圍的人再次發出一聲驚嘆,婦人將箱子推倒,也不見剛剛的姑娘。

聞溪早就摸透了他們的伎倆。

那立著的箱子下面是空的,直通另一處。

果然,這時旁邊的矮箱子卻動了動,戴面具的婦人誇張地做著驚訝狀,小心翼翼地上前打開矮箱子,剛剛不翼而飛的姑娘竟然從裏面站了起來。

圍觀人群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婦人憑空變出來一支花送給了姑娘,並將她送回凳子上坐著。

隨後朝著聞溪走來。

聞溪有些懵,中間不是還有一位麽,她本想著趁她去拉旁邊姑娘時趁機逃走的。

可顯然已來不及,那婦人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明明看起來故作輕松的模樣,卻牢牢抓著她往臺上走去,對耳邊拒絕的話置若罔聞。

聞溪無奈,只好任她拉著。

索性這戲法時間不長,現在天色尚早,一會兒她走快些應該能趕上。

婦人依舊熱情地跳著奇怪的舞蹈,將人群捧得發出陣陣喝彩聲,待一曲終了後,才行到身邊拉開重新換上來的箱子,輕輕拉開箱門。

她撇了撇嘴,無奈地走了進去。

箱門慢慢關上,視野中一片黑。

不過瞬息的事,腳下便響起了敲擊聲。她挪開步子,往後退了半步站著。

腳下木板如預想一般打開,探出來個男孩,笑著說:“姐姐快下來!”

聞溪點點頭,蹲下身順著那不大的洞口鉆進去。

下面也黑乎乎的,只有幕布縫隙透進來的點點光。

聞溪轉了轉腦袋,沒看見另一個箱子的入口,不由得回頭問那男孩:“從何處上?”

可身後哪裏還有男孩身影。

她心口猛地一跳,額頭冷汗便冒了出來。

還未來得及出聲,後頸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瞬間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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